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不见王
作者: 杨少衡
重用他的前任县委书记落马,他又去与新任女书记攀同宗。谁知同宗没有攀成,他被真正的同宗舅舅拖入一桩贪腐案。身为县委副书记的他,将如何自证清白?
一
据我们所知,刚开始时王文章总说“五百年前是一家”,甜言蜜语跟王均套近乎,热切得就像恨不得再成一家。可惜彼王不是此王,人家王均有定力,洞若观火,始终对王文章之流保持高度警惕,予以有效钳制。
王均初到任时,有一天在大会场开会,会间她在台上侧身,指指台下第一排偏中位置一个男子,低声问坐在身旁的县长娄士宗:“那位是谁?”娄说明:“林耀,建设局局长。”王点头,忽然举手轻拍,命坐在另一侧、正在念稿的县委副书记陈冬木暂停片刻。场上大小官员一时惊讶,不知女书记忽然有何见教?当时大家除了知道她是目前本县老大,名字比较中性不像通常女名,但是长相宜人外,其他的都不甚了解。这时就听王均点名,要台下第一排林耀局长站起来。林耀没料到竟是自己中了头奖,急忙听命起立,站得笔直,却不知道究竟是哪里长得好,忽然就给领导看中了。王均也不说话,伸出手,拿食指与中指比个夹东西的动作。众人诧异,随即一起恍然大悟:原来是指抽烟。那时林耀右手持一支笔,左手夹一支烟,正一边做记录,一边吞云吐雾。
林耀顿时红脸,像是业余小偷被抓了现行。他赶紧把香烟扔在会议桌下边地上,拿鞋尖踩灭。而后王均比了比,示意他坐下,命陈冬木继续。
那时场上很安静。
说起来,林耀这个头奖中得有点冤:室内公共场所禁止吸烟早已归为常识,本会场却由于某个特殊历史原因属于另类,其时场上星星点点,各角落有若干轻烟隐然升腾,此起彼伏,并非只有林耀一个在抽。虽然吸烟有害健康,毕竟还有相当比例烟民在为国家烟草税作贡献。这些烟民会犯烟瘾,时候到了就跟鸦片鬼一样直打哈欠。开会听报告长时间保持注意力不容易,有时难免感觉疲劳,这时候来支烟可以提神,有助于认真学习会议精神。这么说是不是歪理?无论如何,显然人家王均书记并不认同。林耀的倒霉在于所掌管单位比较重要,开会位置靠前,让王均一眼盯住,用两根指头夹起来修整一番,以警示场上其他烟民。其实林耀胆敢公然于领导鼻子底下抽烟,也属事出有因:那时候可不仅台下若干下属抽烟学习重要精神,主席台上领导也有,就在县长娄士宗身边,离王均不过两个位置。该领导面前有位牌,身材瘦长,就是王文章。距离如此之近,无须侧身观察,烟味肯定已经对王均有所骚扰,她不会不知道身边这位“五百年前是一家”正在干啥。但是她作视而不见状,没有命王文章当众站起来,因为人家毕竟是常务副县长,在党政两套班子里都有名字,排位仅次于陈冬木,应当得到足够尊重,给他留点面子。这个时候活该林耀被当众收拾,那其实也是做给王文章看的。林耀把香烟往地上一丢,王文章手上那支烟忽也不翼而飞,不知道去了哪里。
会后,王文章表扬王均,说王书记堪比当年林则徐,举重若轻。林则徐钦差大人虎门销烟声势浩大,使尽九牛二虎之力。王均书记会场禁烟没多说话,只盯住一个人,用了两根手指头。
王均询问:“王副像是有点看法?”
