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宝小档案——芙蓉锦鸡图

名称：芙蓉锦鸡图

尺寸：纵81.5厘米，横53.6厘米

作者：宋徽宗赵佶

现藏：北京故宫博物院

不能小瞧的宋代

以前，国人一提到宋代便会说这是个“窝囊”的朝代，签订澶渊之盟，发生靖康之耻，后来甚至丢掉大半江山，败退淮水以南，不期重整山河，只望偏安一隅。

现在，历史学家和海外汉学家眼中的宋代则不仅于此，他们认为宋代在中国历史上具有划时代的意义，是“现代的拂晓时辰”。在评价宋代的文明表现时，他们不吝溢美之词，高度评价宋代取得的诸多成就，并多次使用“革命”一词。英国汉学家伊懋可认为，唐宋之际发生了一场“经济革命”，包括农业革命、水运革命、货币和信贷革命、市场结构与都市化的革命和科学技术革命；日本学者斯波义信也提出“宋代经济革命”说，并列举了宋代的农业革命、交通革命、商业革命以及都市化方面的重大变迁……诸如此类的学术观点不胜枚举，甚至有人提出，中国北宋时期可以和欧洲的文艺复兴时期相媲美。

这些观点也让大家开始重新审视宋代的历史。经过梳理发现，原先一些习以为常的现象背后有着深刻的社会原因。人们常说宋代文人气息浓厚、器物精致典雅。的确，宋代是我国文化艺术发展的繁荣时期，涌现出一大批著名的文学家、书画家、艺术家等，如宋人占据“唐宋八大家”中的六席，又如站在宋代书法巅峰的“宋四家”（苏轼、米芾、黄庭坚、蔡襄）以及推动中国山水画走向成熟的“北宋三大家”（董源、李成、范宽），等等。

在“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早已成为共识的今天，试想一个羸弱落后、不堪一击的社会，能孕育出这些文化艺术领域的成就吗？或许会有个别天才脱颖而出，但远达不到历史上记载的宋代文化艺术领域所呈现的那番繁荣景象。有宋一代，之所以能够取得如此高的文化艺术成就，当然离不开之前历朝历代的积淀；但更重要的是，宋代社会在经历一系列“变革”后，经济蓬勃发展，人们在满足了基本的物质需求后，开始追求更高的精神层面的需求，进而推动了文化艺术的发展。

书画皇帝—宋徽宗

在宋代众多艺术家中，有一个人的身份最为特殊，他就是宋徽宗赵佶。宋徽宗天资聪颖、年少成才，书、画、印皆精，是古代文化艺术领域难得一见的天才和全才。但对宋徽宗来说，拥有如此之高的艺术天赋却并非一件好事。身为帝王，国家的命运和前途才是他的使命和职责。

命运似乎和宋徽宗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在书画界呼风唤雨的他，在本职工作中表现得却像一个十足的门外汉，北宋王朝在他的治理之下每况愈下，在崩溃的边缘不断徘徊。要不是担心自己成为亡国之君，急忙将皇位禅让给自己的儿子—宋钦宗赵恒，那“靖康之耻”很可能就会成为“宣和之耻”（“靖康”是宋钦宗的年号，“宣和”是宋徽宗使用的最后一个年号），难怪后世评价宋徽宗“诸事皆能，独不能为君耳”。如果抛开帝王的身份，只论宋徽宗在艺术史上取得的成就，那绝对是具有划时代意义的。

在书法艺术方面，宋徽宗独创了瘦金体。明代陶宗仪在《书史会要》中记载：“徽宗行草正书，笔势劲逸，初学薛稷，变其法度，自号瘦金书。”作为皇室子弟，宋徽宗自小便接触到众多书法大家的真迹，遍临黄庭坚、苏轼、颜真卿、杨凝式、怀素、褚遂良、薛稷、王羲之、王献之的名帖，并在此基础上以薛稷、薛曜兄弟的笔法为基础，创造出精瘦劲健、别具一格的瘦金体，元代书法大家赵孟頫评价其字体“天骨遒美，逸趣霭然”。

