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什么在阿富汗造就了“帝国坟场”

这完全是西方的羞辱。我们组建了世界上最令人难以置信的、技术最先进的联盟，但却被一群装备AK47和火箭筒的叛乱分子打败了。

——英国议员托比亚斯·埃尔乌德，2021年8月

我身后已再无一名苏联士兵。跨过这座界桥进入阿富汗看起来很容易，退出却极为困难。

——前苏军第40集团军司令鲍里斯·格罗莫夫将军，1989年2月

三次侵略战争均注定无法获得最后胜利

100多年前，英国政治地理学家哈尔福德·麦金德回顾世界历史、观照国际现实，做出“谁统治了亚欧大陆腹地，谁就统治了世界岛;谁统治了世界岛，谁就能统治世界”的论断。阿富汗，就处在这个大陆腹地的西亚、南亚和中亚交汇之处，独特的地理位置，使这个物产并不丰富、土地也不肥沃的内陆国家频频引起大国觊觎。

英国、苏联和美国发动的阿富汗战争，都是在它们作为超级大国称霸世界的野心膨胀之下，对一个主权国家的侵略行为。

英国的阿富汗战争，从1839年到1919年，先后进行了三次，皆告失败。这是大英帝国为奠定其从北非殖民地到印度殖民地一线的势力范围而发起的侵略战争。苏联自1979年开始持续了十年的阿富汗战争，则是其在阿富汗推行苏联化政策遭到抵制后担心失去对该国的控制而发动的侵略战争，根本目的还是秉承沙皇俄国衣钵，企图南下打通印度洋出海口，在美苏争霸中取得优势地位，实现称霸世界的野心。2001年，美国在阿富汗发动反恐战争，当时曾得到许多国家支持。但美国在推翻塔利班政权、继而击毙本·拉登后，在阿富汗的军事行为就发生了性质变化，其欲在世界变局中控制阿富汗、掌控中东、维持世界霸权的用心昭然若揭。

三大帝国入侵阿富汗后，皆扶植傀儡政府，实行高压统治，并强行移植本国的政治制度和价值观，对反抗者则进行血腥镇压。1842年在第一次英阿战争期间，英国的“惩戒之师”为报复阿富汗起义军，采取焦土战术，曾屠杀了一个部落村庄的所有成年男性，强奸了全部妇女。1878年在第二次英阿战争期间，英军攻入喀布尔后纵兵屠城。上世纪70年代末苏军在攻入喀布尔后，枪杀了阿富汗总统阿明以及他的四个妻子和24名子女，战争期间还使用了可以烧毁整座村庄的燃烧弹及化学毒剂弹，造成阿富汗130多万人死亡，500多万人逃往他国，总人口损失1/3。而本世纪初美军在阿富汗期间，频频“误杀”平民，焚烧《古兰经》、监狱虐囚等事件也层出不穷。

每一次侵略战争，都给阿富汗带来沉重灾难。然而侵略行径也激起了阿富汗人民维护民族独立、捍卫国家主权的斗志。事实证明，任何强国要想以武力征服一个生命力旺盛、反抗精神强烈的民族，都是注定要失败的。

军事效能在绵延不绝的山地高原大打折扣

阿富汗地处伊朗高原之上，多山是其最典型的自然地理特征。帕米尔高原、天山山脉、昆仑山脉和喜马拉雅山脉在其东北部汇聚，全国4/5的面积为山地和高原。而亚洲中部的最大山脉兴都库什山脉从东北向西南横贯整个国家，平均海拔5000多米，最高峰达7690米。

山高谷深、沟壑纵横、山路崎岖，使貌似强大的入侵者无用武之地。造就“帝国坟场”的与其说是阿富汗的人，不如说是阿富汗的山。三大超级大国能够轻易地打进阿富汗，却不能征服这个国家，因为它们无法征服兴都库什山脉。

山地和高原地形限制了侵略军的兵力规模和战术使用。山地不适合大部队展开进攻，无论英国、苏联还是美国，同一时间在阿富汗的兵力都没有超过10万，这严重制约了其战斗力，大规模的战役战术行动根本无法进行。海上力量强大的英军在阿富汗山上打游击，他们根本不会。苏军的炮兵部队面对飘忽不定的游击队，只能以小分队作战甚至单炮作战;坦克部队也无法突击，只能用于火力支援。美军使用精确制导武器进行的空袭，在绵延不绝的山区也难以发挥威力。道理很简单：你根本找不到敌人。游击队在山里钻来钻去，出则为兵，入则为民，兵民不分。

