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见的云

在古老的艺术中，

工匠以最大的努力精心锻造，

每一分钟，每一个不可见的部分，

因为神祇无所不在。

——［美］郎费罗

（0）

“如今是云散雪消花残月缺。”看着眼前的黑暗，想着将要消失的地球，顾清云心里泛起了这句话。她立刻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在压倒一切的黑暗里，云依然存在。

黑暗中传来林岚舞动的脚步声，双手挥洒带起的风声，还有她略显粗重的呼吸。云从林岚的手中洒向黑暗，这是没人能够看到的无与伦比的云。

人类真是可怜，为了追逐那些可以言说之物，把只有一次的生命虚掷。可以看见的美、可以听到的道、可以遵守的美德、可以夸赞的功业、可以流传后世的言辞、可以向之祈祷的神明，又如何比得上此时漂浮在黑暗之中的无人可见的云。

（1）

第一次见到林岚的那天，圣何塞的一朵云落到了大地上，如烟如幻如纱如梦，没有让大地增加一丝重量。

云触到大地，弥散成乳白的大雾。正在高速路上的顾清云只能看到前面一辆车的轮廓，其他的车辆都仿佛失去了实体，只剩下刹车灯的红晕在闪烁。

顾清云一般不怕堵车。她单身独居，没有人等着她按时回家。她习惯了在开车时听小说，这些天正好在听《罪与罚》，堵车的时候反而可以听得更加专心。不过今晚她有些焦急，一个半小时后就是她的第一节网络支教课，这样堵下去，不能按时上课就糟糕了。

她开始网络支教，是因为一个巧合。有一个老同学在网上做支教老师，教甘肃一所小学的电脑课。这学期上到一半，因为家里有些变故，忙得不可开交，需要找人接替。她知道顾清云为人善良，细心负责，就问她是否愿意帮忙。顾清云既想做，又有些担心，怕做不好老师，耽误了学生。不过想想自己的电脑水平，应该不会误人子弟，还是答应了下来。

老同学留下了这学期的课程大纲，下一节课是教学生使用绘图软件，课堂练习是画些简单的图案。课件里素材很多，有花，有草，也有星星、太阳、月亮、云朵、小河、湖泊，还有几种小动物。顾清云一时想不出该选哪个，那个老同学说：“你的名字里有个云字，就选择画云吧。”

后来顾清云想，如果那天选了别的图案，也许就不会注意到林岚了。

半个小时之后，大雾慢慢散去，车流开始缓缓移动。顾清云赶到家里，匆匆吃了些东西，开始为自己化妆。她很久没化妆了，化得很慢。这是第一节支教课，她想给学生留下一个好的印象。

顾清云为这节课做了很多准备，但心里依然忐忑不安。她最怕课堂秩序不好，也担心互动时会冷场，没有人主动回答她的问题。

课程开始，顾清云简单地介绍了自己，她觉得自己的声音有点儿不自然，“我叫顾清云，但不是‘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的那个青云，而是清澈的清，白云的云。顾字的本义是回头看，因此我的名字可以解释成——回头看到一片清澈的云。”

在电脑屏幕上，她看到学生们听得非常认真。这让她感觉自在了一些，“我的工作是技术总监，但我还是喜欢称自己为程序员。目前女程序员还不是特别地常见，很多女孩的志向是医生、老师，或者其他社会认为女性应该从事的工作。但我想让你们知道，女性可以做任何自己喜欢的事，包括做程序员，做技术总监，成为首席技术官，成为人类未来科技的领导者与开创者。”

教完绘图步骤，顾清云让学生画一幅自己的云。大家都画完之后，她问哪位同学愿意把自己的画发给老师，展示给大家看。课堂一片寂静，顾清云的邮箱也没有丝毫动静。她有些担心没有人愿意展示自己的作品。她本来计划的是选择几幅画得好的作品来展示，然后让学生讲解一下自己的画，现在看来也许有些太乐观了。顾清云看了看表，离下课还有十分钟，她本来以为十分钟根本不够用，只能选择一两位同学来发言，现在却特别后悔没有准备更多可教的东西。

还好这时候邮箱的提示音“哔哔”地响了一下。她收到了一封邮件，发信人是林岚。因为和其他同学的名字相比，“林岚”显得特别雅致，顾清云浏览座位表的时候，就留下了很深的印象。顾清云打开电邮附件，人一下就呆住了，如果不是正在视频授课，她说不定会惊讶地叫出声来。

