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要不要
作者: 陈朴“到底要不要?”
“不知道!”
要有要的理由,不要也有不要的难处。世间让人纠结的事很多,二胎的事就是当下社会最让人纠结的一种。
每天夜里,等大宝羽飞睡着后,杜玉萍都会这样问丈夫赵春明一句。杜玉萍的意思是要不要二胎,而不是要不要做爱,这一点赵春明心里十分清楚,妻子杜玉萍不只是晚上睡觉前要问,一天中的任何时间,只要是看到一个关于孩子的新闻,或看了什么关于二胎以及婚姻家庭的电视剧,都会时不时这样问。赵春明已经被问得快烦死了,但媳妇还是要问。女人就是这样,赵春明没有一点办法,他总不能用胶带去封住媳妇的嘴。
有时候杜玉萍还会问三岁的儿子羽飞:“要不要妹妹?要不要弟弟?你想要妹妹还是弟弟?”羽飞有时候会天真地笑着说:“要,我一个人没意思,弟弟妹妹可以和我一起玩。”有时候又会皱起眉头严肃认真地说:“不要,要了弟弟和妹妹,他们抢我玩具,吃我的饼干怎么办?”这样的回答常常让杜玉萍左右为难,陷入一种深深的困境。
杜玉萍当初怀头胎的时候,特别爱吃辣,人常说“酸儿辣女”,夫妻两人都想着是个女孩,也就没有找熟人在医院偷偷做B超检查,所有婴儿的衣服、尿布、玩具都是按女孩去准备的。结果后来生下来却是个男孩。大宝如果是女孩,再过几年还是可以考虑下要不要二胎的问题,但是是男孩,赵春明和杜玉萍的意见就基本保持一致了。
不要。
坚决不要。
说什么都不要。
男孩和女孩小时候基本没多大差别,但长大了就会不一样,男孩毕竟负担重,这一点,夫妻两人心里都很清楚。
本来要不要二胎是夫妻两个人之间的事情,可世间的事情往往没有如此简单。这一点,读书多的赵春明比别人更清楚。他知道,每个人来到这个世上,都是带着矛盾来的。有天就有地,有水就有火,有男就有女,有富人就有穷人,也许赵春明注定就是穷人的命,没办法去改变。富人生孩子是喜,再多也不愁养活;穷人生孩子是罪,生下来愁得要死,只好梦想着总有一个聪明又有本事的,将来能改变家庭的命运。
多生了,家庭意见一致,就少了很多矛盾,赵春明家对于二胎的问题意见不统一,这就很难办。赵春明是个孝子,他想了很多办法尽力让父母能享受到天伦之乐,可如今两口子一直不生二胎,母亲很生气。赵春明常说古人说“孝顺”,要做孝子,顺了才是孝,可这件事情上,赵春明真的是难以顺从母亲的心愿,这不是《弟子规》中说的“父母命,行勿懒”的问题,这是真正关系到家庭未来的大事,必须慎重考虑,三思而行。说小点,关系家庭和谐,说大点,牵扯到“首孝悌”。
杜玉萍的父母从不过问这个事。赵春明的母亲翟桂香则不然,经常把这事挂在嘴边。电话里不敢问,但只要从农村老家来到城里,或者赵春明一家三口回到农村老家,她都会像打机关枪一样,反复问,反复说,有时候夜里说着说着,赵春明一家三口都睡着了,她还在自言自语,浑然不觉。
自从大孙子羽飞过完两周岁生日,母亲就一直过问二胎的事。杜玉萍很委婉,不是拿要还房贷经济紧张的理由搪塞,就是说两个又能怎么样?长大了还不是就成了两家人?说到最后,杜玉萍就会厚着脸皮拐弯抹角地跟婆婆摊牌:“咱商量好,如果要就早点要,我也年龄大了,羽飞是剖腹产,确定要的话,第二个娃肯定还得剖腹产,剖腹产年龄大风险就大,春明一个月的工资还完房贷生活都不够,生了二胎,你们就给我把工资发上,或者给娃把奶粉管上也可以,否则我们养不起!”
听到儿媳妇这般无理取闹的话,翟桂香就开始沉默了,翟桂香和赵大湖老两口子都是土生土长的农民,辛辛苦苦一辈子,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攒的二十多万元给儿子结婚、买房已是倾囊而出,现在就靠种点菜去卖和政府每个月给的100多块钱养老金过日子,哪里还能给儿媳妇支付工资?翟桂香其实心里也知道,城里有退休金人家的公公婆婆也有给儿媳妇支付工资让养二胎的,有的有钱人家,头胎婆婆也不带,直接发工资找保姆,婆媳关系还好,两全其美,可这得有钱啊!
