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古”与未来

作者: 索何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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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许多刚刚接触到科幻的爱好者们而言,“科幻”这个词似乎天然地会和宏大、壮丽与先进这词联系起来——尤其是被“《三体》热”吸引而“入坑”的不少新人。而在更多“路人粉”的印象中,“科幻”的概念更多地是由各种流行文化(尤其是各种3A游戏、日本动画和好莱坞大片)所构筑的,只有塞满了巨大的星际战舰、宏伟的高技术建筑,或者充满了未来气息的机器人这类元素的作品,才能算得上是正儿八经的“科幻”。

但事情并不总是如此。

纵然由于其“科学小说”“科学文艺”的根本特性,科幻类作品天生便更倾向于以现代和未来作为故事发生的舞台,但这并不意味着“过去”就可以被排除在科幻作品的涉及范畴之内。事实上,不但时间概念上的“过去”在科幻作品中有着一席之地,各种各样的“古典”元素更是构成了现代的广义科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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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然历史与“另类历史”

大致而言,最“直白”地涉及“古典”相关元素的科幻作品,是各式各样的或然历史和“另类历史”作品:前者指的是那些“假如历史这样”的作品,而后者则是“从另类的角度阐述既有历史”。

虽然由于前些年穿越类网文的盛行导致了各种各样动辄“逆天改命”的“或然历史”占据了人们的眼球(争议巨大的《临高启明》,乃至更古早的《扛挺机枪去南宋》等都是其中典型),但事实上,这类滥觞自马克·吐温的《康州美国佬在亚瑟王朝》的作品远远不是“历史科幻”的全部,而“穿越者主动改写历史”的套路同样也不是“或然历史”作品的全部。事实上,至少在华语文化圈中,这类“穿越文”是在《寻秦记》发表之后才逐渐大受欢迎的,追捧它们的通常并非典型意义上的科幻爱好者,而是那些对历史有一定兴趣,热衷于在部分真实的基础上展开各种思想实验的“草根历史学家”们。

在诸多以历史穿越为背景的“种田流”网文中,这种“思想实验”的特点被表现得极为透彻:这类作品的主角(或者主角团队)通常是受过良好教育、具有资本主义工业社会经验的现代人,因为机缘巧合而返回过去,并主动利用工业社会的思想、技术和知识对古典社会的上层建筑,以及作为其存在基础的自然经济实施改造。在这类作品中,对于古典的、前现代社会背景的描述的唯一作用,就是将它们作为工业文明(或者作者所能理解的“现代文明”)的对立面与取代的对象,在这类故事中,现代和前现代是势不两立的,前者必然战胜后者,正如儒勒.凡尔纳的《神秘岛》中,漂流者们必然会战胜大自然一样。而读者们则会通过将自己代入战胜了前现代文明体系的现代人角色,通过体会“战胜前现代”的过程而产生“文明优越感”。在某种意义上,这样的作品更接近于19世纪流行一时,以“白人主角前往不开化国家探险”为主题的“异域小说”,只不过,担任“落后的、非文明的对立面”的不再是第三世界,而是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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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也并非所有描写“或然历史”的历史科幻都会将主角所面对的那个前现代社会,以及它的各种古典元素作为必须战胜与取代的“对立面”,而是单纯地探讨“在特定条件下,历史发展的其他可能性”——比如在《差分机》一书中,作者就假设了一种特别的技术发展路径:在18、19世纪的第一次工业革命中,由于计算机相关理论的提早成熟,英国人开始大量制造人力\蒸汽力推动的、以打孔纸带为存储介质的“差分机”,并将这种“计算机”大规模应用于生产生活之中。在这类作品里,古典元素(比如《差分机》中的19世纪英国贵族生活,以及从中世纪传承下来的上层建筑结构)不再是一成不变、等待被消灭和取代的“他者”,而是拥有发展的潜力与可能性的。而这类作品中最为典型的,当属《米与盐的年代》:在这部书中,作者构想了一个“没有西方世界的现代化”过程,将东方文明作为现代化的起源来推导历史的可能性。于是,在原本历史中与发展的现代文明相冲突、并被压制和取代的东方古典文明元素得以发展,最终产生了另一个形态不同的“现代社会”。