王文章表示并无看法,百分之百拥护。他还借机做了点说明,称多年前本县人大即已制定、颁布公共场所禁烟规定。当时他就下决心响应号召,公文包里塞满戒烟糖。后来发现不行,糖比尼古丁还有杀伤力,为防止血糖过高,不得已继续“吸毒”。本来也还注意点影响,尽量低调,找个没人的旮旯,背地里用力猛抽几口,依依不舍赶紧扔掉,叫作“秒吸”,偷偷摸摸,做贼心虚。没料时来运转,遇上了张书记。张书记在王书记之前,掌握本县大政近一届。这位领导烟瘾不一般,他在台上做报告时,台子左边放茶杯,右边放烟灰缸,一口水一口烟,喝水抽烟两不耽误,从容不迫,公共非公共场所无差别,全县大同。张书记任上烟民们感觉特别宽松,特别有尊严,老大抽,大家跟着抽,主席台上互相扔烟,自由自在,其乐融融,没有谁敢来干涉。所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第一把手就是这么厉害,率领本县成为禁烟另类。岂料好景不长,张书记忽然出事了,虽然出的事与抽烟没有直接关系,毕竟造成了本县香烟环境历史性改变。现在王均来当书记,会场上林耀那些人吞云吐雾,主要还是习惯驱动,下意识而已,并不是有意冒犯领导,他们没那个胆子。
王均说:“抽烟不是问题,是非才是问题。”
“当然。明白。”
女书记是非观念很强,什么对,什么不对,眼睛里有条线。她敢拉下脸,时候到了绝不含糊,难得的亦能掌握分寸,让人不容小视。该书记来历比较特殊,“五百年前一家”私下调侃,把她称为“伞兵”也就是“空降兵”,指其从外边下到本县任职。事实上由于干部交流力度大,加上任职回避制度要求,如今县区一级党政主官基本都是外地人,从本地成长起来的很少,因而所谓“空降”概念普遍适用,不同的只是降落高度有所区别。有的书记县长是从邻近县区提过来的,那是低空跳伞;有的是从市直下来,可以算是中空;最厉害的是高空跳伞,也就是从省里直接下到县里任职,这种领导自高处而来,见过大世面,非王文章一类井底之蛙可比。从省里下来的人当然也有区别,其中来自几大部门的尤其厉害,因为素质、历练与环境有别。王均下来前是省纪委一个处长,那个地方哪有等闲之辈?王还有基层工作经历,曾在省城城区一个街道办事处当过书记,后来成为区纪委书记,再到省纪委,此刻派来本县掌管一方,级别上是平级调动,明摆的是重视、培养,来日方长,未来不可限量,本县肯定只是她履历记录的一个小站点而已。以她这种来历,特别是在前任书记出事后从省纪委直下本县,不说所谓“有点事”的官员心里害怕,自认为“没啥事”的也不敢乱来。
“禁烟”事件过后没几天,女书记下乡调研,去了岭脚镇,刚刚开始看点,陈冬木突然来电话,报告了一起意外事件:本县北岗乡发生一场车祸,一辆卡车在一条乡际公路陡坡处倾覆,摔到沟底,车上人员非死即伤,目前已确认死亡四人,送院抢救七人,其中三名垂危。事件发生后,当地政府与相关部门迅速展开救援并当即向县里报告,分管安全的谢副县长正召集应急局等部门人员赶往北岗乡。这种规模的事故,按规定必须立刻报知书记、县长,亦须报告市里。当天王均下乡,县长到市里开会,副书记陈冬木管家,得知情况后陈亲自给王均打电话,询问可有什么指示?
王均了解:“伤员送县医院抢救吗?”
北岗乡与县城距离较远,交通比较差,现场救援人员担心时间和伤情不允许,先把伤员就近送到北岗卫生院抢救,视情况与需要再考虑转院。县政府已命卫健委通知县医院做相应准备。
王均要陈冬木做好调度,此刻最重要的是救命,想尽一切办法保住伤员性命。事故情况按规定该怎么上报就赶紧上报。她还交代:“有什么变化及时告诉我。”
“明白。”
接电话时,王均一行在岭脚镇区附近察看蔬菜基地,那里有大片塑料大棚,当地书记、镇长陪同王均视察。王均放下手机后扭头看了一眼,指着大棚区背后那片大山问了一句:“这个方向往哪里?”
那座山就是北岗,土话称“北岭”。岭脚镇位于北岗山前低岭丘陵地带,北岗乡则在山那边。准确说不需要翻过山,眼睛所见,低山部分属岭脚,高处那些地盘就归入北岗乡地界了。
“近在咫尺啊。”王均下了决心,“去。”
她决定临时调整日程,立刻前往北岗,亲自探望伤员,督促救治。随同调研的县委办主任吴平赶紧劝说,称北岗看近实远,“望山跑死马”,加上路不好,车跑不快,挺费时间。车祸死人这种事,谢副县长赶去处置足够了,不需要第一把手亲自到场。王书记百忙之中,打打电话提提要求就已经非常重视。
王均笑笑:“打电话有你就足够了。”
她执意前往,说走就走,吴平哪里拦得住。一行人离开岭脚不久,新消息再次传到:送北岗卫生院救治的三名垂危者中,有一人已经不治。这位伤员不幸离世也造成本次事故不幸升格,以死亡五名进入了“较大安全事故”范围。
那一段路果然难走,曲折而坎坷,路面破损严重,呈所谓“畸肩”状,好比人的肩膀一高一低。这条路“畸”点相同,都是下行侧低破,上行侧略好。驾驶员说这是大车运石头压坏的。北岗石头好,以往吃石头,这条路上全是运石大卡车,下山是满载,重车,上山是空车,来来去去,那一侧路面就给压“畸”了。采石叫停后卡车少了,路也没钱修了。驾驶员本人出自北岗,情况了解,路况熟悉,技术也过硬,“畸肩”难不倒,全程四十来分钟完成。他们突然到达乡卫生院时,现场人员个个措手不及,这是因为动身前王均特意交代不许提前通知,保证当地人员专心于救援,不需要分心筹划如何接待不期而至的王均一行。这么考虑貌似有道理,其实不合常规,县委书记驾到,哪有不提前通知的?但是人家王均就这样,或许是想趁众人对她了解尚少之际,来一次突然袭击,看看下边这些人在突发事件中表现如何?