这节课教授的是微软的画图软件，这是一个非常简陋的作图工具，只支持彩色和黑白，并不支持灰度。如果想要画灰度图，只能在彩色模式下，自己设定各种不同的灰色。林岚交上来的就是一幅蓝色背景上的灰度云。她使用的灰度并不多，因为画得匆忙，看起来也不够精致，但是云的形状奇特飘逸，让人眼前一亮。顾清云的记忆中并没有如此形状的云朵，然而她又觉得一定在哪里见过。也许是在前世，独自在院子里看书的她，偶尔抬起头，看到了这片云，于是把它刻在了灵魂里，生生世世都会觉得熟悉？

“林岚同学，你愿意给大家讲一讲你画的这幅云吗？”顾清云按照课前的准备提了一个问题，又忍不住加了一句，“老师很喜欢这朵云的形状，你是不是在哪里见到过这样的云呢？”

林岚的座位在最后一排，她身材瘦小，说话也很轻。教室只在最前面有一个麦克风，即使把音量调到最大，顾清云还是听不清楚林岚说了什么，只好请她站到教室前面麦克风的边上。

走到前面，林岚鼓起勇气大声说：“老师，我画的云我也没有实际见过，但我闭上眼睛就可以看到它。我在心里可以看到很多很多美丽的云，它们都特别特别美，可惜我画不出来它们的样子。”

（2）

第一节课好不容易结束了，顾清云为自己倒了一杯百利甜酒，坐到阳台上准备好好放松一下。外面的浓雾已经散去，那朵云的激情没有在大地上留下任何痕迹。一轮淡黄的明月在云间时隐时现，海风吹拂，百利甜酒散发出提拉米苏的香气。

百利甜酒的味道像融化的提拉米苏，这是她那位来自爱德华王子岛的前男友说的。他喜欢美食，经常自己下厨，做的提拉米苏比百利甜酒味道还好。可惜他嫌湾区生活费用太高，为了创作自己的音乐搬回了爱德华王子岛，不然还可以经常去蹭他的甜点。

像提拉米苏前男友这样的人，在顾清云的生活中来来去去，来的时候让她觉得很欢喜，去的时候她也不觉得太难过。乍看起来一切都很好，但顾清云心里知道，自己灵魂里渴望的不仅仅是百利甜酒一样的生活，她想要喝一杯真正能让她沉醉的生命之酒。

顾清云一边喝酒，一边玩着手机。为了方便提问，她给学生留下了自己的微信号。即使是贫困的山区，大部分学生家长也有了智能手机。她的课正好是上午最后一节，现在同学们正好回家吃午饭，开始陆陆续续有人添加她的微信，其中就有林岚的奶奶。顾清云随手点了进去，看到了许许多多美丽的云。

林岚的奶奶在朋友圈里说，这些都是她古怪的孙女胡搞的结果。林岚用了几种不同的黑白粉末，白色的有面粉、盐、糖，黑色的只有黑芝麻粉。面粉她用得最多，可能是因为最便宜。林岚有着两种创作模式。一种是把白色的面粉、盐或者糖，和黑色的芝麻粉混杂在一起，做出白云和黑云的形状。另一种是把白色面粉和黑色芝麻粉撒到空中，在一瞬间形成黑白相间的云雾。第二种很少见，在朋友圈里只看到了两次，林岚的奶奶觉得太浪费，说不会有第三次了。

这些手机随意拍摄的短视频效果不是很好，但顾清云看到的时候，还是感觉到了一种深深的战栗。顾清云是一个现代艺术的爱好者，她衡量艺术品的方式很简单，就看它们能带给自己的身体多大的战栗。很多现代艺术品异常抽象，让人觉得不知所云，但顾清云发现自己并不需要去理解它们，她的身体有时会战栗，有时毫无感觉，似乎是在自动地区分哪些是伟大的艺术品，哪些只是欺世盗名。

除了面对伟大的艺术品，她只在爱欲纠缠里感受到过这种特殊的战栗。不过爱欲带来的战栗更加不可抗拒，像是春天的暖阳照在冰冻的瀑布上，坚冰开始破裂，从一点点湿润，到滚滚洪流，瀑布再次激荡流淌。因此，顾清云一直觉得再伟大的艺术也无法和爱欲相匹敌，至少它们不像爱欲那样不可抗拒。