除了“或然历史”之外,“另类历史”类科幻作品也是历史科幻的重要组成部分——这类作品的流行,在一定程度上得归功于20世纪中叶的冯.丹尼肯等伪科学贩子推销的“众神战车”理论。在这一伪科学理论中,那些“无法解释”“不合常规”(事实上当然可以解释)的前现代文明产物,被描述成由“史前超文明”或者“外星人”建立的。虽然这类说法本身缺乏证据、往往自相矛盾,但不可否认的是,它所带动的热潮,却为各种各样“另类历史”创作提供了极好的素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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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另类历史”作品中,历史事件不再被改变,而是被从其他方面、以其他方式进行阐述。在这些作品中,古代的宗教仪式或许是与某种具备高度智能的存在进行交流的手段,神祇也许是外星人或者拥有发达技术的其他种族,“灾变”与“祥瑞”,传说中的“神迹”与“魔法”这些极为常见的前现代社会文化元素,也同样可以通过科学的、唯物主义的视角进行再解读。以钱莉芳作品《天意》系列为例,作品中将古中国“伏羲”神话的起源与一次外星人对地球的意外造访联系起来,而一系列历史事件则被解释为外星人处心积虑的图谋。刘慈欣的《三体Ⅲ·死神永生》开头部分中的君士坦丁堡之战,事实上也是一个典型的“另类历史”的桥段:小说中用“世界上唯一的魔法师”巧妙地引出了关于“高维空间”的概念,在生动地描述概念的同时,也成功地通过结合“大历史”背景,营造出了故事的宏大与史诗感。而就算是那些艺术水平乏善可陈的爆米花作品——比如《异形大战铁血战士》或者《古墓丽影》的电影版——也能够通过“另类解读”古代文明遗迹(比如将金字塔设定为外星人定制的狩猎场)来为水准不足的剧本稍稍捞回一些分数。毕竟,有多少电影观众不喜欢猎奇呢?

“科技蛮族”——太空歌剧与后启示录题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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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技蛮族”这个乍看之下两不搭调的专有名词最初来自Game workshop公司(也就是大名鼎鼎的GW)旗下的科幻系列《战锤40000》,并被用于指代帝皇在第30个千年开始重新统一人类之前,横行于地球表面(以及其他许多一度有着较高文明水准的殖民世界)的诸多势力。这些家伙的特点是,拥有不少充满“未来范儿”的技术装备,比如动力甲和激光枪,但行为模式和社会组织结构却停留在前现代社会状态下。

与“老资历”的各路历史科幻不同(作为穿越文鼻祖的《康州美国佬在亚瑟王朝》可是19世纪的老古董了),“科技蛮族”的形象是在20世纪下半叶才逐渐形成的:在19世纪末、20世纪初,人类的整体心态要比后来乐观得多,当时的人(写下了色调阴暗的《时间机器》的H.G.威尔斯可能是个罕见的例外)普遍相信,科学技术水平会随着人类社会的发展不断提升,而人类文明的水准也会随之升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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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整体而言,这种想法没什么不妥,也符合辩证唯物主义史观。但两次世界大战,以及20世纪发生的一系列社会倒退现象表明,技术进步和社会进步并不一定呈严格线性相关。在某些特殊情况下,已经具有较高技术的社会发生倒退、并在这种情况下保有一定技术水平,仍然是可能的。除此之外,美国科幻黄金时代的作品一度大量简单套用了已经有成熟故事模板的奇幻\历史类故事的模式,这一切都导致了被称为“太空歌剧”的科幻文艺类型的产生。

虽然更早的时候就已经出现了诸如《火星公主》等作品,但目前一般公认,艾萨克.阿西莫夫笔下的《基地》系列是太空歌剧真正的开山之作。在这部鸿篇巨制中,阿西莫夫极为详细地描述了一个高度发达的文明走向衰败的可能性及其过程。在《基地》正传部分,随着文明的衰落和银河帝国的衰亡,大量“古色古香”的事物重新出现:宗教组织、军阀政权,乃至退化到准中世纪状态的封建小邦。在对这些“古典”元素的描写中,阿西莫夫刻意强调了它们与历史上的类似事物的高度相似性,以此强调文明客观存在的、陷入社会衰落与倒退的可能性。

