音乐现场:有限舞台.无限升华
作者: 周禾子超级市场与灵魂有关的真实表达
超级市场的音乐相对抽象,长度不受限,段落不固定,人声与歌词时有时无,偶尔轻描淡写飘来的一句“当我爱上你的一瞬间就像一阵风”,却令人心醉。在看似冷静的外表下,他们的音乐始终有着来自自然、人文的寻常温度,可以盘旋至空中,也可以沉入泥土,在留白中给予听者无境的想象。
从1998年的第一张专辑《模样》到去年的第十张专辑《2022我们零零碎碎的》,超级市场乐队的创作持续进行着,也一直在变化。尽管“中国第一支真正的电子乐队’是在说起超级市场时用得最多的措辞,但把“电子”理解为他们音乐的一种元素更为合适,呈现出的风格、氛围并不都遵从电子乐的创作逻辑,有时含蓄抽象,趋向于某种电波,有时人文抒情,可以激发足够大的情绪力量。电子始终是他们在进行音乐实验时最好的载体。
超级市场的现场有着声音与视觉的完整表达,是可以看到他们思维核心最好的方式。田鹏作为乐队主创,正在寻求用更多维度去表达一个相对完善的概念,“单一的艺术创作,在现在这个信息化的时代很难把理念阐述清楚。你需要用很多的点,然后画很多的线,足够多的线才能构成面,最后再拿这些面拼接成一个体。”点、线、面、体,在一次次的连接和交叠中被整合在一起,这其中包括个体的表达、人与人的关系,好的融合可以散发能量,不好的则会抵消减弱。乐队成员朱梦蝶(贝斯/键盘)、马皓轩(鼓手),其他各种乐器的乐手、灯光师、VJ……所有这些人的表达形成了一种相对和谐的震动,最终有了超级市场留在他人认知里的独特模样。
田鹏说他们所从事的工作是跟灵魂有关的,所表达出来的东西会真实反应一个人纯净的程度——如何理解生活、投入多少感情、带有多少虚伪……怎么想怎么活,都在作品里看得到,“艺术家很不容易,因为很容易露馅”。在超级市场这里,真实是田鹏首要的表达:无论对错、有多少缺点,艺术没有绝对性,在相对舒服的状态里做得更自然一些,就很好。
你(田鹏)说过自己是“用身体在做音乐”,如何去理解这种创作方式?
田鹏:我做音乐是凭直觉,通过直觉做出来的东西我认为是最合适、最有意义的。用身体做音乐,很多东西需要提前“种”在身体里,需要花很长的时间,因为身体在这上面的反应是抽象的、间接的,需要去思考的。你刚学了一个东西,你的大脑记住了,但身体可能在很多年后才会对此有反应。生活喜欢跟你绕弯儿,因为它的坐标x、y、z始终在变化,是动态的,不是想抓就能抓住,所以需要等待。


