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来西亚首现“悬峙国会”，大选落幕前路难测

被称为马来西亚“史上最激烈”的第15届全国大选，于11月19日拉开帷幕。次日选委会公布的最初结果，又让人们大感意外——没有一个政党或政党联盟获得超过国会半数的议席，形成马来西亚有史以来第一个“悬峙国会”，谁来担任新一届总理和如何组阁，一时成了谜团。

“悬峙国会”的政治僵局，触发了“虚位制”下的国家最高元首阿卜杜拉及皇室的介入。在几次召集政党负责人商议之后，阿卜杜拉于11月24日授权希望联盟主席安瓦尔担任总理，次日安瓦尔在首都国家皇宫宣誓就职，开始着手组阁。又过若干时间，终于在12月2日公布了组阁28人名单，三党结成执政联盟，皆大欢喜，政府组阁危机度过了。但是，“悬峙国会”的危局依然存在。

“早产”的大选

11月19日的大选，按理应在2023年6月或7月举行。马来西亚宪法规定，每届国会任期为五年，上一届大选日是2018年5月11日。在这过去的四年里，总理职位三度更迭，经历希望联盟（希盟）的上台、2020年“喜来登事件”、国民联盟（国盟）成立等多桩政治对抗，为瓦解马来民族统一机构（巫统）所代表的权钱政治和朋党裙带腐败文化带来了冲击，营造了11月19日第15届国会大选的不同寻常氛围。

而之所以提前大选，名义上是巫统要迎合人民的意愿。因三度更迭后的总理是未经选举“经后门上位”的合法性存疑的政治人物，需尽快得到“人民的授权”，以创建一个强大、稳定和受尊重的政府。事实上，提前大选的决策是巫统感受到执政压力，在国民支持率下行，但还处于胜券在握的时候，认为提前解散国会是明智之举。时任总理伊斯迈尔与巫统达成一致后，于10月10日宣布解散国会，提前大选。

意料之中的提前大选来了，但还是来得仓促，导致大党小党都未做好充分的准备，新组建的党团也一样没有多少时间拉票造势。但这丝毫没有妨碍这一届大选的激烈程度。本届大选创下很多纪录，例如最多参选政党39个，最多候选人945位，最多无党籍候选人108位，都冲着国会222个席位。

11月20日公布的初步选举结果表明，无一政党或联盟党获得过半数议席。上一届由马哈蒂尔率领的希盟还获得了113个议席，勉强过半，这一届的数据更“难看”，尤其是代表巫统的国民阵线（国阵）仅获30个议席，令人大跌眼镜，也令宣布提前大选的前总理伊斯迈尔可能“悔青了肠子”。

从11月20日公布的222个国会下议院议席中的219个议席分布上，可大致理出新政治版图：由安瓦尔领导的希盟拿下了82个议席，虽然在国会党团中领得首位，但没有超过半数，不能单独组阁，所得议席与上届相比少了31个。希盟内最大党是以华人为主体的民主行动党，与上届相比，也失去了2个议席，获40席。其次为安瓦尔的公正党，仅获31席，比上届少了17席，失分严重。安瓦尔虽贵为希盟主席，但其党在联盟内失去了最大党的身份，安瓦尔步履维艰之态，已经跃然纸上。

由前总理穆希丁任主席的国盟，拿下73个议席，远超其选前所拥有的议席，并在同时举行的3个州州选中，拿下玻璃州议会绝对多数议席，并在霹雳州、彭亨州获得最多议席。虽在国会总获席位离超半数甚远，但此次选举的大赢家之形象已经成型，穆希丁挑战安瓦尔，势必会在谁任总理一事上与希盟一争高下。

从国盟内部看，由穆希丁领导的土著团结党（土团党）获30席，而由哈迪阿旺率领的伊斯兰党（伊党）斩获43席，较上届的18席，势力大幅提升。此番选举，伊党跃升为国会党团中的最大党，是大选最大赢家，令人惊讶。然而，选前高调的哈迪阿旺，选后却保持低调，没有表示要在总理之位的竞逐中占有一席之地，穆希丁作为国盟主席的地位稳固。即便没有成为执政党，国盟也将是令人生畏的反对党力量。