钱真是个好东西。朴实的农民翟桂香,一辈子就这一点认识。
赵春明也知道父母的付出很多,回老家时总会给父母买几斤苹果和一箱蒙牛纯牛奶。赵春明早已戒了酒,但他知道父亲爱喝啤酒,逢年过节给父亲也是必带一箱青岛纯生,每次买了东西,母亲就责怪儿子乱花钱,大手大脚不知道节省。刚开始,赵春明为母亲的蛮不讲理还生闷气,后来也想通了,燕窝鲍鱼买不起,买点水果、牛奶和啤酒也不算什么,只要自己能尽一份孝心,问心无愧就行。
赵春明给父母买东西,杜玉萍从没埋怨过,每年母亲节和“三八”妇女节,杜玉萍给自己母亲买礼物的同时,还会给婆婆翟桂香买一份,这一点,赵春明看在眼里,很是感动。自己都没有给母亲买过节日礼物,媳妇做到了。所以每次夫妻再怎么吵架,赵春明心底里依然记得媳妇的好。
儿子赵春明很直接,生了二胎,媳妇又不答应让母亲带孩子,嫌母亲容易娇生惯养孩子坏习惯,还不爱讲卫生,肯定是要自己带,一带娃,又是漫长而煎熬的三年时光,媳妇没有铁饭碗,是自由职业,若生了二胎又得过那种入不敷出的月光族生活。这些年,赵春明一直想不通自己为啥不叫赵公明,因为房贷的压力,不仅戒了酒,还下狠心戒了烟,偶尔在厂里食堂吃顿早饭,两个馒头一杯白开水,从不吃油条、豆浆、胡辣汤,竟然落下了一个“找(赵)馒头”的绰号。喝完饮料的瓶子和牛奶的纸箱子都攒在阳台上。有时候路边碰到也捡回来,过阵子去收购站卖个三元五元。三站路以内基本没坐过公交车,不是单车就是跑步。不耍钱,一年到头只有碰上红白喜事,或正月里回老家和村子里的伯伯、叔叔、哥哥、弟弟、侄儿们玩几把牌,输输赢赢都控制在几百元的档档里,不至于倾家荡产,就当少买一件衣服。可慢慢的,他最害怕去理发店,最害怕洗头,一洗头盆子里清清的水上就是乌云密布,理发师就不停地推荐各种洗发水。头发都快脱光了,还常常手头紧,动不动找朋友和同学接济,以渡难关。脱发是病,要治,赵春明心里知道,却从未去医院治疗过,他认为这病和寿命长短影响不大,无非就是形象问题,自己已经结婚,能省一分是一分。
赵春明在书上看到过一句话说,一个人要人格独立首先要经济独立,经济不独立的人无异于学生娃,就得受家人的掌控。夜深人静的时候,赵春明等妻子和儿子睡着后,常常会轻轻起床,蹑手蹑脚地端一杯水(白开水,买房后,赵春明连茶水都不喝了)去阳台上看夜空的星星,或俯视楼下穿梭的车辆,胡思乱想。偶尔一辆消防车疾驰而过,赵春明都会想起去年“双十一”时在京东上网购的防火毯,庆幸自己安然无恙。而当有急救车从西向东驶过,他就会瞬间血管膨胀,想起10公里外,住在农村老家患着高血压的父母。人到中年,上有老下有小,赵春明感觉自己已经走到了人生最难的境地。
赵春明啥都好,就是脾气不好。刚结婚没有孩子那两年,赵春明两口子是非常和谐的,一年到头也吵不了几次架。而自从儿子出生,两口子的矛盾可谓日益剧增。刚开始,争的是尿不湿的选择,再后来是奶粉和衣服。赵春明的意见是孩子小,差不多价位的就行了,能省一点是一点。可杜玉萍总是说,我们就这一个孩子,以后也不打算再生二胎了,咱们小时候家里穷,受了罪,现在不能让娃再受罪。说到最后,赵春明气急败坏,就开始口无遮拦:“你不挣钱还毛病多,要买好的也可以,你有钱你去买!……”吵着吵着,杜玉萍的眼泪就流下来了,这时候赵春明不去安慰媳妇,反而是甩门就走。
后来听从朋友的建议,赵春明开始让步。让步并不代表软弱,一日夫妻百日恩,日子还得过,和谐最重要。赵春明就开始花言巧语哄开心,稀泥抹光墙。这一招不试不知道,一试还挺灵。
2020年9月,转眼到了羽飞上幼儿园的年纪,赵春明和杜玉萍的矛盾再次升级,闹得不可开交。赵春明家的小区有一个新开办的幼儿园,是私人经营性的,各种基础设施还过得去,就是费用偏高。以前是赵春明时时处处想着省钱,找便宜的,这次来了个360度大转弯,赵春明图接送儿子方便,想让儿子在小区院子内的幼儿园上学,多花点钱也愿意,他的理由很简单,近了方便,不出小区大门也安全,每天早晨还可以让儿子多睡一会儿,尤其下雨下雪了,尝到的甜头就会更多,雨雪天,他经常早晨上班时看到家长抱着、背着孩子,可怜的样子只有自己知道。家里没有车,远了要坐公交车,现在依然是新冠肺炎疫情特殊时期,虽然自己生活的城市一直属于低风险地区,但新闻上全国各地常有突发疫情,让人不得不提高警惕,以防万一,公交车毕竟不安全,戴口罩也不安全,儿子的安全最重要。可赵春明的想法,杜玉萍只认同一半,杜玉萍想让儿子上建设北路上的一所公办幼儿园,公办幼儿园费用便宜,主要她听朋友说那个幼儿园师资力量强,管理严格,伙食价位便宜还质量高,便宜并不代表就不好,费用便宜,老师经验丰富还吃得好,这是一举两得的好事情,何乐而不为?