当然,全面定义了“太空歌剧”形态的,则是年代更晚的《沙丘》《星球大战》与《星际迷航》系列。在《沙丘》中,银河帝国是一个类似于神圣罗马帝国的政权,而卷入故事中的各大势力,几乎全都有着非常显著的历史原型:作为皇帝忠诚打手、全族以战争为唯一职业的萨督卡军团,显然就是太空时代的马穆鲁克军团和奥斯曼帝国耶尼切里禁卫军的混合体,作为反派、阴险狡诈的哈肯宁家族则充满了近代北非海盗帕夏政权凶狠贪利的风格。各大势力对于来自沙丘的“香料”的争夺,会让任何对历史有一定了解的人都联想起大航海时代的西班牙、葡萄牙与荷兰等国,为了争夺东印度香料而进行的战争和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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毋庸置疑,如果单从“硬科幻”角度分析,或者基于相对严肃的政治经济学视域来看,《沙丘》的描写是相当“不合理”的。但太空歌剧最大的特点恰恰是一定程度上的“不合理”——除了《基地》这种相对“严肃”的“宏观社会史推演”之外,这些故事的内核,往往就是对地球上的宫廷故事/骑士故事进行的“太空版”复制品,宏伟寥廓的星际空间,除了为作品提供更广阔的舞台之外,唯一的意义只是让骑士和武士们“顺理成章”地将手中的刀枪剑戟更换成各种先进装备罢了。而在某些刻意在审美方面保留“复古倾向”的作品中,甚至连这样的替换也不算彻底:《星球大战》和《沙丘》中都存在着名为“高技术武器”、实则和中世纪的格斗兵器相去无几的刀剑类装备——造型酷似中世纪双手长剑与迅捷剑混合体的光剑,以及几乎就是18世纪战刀太空翻版的啸刃刀,《铁血战士》里,那些技术水平惊人的外星“predator”们,也更乐意用原始的刀剑乃至拳脚功夫和地球人打斗。而到了本就以复古为卖点的《战锤40000》中,中世纪的“十八般武艺”干脆直接经过“魔改”之后,重新出现在了交战各方的手中。至于在交战距离本该以光秒乃至光分计算的太空战中频频出现的跳帮战术,明眼人都不难看出来,那是在致敬地球上古典时代的海战模式:毕竟,比起“科学”,通过复古的审美模式体现出史诗感,才是太空歌剧的作者希望达到的效果。

相较于在使用“古典”元素上“遮遮掩掩”,因此总是让那些“硬”科幻爱好者喜欢不起来的太空歌剧,后启示录题材的科幻作品在这方面就可以直白多了——毕竟,生产力基础的衰败导致上层建筑的衰落,本身就是理所当然之事。而让“技术蛮族”们建立起一个货真价实的前现代社会,自然更不会有什么违和感。

由于冷战时代低垂于所有人头顶的核阴云,后启示录题材在20世纪下半叶一度非常红火,而经典之作也层出不穷:在《莱博维茨的赞歌》中,作者甚至将中世纪末期的宗教修会组织和人类对进步的追求巧妙地结合,创造出了诞生于理想主义、却极具实用主义色彩的“莱博维茨修会”。不过,大多数类似作品,出现于退步社会中的上层建筑都是更加“原汁原味”的前现代结构:《地球杀场》中,被外星人摧毁文明后,居住在苏格兰的残余人类又重新建立了中世纪式的苏格兰王国,《美铁之战》中,迁入北美的亚洲人后裔则直截了当地按照江户时代的模式还原出了一个美洲版的古代日本,在电影《火龙帝国》里,被突然从地下苏醒的怪物“火龙”夺去了世界的人们,索性以部落的形式住进了城堡里,变成了挥舞战斧的“屠龙英雄”。在文明被破坏得更彻底的情况下,比如《疯狂的麦克斯》系列,或者《未来水世界》与《邮差》这类作品中,纵然还有不少技术产品能残留下来,但社会结构却已经无可挽回地退化成了军阀治下的、类似古希腊黑暗时代的状态。当自称“Imperator”(英白拉多,罗马时代的地方军政首长),“Deacon”(司铎,宗教执事)的野蛮人头目挥舞着七拼八凑的破烂枪械,驾驶着古董级的改装卡车和快艇横冲直撞时,观众不难感受到导演与剧本作者们所希望表达的那种强烈的不协调感:某几样先进技术本身其实无关于人类的文明与否,甚至可能让野蛮人制造破坏的能力更上一层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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