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场大王传奇

我国古代传说中的医药之神不少，人们耳熟能详的就有伏羲、黄帝、扁鹊、华佗、孙思邈、吕洞宾、李时珍等。同为医药神的皮场大王，知名度似乎要比上述“大咖”稍逊一筹，但有关他的故事却同样精彩，不容错过！

何谓“皮场”

之所以得名“皮场”，是因其为皮场庙中的神灵。那皮场庙的名称又是从何而来呢？

起先，皮场庙是奉祀皮场土地神的祠庙，位于北宋东京开封府（今河南开封）的显仁坊。关于该庙被称为皮场庙的原因，史书上有不同的记载。南宋王栐在《燕翼诒谋录》中说“皮场即皮剥所也”，浙江宁波地区的方志《延祐四明志》则记载“（皮场庙）原在汴（即开封）显仁坊皮角场，故名”。

《燕翼诒谋录》中提到的“皮剥所”，北宋时隶属于太仆寺，“掌割剥马、牛、驴、骡诸畜之死者，给诸司工匠、亲从、角牴官、五坊鹰犬之食”。开封有两处皮剥所，一处在外城北厢的嘉庆坊，一处在外城西右厢的延禧坊，都离显仁坊皮场庙所在的外城东左厢较远。《延祐四明志》中所说的“皮角场”，北宋时是军器监下属的收贮机构，“掌受天下骨、革、筋、角、脂、硝，给造军器、鞍辔、毡毯”，与皮场庙同在显仁坊。

从名称和地理位置上看，皮角场与皮场庙似乎更有渊源。《燕翼诒谋录》之所以认为“皮场即皮剥所”，大概是由于在其成书的南宋理宗宝庆三年（1227年），原属于皮角场的职能已被皮剥所接管了近90年，二者容易被混为一谈。因而可以判断，皮场庙是因邻近同在显仁坊的皮角场而得名，该庙中供奉的神灵也由此被称作皮场神，这便是民间俗称的皮场大王。

还需澄清的是，在明清时期的一些文献中，也常把皮场庙及皮场大王名称的渊源追溯到明初朱元璋惩治贪官污吏的法外用刑—“剥皮实草”上。平民出身的明太祖朱元璋对于官吏的贪腐行为极为痛恨，对待犯赃之吏常会法外用刑，即使所贪之数不多，也可能被处死。有记载称，当时处死贪官有一种名为“剥皮实草”的酷刑，即将人皮剥下填以稻草，然后将之立于官衙门口或当地的土地庙前，以儆效尤。据说由此之故，一些土地庙被人称为皮场庙，庙中的神灵也就有了皮场大王之名。

其实，明代以前记载皮场庙和皮场大王的文献众多，皮场大王早已在宋元之际就成为人们日常生活中拜祀的重要神灵了，不可能起源于明代；且明初是否真的实行过“剥皮实草”之刑还尚存争论，这一说法显然是明清时期部分文人将皮场庙附会为与“剥皮实草”有关的场所而造成的误解。

壁镜传说

后世有名的医药神皮场大王，起初却是一位土地公，这又是怎么回事？

宋代开封显仁坊的皮场庙建于五代后周显德五年（958年），在此后相当长的时间里都只是默默无闻的土地神祠。至宋徽宗时期，皮场庙土地公却突然受到了朝廷的青睐。建中靖国元年（1101年）六月，皮场庙神被封为灵贶侯。在此后的几年中，皮场庙神的封号接连提升：崇宁元年（1102年）三月封公；崇宁四年（1105年）闰二月封灵惠王，七月加封灵惠显通王，十月还封其配偶为灵婉夫人，十一月改封灵淑夫人；大观元年（1107年）十一月，又改封明灵昭惠王；大观三年（1109年），赐其庙额为显灵应感庙，殿名曰享诚昭福……