赵春明问:“那么远,谁去接送?”
杜玉萍说:“早上我送,不要你操心,成天说爱娃爱娃,少睡半个小时就怎么啦?拿出你的实际行动爱娃,不要只知道挂在嘴上!”
赵春明问:“下午谁接?”
这下杜玉萍沉默了。三年前,杜玉萍在火车站附近一所小学旁边的学生托餐班上班,9月1日等羽飞上了幼儿园,杜玉萍还想继续去这个托餐班上班,这种工作属于晚出晚归的性质,上午可以送儿子,下午儿子幼儿园放学的时间,自己根本无法接送。当然,丈夫也接不了。她知道公公、婆婆都可以来城里接,但是老人太溺爱孙子,调皮的儿子已经快四岁了,见了超市就要进去买零食、买玩具,下午放学前本身在幼儿园已经吃过晚饭,零食吃多了就容易积食,爷爷奶奶接回家了,不是手机抖音看个不停,就是电视上动画片连续播放,不顺从孙子的意愿,孙子就是一哭二闹三打滚,拿宝贝孙子没有一点办法。
到底在哪儿上?
这个炎热的8月,赵春明和杜玉萍的火气都很大。以前杜玉萍的托餐班跟着学校一起放暑假了,杜玉萍常想找个钟点工的活干干贴补下家用,在招聘网上看了好久也没有合适的,本来寒暑假是给有国家正式编制的老师的,可像杜玉萍这样的人听起来有寒暑假,可寒暑假却一分钱不挣,属于只出不进、坐吃山空的类型,而学校那些正式老师寒暑假却是一分钱不少拿的,属于旱涝保收型。每年暑假,杜玉萍看到那些师范学校毕业当上了正式老师的同学,在朋友圈晒出的旅游照片,就心生羡慕嫉妒恨。
转眼快到8月25日,农历七月初七,一年一度的传统情人节,各大商场的促销活动广告已经满天飞,黄金店、玉石店、钻石店的柜台前早已是摩肩接踵,人满为患。不管男人女人,青年人还是老年人,都深知微信支付宝发520和发52是一样的道理,钱这东西,花了就没了,时间久了就忘记了,不如送个礼物实惠,哪怕一件衣服,甚至一朵玫瑰花,也能让对方记挂一阵子、温暖一辈子。
这一天,杜玉萍和往日一样,还是早晨睡到8点起来,给娃喝点奶粉,打扫完卫生,提着水壶带娃去附近一个超市门口广场上的滑梯玩耍,晒太阳补钙。路上看到别的女孩手捧鲜艳的玫瑰花,她知道木讷、老实、没情调、不懂浪漫、没有仪式感、爱财如命的丈夫从来不会给自己送,所以内心委屈,也就只能强忍着,装作毫不在乎。往年这个日子,丈夫还会发个微信,不怕肉麻地说一句“祝福老婆节日快乐”之类的话,可是今天都下午6点半了,杜玉萍已经做好了晚饭,丈夫祝福没有,也没回家,杜玉萍一下子就恼火了,杜玉萍毫不犹豫地发了微信视频过去。
赵春明很快就接了,此刻的赵春明正忙得一塌糊涂,但是再忙,只要没有开会,媳妇的电话他还是马上就接。月底了,赵春明的班组里边要报一大堆报表,他已经一天没有看朋友圈,也不知道今天是七夕节。
杜玉萍只淡淡地问了一句:“回家吃饭不?”
赵春明说:“不回了,你们先吃吧!我加完班在单位食堂将就吃点就算了。”
一听赵春明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还要加班,杜玉萍马上就气不打一处来,本来杜玉萍准备挂了,却又瞬间问了句:“不回来为啥不早说?马上开学了,娃到底在哪儿上幼儿园呀,娃重要还是上班重要?你一天操的啥心?就知道上班?你住厂里不要回来了。”说完就挂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