细看瘦金体，线条瘦直挺拔，横画收笔带钩，竖画收笔带点，撇如匕首，捺如切刀，竖钩细长，结体上呈现中心紧而四周松的感觉，顿挫分明、收放有致、清秀隽永，这在封建社会并不常见。一般情况下，古代帝王的字体应该具有庄重、典雅、雄浑和大气的特点。然而，面对动荡不安的时局，一心沉溺艺术的宋徽宗彻底放飞了自我，一改之前皇室的审美观，形成了自己独特的书法风格。宋徽宗瘦金体存世代表作有楷书《千字文》《闰中秋月》、行书《蔡行敕》等。

在绘画方面，宋徽宗博采众长，在工笔花鸟、山水、建筑、人物等多个领域均有突出的成就。尤其在工笔花鸟画方面，更是成绩斐然，传世代表作有《瑞鹤图》《芙蓉锦鸡图》《腊梅山禽图》《祥龙石图》《五色鹦鹉图》《溪山秋晚图》等。宋徽宗不仅重视写生，而且研究物理法度，笔下的花鸟形神兼备、意趣盎然。据说有一次，外国使节向宋皇室进贡孔雀，宋徽宗召集宫廷画师一起欣赏、写生。在此期间，宋徽宗突然问了一个问题：“孔雀上台阶时先抬哪只脚？”众人面面相觑，宋徽宗淡淡地说道：“左脚。”大家仔细观察孔雀上台阶时的行为，果然正如宋徽宗所说的那样，孔雀每次都是先抬左脚。

上面的这个故事生动体现了宋徽宗对写实近乎苛刻的要求。写实是工笔画的基础，但只有写实是远远不够的，工笔画还要通过特殊的形象塑造和绘画技巧来表现对象，使画面达到一种动人的境界，如此才能传递绘者的心境和想要表达的情感，才能吸引观者的注意力，才能经受住时代的考验。

《芙蓉锦鸡图》描绘的是金秋时节的景致，采用双勾重彩工笔技法，色彩浓淡相宜，层次晕染清晰。只见两只蝴蝶在盛开的芙蓉花间翩翩起舞、追逐嬉戏，引得一只落在芙蓉枝头的锦鸡回首凝视，整幅画营造了一种愉快、舒适的氛围。芙蓉枝被锦鸡压得很低，似乎下一秒就有被折断的风险；其他花枝则向上翘起，彷佛锦鸡刚刚落到花枝上。飞舞的蝴蝶与凝视的锦鸡，一动一静，构成一幅和谐灵动的画面。

作为宋徽宗传世代表作之一，《芙蓉锦鸡图》充分显示了他扎实的绘画功底。宋徽宗用精细的线条勾勒出锦鸡羽毛的质感和生长方向，大胆地采用艳丽的颜料展现锦鸡亮丽的羽毛，突出作为珍禽的锦鸡精致端庄的特点。画面中，站在枝头的锦鸡被蝴蝶吸引，其回头注视的神态也吸引着观者的视线。此外，画中的芙蓉和菊花采用折枝法加以描绘，分别置于画面的上方和左下方，形成鲜明的对比。画面右下方有落款—“宣和殿御制并书”，并钤印花押“天下一人”。画面右上方以瘦金体题诗：“秋劲拒霜盛，峨冠锦羽鸡。已知全五德，安逸胜凫鹥。”细细品鉴，会发现这幅画上的落款诗和画作本身似乎没有多大的联系，更像是为了突出锦鸡与“五德”的联系。