超级市场很重视让视觉表达也成为音乐的一部分,但为什么现在乐队没有logo?
田鹏:我们可能更偏向于自己的思维逻辑,更偏向于生存,所以不会按时发片,也不会做首发推广。Logo其实以前刚成立的时候有,中英文全有,后来每个乐队都有了,我们乐队就有点逆反心理了,不想跟别人都一样。加上我自己是学平面设计的,这些年积累下来对西方文化稍微有些抵触。比如演出海报,如果是在国内演,那就没有必要为了好看而加上英文,视觉只需要具备最本质的功能性,多余的东西一点点都不需要,避免趋向于形式化,哪怕它看起来不那么“高级”“洋气”。但是我们跟别人合作的其他项目不会这样,比如777(田鹏另一个Dj制作人的身份)的项目会有logo。只是在超级市场这里,我希望它是足够真实的,带有我们所生存的地方的土壤性,可以体现出缺点,不太细致或落后都没关系,我希望它能自然融入到这个时代里头,和人群融为一体。
舞台上的超级市场看起来没有很大的情绪起伏,你们在演出状态和效果特别好的时候会有怎样的感受?怎样才是一场好的表演?
田鹏:场地的声音如果调得非常好,观众能够理解你的作品、给到你能量,是会让人真正倾情去表演的,那种时候确实会感动,就经常会哭。前几天我们在石家庄演出(滹沱音乐节),比如演《恐怖的房子》,那种感觉、律动、演奏都是很流畅的。有时候天气很好,温度很合适,风吹到舞台上,你就能够真正回到自己的作品里。当然,这些都是可遇不可求的。
马皓轩:因为我是鼓手,舞台光什么的我也看不见,所以就是器材设备很重要。他们俩的乐器还能带自己的,我大部分时候只能用场地提供的,如果器材不太好就会很不舒服。还有空调特别好的时候,也能帮助我更好地完成。
朱梦蝶:我觉得声光电是一个基础,声光电比较好的话,我们在音乐里会演到一个非常投入的状态,会把这种情绪传递给观众,然后观众也会反馈给你,乐队和观众之间的那种能量就匹配上了,这种是最好的。
你们有没有看过其他的音乐现场是觉得特别好的、印象深刻的?
田鹏:我去法国的时候看过Portishead(来自英国的传奇的Trip-Hop乐队,2003年超级市场乐队受邀前往法国TRANSMUSICALES音乐节演出),我们和人家前后演,就觉得不是一个级别,因为观众的反应就不一样——看我们演出的时候大家非常嗨,场子里特别沸腾,但是Portishead演的时候大家非常安静,每一个音大家都闭着眼睛听,每一声大家都理解,只会在听到曲终的时候鼓掌,整个场面都很深邃。后来我就不爱出国演了,我还需要去积累。
朱梦蝶:我最近印象深刻、反复观看的是九寸钉(Nine Inch Nails,美国工业摇滚乐队)2013年的一场演出,从编曲的设计、灯光的设计,每一个部分都是契合的,你觉得灯光也是在唱歌的,每一个人的影子都像是在表达,每一首歌都有一个新的氛围,怎么都不会腻,一直能挑起你的兴趣。马皓轩:2018年枪花(Guns N’Roses,美国重型摇滚乐队)在台北和香港开了两站我都去追了。小的时候特别喜欢他们,现在看他们都老了,但内心里还是他们特别年轻的样子,就有点难以接受。
你(朱梦蝶)自己还有一支全女子的乐队“荷尔蒙小姐”,在那里作为主唱和在超级市场有什么不同?
朱梦蝶:在超级市场还是会处于一个相对舒适和轻松的状态,不太会去把自己逼到某个程度,把自己能做的发挥出最大的可能性就可以了:但是在荷尔蒙小姐的话可能更需要灵魂、核心,需要有更多概念,这些东西是需要我去给到的。
现在AI创作广泛地进入到了音乐、设计、视觉领域,你们如何看待这种现状,人类创作的不可替代性在哪儿?

田鹏:AI是一种科学技术,科技与人类的属性相反,前者是在追求一个真理,一种对的、完善的、准确的东西,但人类的存在是因为有错误性,因为错误产生了情感,生命才有了意义。就像下棋,AI可以一直赢,但人下棋是为了输,输了才会想赢。很多科幻电影都会表达极端的工业科技让人类走入绝境,所以我并不担心AI创作。我们创作音乐,并不是因为它本身有多“好听”,没有对错好坏,而是一种伴随性,再“难听”“过时”的歌,你小时候天天听,长大了你也会需要,因为你想念的是那段时光。艺术不是数学,没有答案,现在的电影、音乐、绘画也都是一种艺术载体,也许慢慢会消亡,会产生维度更高的新的艺术形式。
冯海宁 你们是未来
每次演出,冯海宁都会对观众说“你们是未来”。作为Nova Heart乐队的主唱,她有可以跟很多人去表达和传递自己观点的机会,她希望每个人都可以找到自己的未来,那是一种精神力的东西,源自责任,亦可走向未来。




一年多前,冯海宁带着儿子从德国回到国内,作为一位母亲,她会常陪着孩子去闹中取静的小公园看鸭子。最近她在读一本叫“How To Raise A Boy(如何养育男孩)”的书,她希望让儿子长大后知道怎么去尊重一个女人、尊重他自己,这是她作为母亲的责任。她也想让每个人都能找到自己的“孩子”,这不是指一个真正的小孩,而是心里的一份责任、一种希望、一个未来。“我们不能只做一个疯狂的消耗者,买房、买奢侈品,那是别人告诉你他们印象里的‘未来’。而你需要去找到自己的未来,不然这个地球就没希望了”,它可能是通过一本书、一个作品、一些可以传递的概念,可以改变这个世界的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