山地和高原地形使侵略军的高技术武器难以发挥作用。在阿富汗人还使用刀剑等冷兵器时，侵阿英军已经普遍使用火器，特别是在第三次战争中还有少量装甲车和飞机。但靠骡马牵引的火炮、装甲车在山地行路艰难，靠肉眼观察地面目标的飞机根本找不到目标。苏联侵略阿富汗时使用的T-55、T-62型先进坦克由于火炮俯仰角太小（-4°至+10°），不能有效射击，而且在山地磨损大、故障率高、油耗大，反而成了苏军的负担。苏军为压制游击队在山顶上的大口径机枪，不得已放弃先进的四联装自行高炮，重新装备退役的老式双联装23毫米3Y-23型大仰角高射炮。美军在阿富汗战争中使用了战斧巡航导弹、B-52和B-2轰炸机、AC-130武装直升机、E-8C预警机、GUB-28激光制导炸弹等先进武器装备，但它们对信息的依赖大。受高山影响，信号受阻，加上山区气候复杂多变，这些先进武器的效能难以有效发挥，误打误炸的事件经常发生。

山地和高原地形使侵略军的后勤保障困难重重。在贫穷的阿富汗，外来军队难以就地补给。英军入侵期间要从印度殖民地运送物资，穿越阿富汗东部、南部多山地区。苏军十万部队每天需要物资约5000吨，空运只能解决两三百吨，绝大部分的补给都依靠卡车运输。在山地运输，速度慢、装载量少，即使有米-24直升机和T-72坦克护送，每天的运输量也只有1500吨，仅够维持2～3个师规模的作战行动。而对阿富汗游击队来说，这些满载弹药和燃料的车队却是最好的袭击目标。据统计，战争中被游击队在公路上击毁的苏军各类车辆、装甲车和坦克达6000多辆。美国的阿富汗战争虽有吉尔吉斯斯坦、日本、韩国、菲律宾等国提供后勤保障，但到达阿富汗后主要还得靠公路将物资运往各部队，20年的战争、跨国补给以及现代战争武器装备的高成本，让美国苦不堪言。

部落政治的传统造就了强悍骁勇的抵抗力量

但是仅仅有阿富汗的山，还不足以使侵略者一个个陷入泥潭。阿富汗是一个由不同民族、不同部落、不同文化融合起来的国家。阿富汗有20多个民族，包括普什图族、塔吉克族、哈扎拉族、乌兹别克族、土库曼族等。其中普什图族是国家主体民族，占总人口40%左右。“阿富汗”在普什图语中的意思就是“普什图人的地方”。1964年阿富汗宪法规定，国王必须是信奉伊斯兰教的普什图人。

在阿富汗，部落联盟政治传统遗风犹在，特征是各个部落在长老权威下的自治。人们的忠诚和团结不是按民族划分，而是以部落为界，部落里的人们按照自己的法律与传统生存，效忠和服从自己的部落首领。

历史上，普什图人就以好战著称，强悍、骁勇。在几乎与世隔绝、无以为生的山区里，他们形成了这样的观念：袭击越暴力，男人越勇敢。

不同部落之间被自然环境所阻隔，中央政府难以实现对地方的有效掌控。英国、苏联、美国就算推翻了阿富汗政府、打垮政府军，也无法征服所有的部落和部落武装。而且，从1747年建立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国家开始，阿富汗人大部分的时间都在战斗，包括抵抗侵略的外战和部落之间的内战。常年打仗使部落武装积累了丰富的作战、特别是游击战争经验。他们几乎把每个村庄或房屋都建造得像堡垒一样，在今天的喀布尔城东南角的山顶上还有城堡，四周山峰上竖立着当年抵御外侮的城墙，号称“喀布尔的长城”。