“五德”源自西汉韩婴所著的《韩诗外传》：“鸡有五德：头戴冠者，文也；足搏距者，武也；敌在前，敢斗者，勇也；见食相呼者，仁也；守夜不失者，信也；鸡虽有此五德，君犹日瀹而食之者何也。”在这幅画中，宋徽宗将锦鸡的形象与文、武、勇、仁、信五种品德联系在一起，以此来告诫身居高位的大臣们要具备“五德”。宋徽宗在画中题诗“已知全五德”，则是在向世人表明自己是一位充满智慧的君主，早已知晓“五德”并且具有辨别这些品质的能力；“安逸胜凫鹥”一句更是说明自己作为君子已经五德俱全，能够安逸地生活。对大臣们来说，他们的安逸来自于君主的赏识。如何才能得到赏识呢？拥有“五德”是前提条件。

由此可见，《芙蓉锦鸡图》流露出宋徽宗对高贵品格的赞许和他对大臣的要求，也将宋徽宗“格物致知”的绘画思想表达得淋漓尽致。

锦鸡的真实身份

长久以来，人们试图从不同的角度去解读宋徽宗的《芙蓉锦鸡图》，但常常忽略一个重要的问题，那就是画中的这只锦鸡到底是雉科锦鸡属中的哪一种呢？它头上长着金黄色羽毛，腹部长着红色羽毛，颈部长着白色覆瓦状的羽毛，纵观鸟类观察手册，几乎找不到一种和它外形特点完全吻合的雉鸡。但是，如果将它“拆开”来看，就能轻易地在自然界里找到原型。其头顶的金黄色羽毛和腹部的红色羽毛是红腹锦鸡（俗称“金鸡”）的特征，颈部白色的羽毛则是白腹锦鸡（俗称“铜鸡”）的特征。说到这里，不禁让人浮想联翩，这只身兼两种不同锦鸡特点的“锦鸡”，到底是对真实动物的描绘，还是宋徽宗臆想出来的产物呢？

前文提及宋徽宗时，我们评述他在作画时十分重视写实，连孔雀上台阶先抬哪只脚这样的细节都不放过，由此可知，他不会轻易臆造出一种不存在的动物。这也说明宋徽宗画的锦鸡是对真实动物的描绘。难道这是一种未被命名的新物种吗？其实并不是，它只是一只杂交的锦鸡而已。1872年，美国著名的动物学家丹尼尔·吉罗·艾略特出版的两卷本的《野鸡雉科图鉴》中就描绘有红腹锦鸡和白腹锦鸡杂交的个体。这是专业著作中首次描绘这两种锦鸡杂交个体的形象，与宋徽宗《芙蓉锦鸡图》中所画的锦鸡非常相似。无独有偶，20世纪60年代，我国动物学家在四川、贵州等地考察时，也发现了红腹锦鸡和白腹锦鸡自然杂交的个体。如果将这两种锦鸡关在一起饲养，杂交的个体数量则更多。这些科学案例实证了宋徽宗所画的锦鸡不是臆想出来的，也再次体现出宋徽宗本人对写实的重视。

其实，红腹锦鸡和白腹锦鸡杂交并非个例，自然界中的雉类存在广泛的种间杂交。不仅是雉类，其他鸟类的杂交现象也比较普遍。鸟类是一个快速进化的类群，生殖隔离在部分近缘种中并不完善，这就为种间杂交提供了可能；普遍的人工饲养也束缚了鸟类求偶炫耀的展示，减少了选择配偶的机会，一定程度上加剧了鸟类的种间杂交。现在已经记录到30多个目的2000多种鸟类有杂交现象，同属甚至同科不同属的鸟种之间都可能发生杂交。

一幅传承了近900年的《芙蓉锦鸡图》，既让我们领略到了宋徽宗精湛的书法绘画技艺，也展现出了北宋工笔花鸟画的发展盛况，同时让我们了解到更多超出书画艺术领域的知识。日后在欣赏古代艺术作品时，我们不妨换一个角度和思路，也许会获得更多的意外惊喜。

【责任编辑】王 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