没料到他们撞进了一场吵闹。吵闹发生于卫生院门诊楼一楼,挂号室对门的一间办公室里,该室房门紧闭。王均一行匆匆到达时,在挂号室了解车祸伤员此刻何在,值班人员指着走廊后边,报称都在手术室。一行人赶紧转身往那边走,突然一旁屋子传出怒骂,还有大喝:“快去!猪啊!”一行人诧异之际,紧闭的房门突然打开,一个人从里边踉跄而出,显然是被从后边推了一把,后边那个人可厉害,他不光推,还抬起一条腿,似乎要加踢一脚,只是动作没有完成,戛然而止。
有一两秒意外静场,然后是一声招呼,非常惊讶:“王书记!”
竟是王文章,他非常及时地把一条长腿收了回去。被推出门挡在他前边差点挨一脚的那个人是郑光辉,本乡乡长,此刻满脸尴尬。
王均问:“怎么啦?”
王文章笑笑:“王书记亲临现场,真快!”
他立刻命郑光辉赶紧带路,随同王均去手术室慰问伤员。
王均问:“情况怎么样?”
王文章报告说,重伤三人走了一个,另两个目前还撑着,情况依然危急。乡卫生院抢救条件不足,却又担心伤员死在运送路上。他考虑不能再等,得搏一下。已经命救护车紧急出动,送两个重伤号到县医院,医生随行护送,随时处理紧急状况。其他伤员生命无忧,就在乡里治疗观察。
“王书记有什么指示?”他问。
王均说:“你安排。”
他们匆匆去了手术室。手术室外急救通道上,救护车已经到位,警示灯闪烁。乡卫生院院长和医生们以及若干乡干部都在那里忙碌。一听来的这位竟是本县新任女书记,大家一时紧张。王均说:“别慌,做你们该做的。”
她在那里待了半个来小时,慰问伤员,听取汇报,提出若干要求,而后离开。王文章一直紧随左右,直到把王均送上轿车。
上车后王均才问了一句:“怎么是王副呢?”
陈冬木曾明确报告由谢副县长前来应急,怎么忽然变成王副县长了?王文章虽是常务副县长,此时还应由分管安全的县领导出场才是。另一个疑问是王文章怎会如此神速?王均从近在咫尺的岭脚镇赶来尚需一点时间,王文章怎么可能比王均还快?不仅提前到,指挥安排之余,还能把郑光辉叫到房间里闭门谈话,怒骂,又推又踢,如此了得。难道他搭了架直升机?
吴平立刻打电话,一问明白了:此刻谢副和他那队人马还在路上,正在爬北岗山呢。王文章跑到现场发号施令应是自行应急介入,就好比王均自己从岭脚跑到北岗。作为常务副县长,本县排名第四的领导,听到出事消息特意赶来了解并现场指挥救援也属正常,不算越权。至于王文章哪里搭的直升机,吴平提出一个合理解释:王文章是北岗人,其母住在乡下老家,今天是周六,估计是昨晚回家探母,住了一夜,今晨听到消息便就近赶了过来。
王均问:“‘嘎林内’是什么?”
吴平张口结舌,不知道王均问个啥。王均提到了刚才王文章与郑光辉在屋子里吵,她听到了一连串“嘎林内”,那是讲啥呢?吴平“啊”一声,明白了,连说那是土话,粗话,不太好听的,骂人的。
“不是骂猪的?”
王文章在房间里骂猪,那应当也属骂人,把郑光辉骂为猪。至于“嘎林内”的准确意思,还真不好直接对王均翻译。吴平拐弯抹角解说,土话“林”即“你”,“内”则是“娘”,“嘎”其实就是“干”。是啊,就是那个意思。
王均一撇嘴:“该去刷刷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