此番大选的最大输家非国阵莫属。由扎希德率领的国阵由巫统、马华（马来西亚华人公会）和印度人国大党组成，以巫统为主导。代表国阵的前总理伊斯迈尔及巫统的高层，选前曾判断提前大选有利于国阵，没想失算得如此离谱，马来人的票源流失严重，华人的票源也向希盟的华人党民主行动党集中。好在形成了“悬峙国会”格局，两强相争之下，“失败者”国阵成为“关键的少数”，谁要想组阁成功，都绕不开国阵的加持，选后国阵成为众党争相拉拢的“香饽饽”。

变数迭生的形势

此番大选，选前各路民调纷纷失准，选后尴尬结果令人猝不及防，伊党成最大单一党的事实给马来西亚迎头一击。政治版图的巨变，说明代表占人口60%以上的马来人特权主义的政党还在分化与争斗中。过去，马来人政党由巫统主导，经历巫统持续内讧与分裂之后，目前分裂为赞成多元主义的安瓦尔的公正党，坚持特权主义但反对种族主义的穆希丁的土团党，还有就是扎希德率领的巫统。巫统以坚决捍卫马来人利益优先的立场著称，是民族主义政党，但也尽量防范种族主义。

然而，意识形态的黏合剂，却跟不上执政不力、民生不畅的离心力。安瓦尔两度以渎职罪等罪名被诉，甚至入狱，虽被誉为领导力非凡、政治经验厚实，但在赢得民心之路上仍布满荆棘。以巫统为主体的马来人政党不断丢失马来人的选票，这一事实已经在发生，说明民众对意识形态上的安全，让位于真实生活中油米酱醋茶的安全上。经历了近年来的经济衰退、通货膨胀，又受疫情冲击，选票的意识形态色彩淡化了。

带来这一波冲击力的另一来源，是年轻人的选票。本次选民统计采用18岁自动登记制度，这大幅增加了年轻选民的数量，使本届选民人数从上一届的约1500万人增加至2117万人。这次大选18岁至29岁的选民投票人数占30%。年轻选民往往不会忠于固定的政党，也成为本届大选最大的变量。

安瓦尔被任命为总理后，在选择执政伙伴和组阁策略中，不再受其党纲多元主义的束缚，主动与曾经水火不容的巫统妥协，追求多元主义的优先议程让位于如何迎合民众对一个稳定政局的期待。对于他自己来说，从担任副总理之历史算起，在竞争总理之位上“陪跑”20多年，如今心愿已遂，身已75岁矣。而巫统的扎希德，也力排众议，主张支持安瓦尔，种族主义与势不两立的多元主义之争暂时搁置一边。

安瓦尔的联合政府有希望联盟、国民阵线、沙捞越政党联盟和其他一些政党参与，共设两位副总理和25个部，两个副总理分别是来自国民阵线的巫统主席扎希德和来自沙捞越政党联盟的法迪拉·优素福。安瓦尔兼任财政部长，扎希德兼任乡村和地区发展部长，优素福兼任种植园企业和商品部长。

而从华人为主的民主行动党所获的阁员任命来看，华人也表现出妥协谦让的一面，以支持安瓦尔名下的联合政府之团结。民主行动党作为希盟第一大党，按议席算，至少应有四人入阁，但仅得三席，有人不满欲鸣，民主行动党主动为安瓦尔说好话。一直以来，马来西亚华人为摆脱“二等公民”的政治地位作出了不懈努力，越来越多的华人票源从过去的巫统、马华，集中到希盟的民主行动党。

变化不止如此。10月10日伊斯迈尔宣布解散国会的消息传来，次日，又一个重磅消息传来：现年97岁的马来西亚前总理马哈蒂尔亲自披挂上阵，宣布参选。

马哈蒂尔在马来西亚是“神”一样的存在，是政治常青树，他率领马来西亚成为“亚洲四小龙”之一。马哈蒂尔累计在总理之位长达25年，是马来西亚的代名词，是属于社会学家韦伯所说的“卡里斯玛”型领导人物，他只要旗帜一举，呼者百应。

然而，最具戏剧性的一幕出现了：马哈蒂尔在浮罗交怡（兰卡威）选区，仅获得4500多张票，与胜选者的差距达2万张票。兰卡威是马哈蒂尔的风水宝地，上一次他轻松就以超过对手近万张选票的绝对优势获选。然而，这一次却兵败如山倒，不仅没有当选，而且由于所获票数太少而没有达到法定的临界值，他所交的参选保证金也被国家没收了！保证金被没收令其颜面无存，更让其惊讶的是，他所率领的马来人政党祖国斗士党，所有参选人全军覆没。

马哈蒂尔神话的破灭，印证了马来西亚确实已经进入新时代，尽管前路迷雾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