为何会发生这一变化呢？原来，收贮骨、革、筋、角、脂、硝等物的皮角场是“壁镜”的理想生存之所，该区域之人饱受其害。据传，只有当地的皮场庙神可解其苦。“壁镜”是一种扁身的五色毒蛇，被它咬后会出现肿疡、溃疡等症状，甚至有流言称其“螫人必死”，“壁镜”之害引发的社会恐慌由此可见一斑。在这种情况下，当地人只得常去附近的土地庙祷告以求平安。见此情景，具有医疗知识且能“沟通神人”的皮场庙巫医、庙祝（庙内主管香火事务的人）挺身而出，“以灰药救疾”，使被“壁镜”咬伤的人“所疗辄愈”。那些康复的人认为是得到了皮场庙神的护佑，就这样，皮场庙的土地公便开始被赋予了医药神的属性，且被传为尤擅治疗疮疽痈疡一类的病症。及至后来，竟还有传言说皮场庙神的真身其实就是“壁镜”，所以才能医治此毒。祈祷灵验是当时朝廷封赐祠神的重要标准之一，加之北宋“凡祠庙赐额、封号，多在熙宁、元祐、崇宁、宣和之时”的特殊际遇，皮场庙土地公遂获此殊荣。

此外，皮场庙土地公被附会为医药神也与皮场庙周边的环境有关。记述北宋东京开封府城市建筑、市井生活和风俗人情的笔记《东京梦华录》中记载：显仁坊及其周边区域医馆、药铺汇聚，是开封医药行业的集中分布区，此种环境也推动了皮场庙土地公向医药神的转化。

随后，皮场大王的信仰由开封传遍大江南北，还一度超出“专业领域”，成为救苦救难、护佑众生的“通管”神灵。北宋末年“靖康之变”发生时，在金军围困的开封城内，显仁坊皮场庙前“都人日夜捐施金帛”，惶恐不安的百姓希望能得到皮场大王的护佑。南宋时，临安（今浙江杭州）的皮场庙更成为举子们的应试祈祷之所，且直至明代依然如此。明人笔记《留青日札》中记载：“今杭州皮场庙在吴山上，应试士子尚多祷之。”

明清时期，作为医药神的皮场大王已是人们日常生活中拜祀的重要神灵，其祠庙分布于各地。据光绪《杭州府志》记载，当地皮场庙曾于康熙九年（1670年）毁于大火，康熙十七年（1678年）重修，嘉庆、道光年间均有修葺，后战乱再毁，同治十年（1871年）又被重建。杭州皮场庙的屡修屡建，多由民间力量支持完成，这也说明皮场大王信仰拥有广泛的群众基础。

叶生奇遇

医药神的形象确立以后，皮场大王被构建出了更多的传说。

相传北宋著名外科医生张小娘子年轻时，曾热情招待过一位过路讨水的老人。老人临别前送给张小娘子一部名为《痈疽异方》的医书，并告诉她自己是医药神皮场大王所化，见她聪慧善良，特将此外科秘籍传授给她。经过努力研习，张小娘子终于成为擅长治疗疮疡痈肿的一代名医。

随着皮场大王声名日显，有些相关传说更是突破了医药领域，被注入了扶危济困、救人危难的主题。其中流传最广的一则传说是南宋洪迈所撰志怪小说集《夷坚志》中所记的“皮场护叶生”的故事。

话说南宋时，处州（今浙江丽水）士人叶生在临安游学期间，每逢农历初一和十五都要到西湖边的皮场庙去拜祭，态度虔敬，“无间于寒暑风雪”。数年后，叶生准备回乡，但却身无分文。一天他对身边的同伴说：“现在我穷困无策，只好明日到皮场庙去求神灵赐我三万钱。”大家相与嗤笑，讥其愚顽。次日，叶生从皮场庙中祷告归来，面有喜色地说：“神灵已经答应送我三万钱，明日可得。”众人打趣地问他：“那神灵如何将钱送来给你呀？”他表示这还不知道。第二天，叶生听到邻郡太守打算用十万钱聘请一个擅长书法的人充任馆客的消息后，急忙赶去自荐并被录用。叶生只要了太守三万钱，但请求先返乡看望母亲再回来就职，得到了太守的应允。同伴们都觉得此事只是碰巧而已，并非叶生真的受到了皮场庙神的护佑。

