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开始为万物命名

我想，对于一个作家来说，最大的权力就是命名权了。当然，这种命名权仅在小说中有效。你可以让一个已经死去的人活过来，或者让一个活着的人死去。你可以把无法缝补的人生在小说中缝补得天衣无缝，好像一切都可以重来，有些顿悟应该来得越早越好，而不是总是出现在所有苦难的尽头，好像连那些苦难都是可以避开的，而不是一定要迎头撞上。你可以让无数个主人公替你在小说里活着，替你在那里辩解，替你在那里流泪，替你在那里赦免和放生，最需要放生的永远先是你自己，就好像你已经活了很多生很多世，有时候难免连自己都会感到厌倦。你可以为所有无名的山川河流植物岛屿命名，如造物主一般，在没有名字之前，它们的存在也像不存在，而在有了名字之后，它们的不存在也像存在，毕竟这个世界，有一半是实的，另一半是虚的，而虚实之间并没有太过明显的界限。也因此，在文学当中，生可以渡化为死，死亦可以渡化为生。如果有人问我为什么要写作，这便是我最大的理由。

如果一个人在这世界上可以大大地施展开手脚并所向披靡，我总是不大相信这样的人会去写作的。我固执地认为，一个写作的人，内心深处必定有他的软弱感和无力感，还有，他内心里一定有很多秘密。所谓秘密，并不是只有与人相关的，或所有躲在背面和阴暗处的才叫秘密，事实上，万物皆有属于自己的秘密。安排花期是一棵植物的秘密，何时长出翅膀飞翔是一只蝴蝶的秘密，飓风如何在海上形成是海洋的秘密，高山如何变成海洋是时间的秘密。所谓秘密，就是那些不招摇的、羞涩含蓄的、甚至只愿意让自己知道的一面，也是在秘密中暗含着最汹涌最明媚的生命力。只是，这样的生命是否被人看到却并不重要，所以秘密才能称其为秘密。我觉得作家就是发现和书写万事万物的秘密的那群人，而把这秘密书写出来便是一个为万物命名的过程，也是在这个过程中，一个人让自己从一个发现者和聆听者渡化成了一个作家。

我觉得这个过程很美好，一个作家在这世间，摆渡着一条船，把那些无名之物慢慢渡送到彼岸，在那里，它们不仅拥有了名字，还因为命名而获得了一种真正的存在。

孙频，小说家。出版有小说集《海边魔术师》《以鸟兽之名》及《疼》《盐》《裂》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