在战斗中，阿富汗人的骁勇也是出了名的。1841年11月第一次英阿战争中，英军4500名军人及随行人员和家属1.2万人从喀布尔向贾拉拉巴德撤退，途中遭到阿富汗起义军的伏击，1.6万多人被杀得只剩一名身负重伤的军医死里逃生，跑回贾拉拉巴德报告了全军覆没的消息。

外敌入侵往往会使本来彼此分散的阿富汗人爆发出空前的宗教和民族热情。在阿富汗，99%以上的人信奉伊斯兰教，伊斯兰教是“阿富汗文化的中枢神经”，是惟一能把不同族群团结起来的力量。因此，所有的反抗组织都自称为圣战战士，他们分别在自己的领地以游击战的方式，分散、灵活、机动地打击敌人，逐渐耗尽敌人的力量。

战争背后还有大国及利益集团的角逐

在英国侵阿战争中，阿富汗人得到了俄罗斯帝国的支持。南下印度洋是从沙皇时代到苏联时代几代俄国人的不懈追求。沙俄时期，俄国帮助阿富汗是为了不让英国掌控阿富汗致使自己南下扩张的计划受阻。而1979年俄对阿的入侵则是冷战过程中美苏攻守态势的重大转折。

苏联入侵阿富汗，遭到除苏联仆从国以外几乎所有国家的反对。1981年阿富汗抗苏圣战者组成伊斯兰联盟，得到美国、埃及、巴基斯坦、沙特阿拉伯、伊朗等国的援助。为了让苏联深陷战争泥潭，美国向阿富汗游击队提供了20多亿美元的援助资金和大量的武器装备，包括FIM-92“毒刺”地空导弹、12管火箭炮、火箭筒、迫击炮等。“毒刺”导弹1986年9月用于战场后，两年内共击落苏军战机200多架，打破了苏军的绝对空中优势。美国还在国内开设训练营以及派军事顾问到阿富汗，训练圣战者和反政府武装，其中的一支就是由本·拉登创立的“基地”组织。此外，巴基斯坦还训练了10万名武装人员投入阿富汗战场。在这些国家的大力援助下，阿富汗游击队不断壮大，1980年只有2万多人，到1982年就发展到30多万。

美国的阿富汗战争起初得到了联合国和大多数国家的支持，英国、德国、波兰等北约国家也出兵参战，使当时的塔利班政权在国际上空前孤立。但仍有一些反美国家、政治集团和民间组织对塔利班进行了暗中支持。阿富汗主要民族周边都有该族的大本营国家。塔利班成员主要是普什图族，藏身之处也主要在普什图地区，普什图人在阿富汗只有1500万，但在相邻的巴基斯坦却有3500万左右，相当于一个势力强大的娘家就住在隔壁。同样，乌兹别克人有乌兹别克斯坦的支持，什叶派的哈扎拉人有伊朗的支持。塔利班武装自称2万人，但实际只有1.5万人左右，其中许多人是来自巴基斯坦的雇佣军。塔利班指挥官也承认，其中60%并非阿富汗人，而是巴基斯坦人、乌兹别克人、阿拉伯人、车臣人等。2019年的某次民调显示，在阿富汗全国，塔利班的同情者只有15%左右，但在部分普什图族省份则高达50%左右。正是普什图族提供的这种人员、物资、安全及心理支持，使得塔利班能够在最艰难的时刻生存下来并东山再起。此外，通过从沙特阿拉伯民间筹款等，也缓解了塔利班的燃眉之急。

纵观历史，三大超级大国入侵阿富汗，不仅给阿富汗带来沉重灾难，也使自己伤痕累累。英国三次阿富汗战争中的阵亡人数共计6000余人，耗尽了不列颠东印度公司成立以来的大部分盈利。阿富汗的抗英斗争和其他殖民地的民族解放斗争结合在一起，使英国很快走下了世界霸主的神坛。苏联在十年阿富汗战争中阵亡1.2万余人，耗费300亿美元，在美苏军备竞赛的背景下重耗了国力，加剧了国势的衰落，从阿富汗撤军两年后苏联就解体了。美国在阿富汗战争中阵亡2300余人，各种耗费高达2万亿美元，国际形象暴跌，似乎在重蹈前面两大帝国的覆辙。美国是否会从此走下超级大国的神坛呢？全球都在关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