但之后发生的事情着实令大家感到惊讶。叶生返乡探母需要有脚夫为其挑担，于是他又到皮场庙请求神灵赐其一名脚夫。在叶生返乡日要上船时，恰好一位农夫赶来，说自己与叶生乃是同乡，返乡路上遇有水路时想搭乘叶生雇的船，作为回报，行走陆路时愿充当他的脚夫来担行李。过江那天，船驶到江心时，突然狂风大作、骤雨倾盆，船的桅杆随之被刮倒。见此情景，船夫吓得惊惶失措，脚夫也连连诵经祷告以求神佛保佑，唯有叶生熟睡不醒。暴风雨过后，大家安然无恙。船夫回忆说：“危急时刻，曾见有一位金甲神人手按宝剑坐在船篷上，使船得以不被大风吹翻，帮助咱们逃过了一劫。”叶生听后马上立身正色、极为恭敬地说：“我常去西湖边祭拜皮场庙神，现在竹箱里还带有神像，刚才在梦里我也见到了他老人家。”后来事情传出，人们都赞叹说：“太神奇了！皮场庙神唯独护爱叶生！”

安国药王

备受尊崇的医药神皮场大王原型竟是“壁镜”，这让很多信众不能接受。于是在民间传说中，皮场大王的原型先后被演绎成了许多人物，有为子求财的官员席旦、杀蝎救民的皮场库吏张森、称呼相近的大夫子皮（范蠡之号）等。在诸多附会中，最为世人所熟知、影响最大的就是安国药王邳彤。

河北安国，古称祁州，是我国四大药都之一，为全国性中药材集散市场，中药材生产和贸易的历史十分悠久，素有“天下第一药市”之称。当地的地方神祇为安国药王，原型乃河北人邳彤。邳彤是汉光武帝刘秀手下的“云台二十八将”之一，在东汉开国期间立有大功，被封为灵寿侯。传说有一年盛夏，烈日炎炎，光武帝刘秀率军征战在途，军士们口渴难忍又无处寻水，于是向安国当地的一名老妇人讨水喝。军士们喝了老妇人给的水后都觉得神清气爽、全身舒畅。跟随刘秀行军的邳彤对此感到好奇，询问老妇人后得知她刚用此水洗过一种味苦的野菜—即后来人们常用以清热解毒的蒲公英。邳彤发现了这种野菜的药用价值，在民间传说中除武将形象之外，还获得了医者的身份。医药神皮场大王的信仰传入后，逐渐与安国当地药王原型邳彤的形象发生了融合。清乾隆年间所修的《祁州志》中记载：“汉将邳彤之庙，俗呼为皮场王，即药王也……医之所难疗者，神能疗之。”

推动这种融合的，首先是二者的名号。因东汉邳彤所受封的灵寿侯与皮场大王在宋徽宗时被敕封的灵贶侯都带有“灵”字，邳彤的“邳”与皮场的“皮”又读音相近，故百姓易将二者混淆。安国当地流传的一则故事，更成为联结二者的纽带。传说，皮匠邳彤醉酒后揭下皇榜到皇宫中为公主治病，可是整天制作皮革之物的手艺人哪里会为人治病，于是他灵机一动，将手指和脚趾缝里的泥搓成丸状，声称是可治百病的灵药。公主服下泥丸后，邳彤便连夜逃跑了。神奇的是，公主服过泥丸呕吐之后病情竟然好转了。于是皇帝便派人四处寻找邳彤。邳彤听说有官兵在找他，以为是公主服下泥丸后出了事，情急之中就自缢在了一棵大树下。皇帝得知邳彤已死的消息后十分悲痛，下旨赐封其为药王，并立庙祭祀。这个传说中的皮匠也使邳彤与皮场大王发生了联系，很多人认为这就是药王邳彤被称为皮场大王的原因所在。其实，外来信仰皮场大王与本地神祇药王邳彤的融合，一定有着极为复杂的历史过程，绝非上述只言片语就能说清。但无论如何，二者在安国当地已融为一体、不可分割，皮场大王就是药王邳彤。

本为开封显仁坊土地公的皮场大王，在北宋时因“护佑”饱受“壁镜”之苦的民众而被奉为医药神。此后皮场大王信仰逐渐由开封传遍大江南北，历经南宋、元、明、清而不衰，其原型也被演绎成了许多形象。这些都反映了在疾疫肆虐、医药不给的时代里，皮场大王的护佑已成为广大民众健康、生存希望的重要寄托，是维系当时社会生生不息的精神力量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