这个观念一直持续到顾清云去甘肃做回访的时候，那次她亲眼看到了林岚制造的云。那是顾清云第一次在艺术里看到了可以和爱欲匹敌的力量。

（3）

2019年底，顾清云去甘肃陇右镇做了第一次回访。她后来想起一直觉得非常幸运，因为新冠疫情在不久之后就爆发了，导致她很长时间都无法回国。

顾清云本来就知道林岚家是一个单亲家庭，她父亲常年在外打工，家里只有林岚和她的奶奶。这次回访和其他同学聊天时，她才第一次知道了林岚母亲的事。

林岚五岁的时候，她的母亲离家出走了。山里这样的事并不罕见，被生活压抑到绝望的女性要么自杀要么出走。随着和外界互动的增多，这里的女性有了更多机遇，自杀的渐渐少了，出走的却越来越多。林岚七岁的时候，陇右镇来了两个公安干警，据他们说，带林岚母亲出走的男子是一个逃犯，他一路向南流窜作案，犯下了多起谋财害命的案子。林岚的母亲被怀疑是共犯，现在也被全国通缉。后来，据说那个逃犯在一次和警方的枪战中被打死，林岚的母亲却下落不明。有人说她跳海自杀了，临死寄了一封遗书给家里；有人说她自杀是障眼法，其实逃到了深圳，在那里的舞厅里卖酒。

顾清云小心翼翼地不与林岚提起关于她母亲的事，把时间都用在云的创造上。顾清云为林岚带去了特殊的粉末。那是蔡国强在他的白日焰火《九级浪》里用的可降解材料，能够飘浮在空中很长时间。粉末有着各种颜色，但主要还是黑白二色。林岚拿到之后非常开心。顾清云专门租了一间谷仓，她和林岚在谷仓里度过了三天两夜。林岚尽情地挥洒，一刻也不愿浪费，创造出了一个又一个让她从心灵最深处战栗的云之梦境。顾清云在一旁负责摄影，但她往往架好了摄像机之后，就开始专心致志地观看。林岚的云一次次把顾清云带到了云天之上，艺术的美一次次让她感受到不可抗拒的战栗。

林岚创作时有如跳舞。各种颜色的粉末被环形放置，她就围绕着这个区域舞动，步伐跳跃灵动，双手挥洒出不同颜色的粉末。她的动作优美自然，即使是俯身去拿新的粉末，也如同在春日的原野上采摘一朵刚刚绽放的鲜花。

刚开始的时候，林岚非常兴奋。她有着一种无法压抑的冲动，无论如何都必须描绘出自己心中看到的云天。这次的尝试让她觉得自己终于可以达到目标。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心中的失落越来越深。林岚的追求和蔡国强不一样，她不是在用一种材质创作艺术品，而是想要创造真实的云。临走的时候，林岚把自己的梦想告诉了顾清云。在林岚心里，顾老师是一个无所不能的神仙姐姐，她一定有办法能让自己随心所欲地创造出真正的云。

2020年初，顾清云换了一份新工作。她近来厌倦了作为技术总监却离技术越来越远，应聘了一家做量子计算的初创公司，从事量子算法方面的研究工作。新公司的收入比原来少了很多，但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这让她很开心。

疫情开始没多久，顾清云就开始在家上班。省去了每天上下班的时间，公司的工作也不如以前繁重，支教的学校因为疫情还没有开学，朋友之间又不能见面，顾清云忽然有了很多自由支配的时间。

回访之后，顾清云一直在想林岚的云，什么样的媒介才能更好地反映出林岚心里看到的云？现在有了空闲，顾清云想出了一个办法——为林岚做一个虚拟实境程序，让林岚可以在其中创造真实但又只属于她的云。

这是顾清云做得最开心的一个项目。云的自动生成与渲染技术在3D动画与游戏中已经存在，也有现成的渲染引擎可以使用，她很快就做出了一个简单的原型。她用自己的名字命名了它：清云编辑器。

她买了配有最新显卡的笔记本电脑，装好清云编辑器，寄给了林岚。林岚很快就给出了她在使用中发现的问题，并提出了一些她需要的新功能。

软件错误的修复和新功能的添加都进展顺利，林岚设计出的云也越来越令人惊艳，给顾清云带来越来越深入骨髓的战栗。因为开发清云编辑器，2020年顾清云的生活十分愉快，这让她觉得有些不好意思。那么多人因为疫情而受苦，自己却从中得到了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