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温柔寂静

故乡的春天已经到来。恰恰是刚刚下过了一场小雨，雨后的小路上，泥土是软软的，走在上面，我感觉舒服极了。冬天时枯萎的草叶，此时已经如迅速划过天空的流星，看过去早就杳无踪迹了。就如我儿时在每年冬天看到的母亲收藏在地窖里的萝卜，昨天明明还是堆在那里的，可是，就在春风吹拂起来之后，它们便被我们吃到了肚子里，再也看不见了。

大自然的又一个冬天过去了，家里的那个地窖还在，我的母亲却已经永远地离开了我们。站在给过我无比温馨生活此时却无比寂静的庭院里，我一下子看到，母亲生前在我的窗台前栽植的那几盆紫色的蝴蝶花依然还在，蓬蓬勃勃地长出了碧绿可爱的叶子，不久，这些蝴蝶花就会有模有样地开出好看的花朵来。这时，有一只蝴蝶翩翩飞来，庭院却显得更加寂静了。

我默默地走进母亲生前居住的老屋里，打开了尘封多日的窗户，让明媚的阳光照进来，让和煦的春风吹进来，刚才在院子里翩翩飞舞的那只蝴蝶竟然飞进了屋子，轻轻地飞舞着，似乎在寻寻觅觅，又似乎在留恋着什么。这只蝴蝶在寻觅什么，又在留恋什么？我不知道。

其实，我这次是回故乡来赴宴的。

前几天，一位本家叔叔家里添了一个可爱的孙女，要摆酒宴庆贺。中午的时候，我见到了我的哥哥、姐姐、外甥，也见到了我儿时在一起快乐玩耍的伙伴，还见到了我们家族中的那些长辈。他们见到我回来了，纷纷上前跟我打招呼，向我问好，然后又和我在一起闲聊，问我在城市里的生活状况。

故乡亲人的嘘寒问暖让我的心中涌起了一阵阵感动的热流，我望着眼前这一张张质朴而亲切的笑脸，听着一声声朴素而温暖的乡音，觉得自己仿佛还在儿时故乡土地上愉悦奔跑，心里感到那么踏实，那么无拘无束，那么心情舒畅。

吃饭的时候，我们一边畅快地喝酒，一边尽情说着故乡的事情，说着故乡的过去，说着故乡的现在，也说起了故乡的将来，我们的谈兴很浓，随着几杯酒下肚，彼此的话语更多。这些乡亲是看着我长大的，他们一直把我当成孩子，此刻，我再次回到故乡来了，他们又给了我许多家的温暖。

吃过晚饭，我拒绝了哥哥让我住到他家新房子里的盛情，睡在了我家的老屋里。钻进被窝之后，心中依然想着今天的一切美好，不知不觉进入了梦乡。我以为睡了之后就会忘记那些温暖。可是，半夜醒来，我却辗转反侧，很久很久，难以入眠。故乡亲人给我的温暖不仅没有减弱，反而像涌起的海浪一样，一浪比一浪高。我只得从床上坐起来，打开了灯，拿起一本旧书来看。我拿着这本旧书，看着上面的文字，忽然看到了这样的一句话：“寂静的时光里，有些温暖像针刺进肉里一般，越来越深，感觉是无法想象的深刻。”我坐在床上，呆呆地想着这句话，那种温暖的感觉又慢慢地涌动起来了，没办法，我只得起床，关上灯，拉开了窗帘，想透过窗户看看外面的夜空。

已经是深夜时分了，若是晴朗的日子，我可以看到夜空上的月亮和星星，可以看到远处田野和树木的身影。然而，这是阴天，窗外的夜空中一片漆黑，看不见任何东西。不过，人真的是奇怪，越是什么也看不见，就越是想看到些什么。

我把脸紧紧贴在玻璃窗上，睁大了眼睛，努力向远处望去。可是，黑暗的夜就是黑暗的夜，这一片黑夜的漆黑毫不留情地把白天能看见的风景全部都给遮盖住了。我在脑子里想象着不远处会突然出现一片光明，或者是有一辆亮着灯的汽车慢慢驶过，若是那样，我就会在划破黑暗夜色的光明中看到一些东西。

可是，没有，什么也没有。

那一刻，我的眼前依然是无边无际的黑暗的夜色。

凝神想了想，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没有感受过这样黑暗的夜色了。城市的夜晚整夜整夜总是有五颜六色的灯光在放肆地闪耀着，根本没有真正黑夜的影子。而在农村的故乡，我却可以静静地站在深夜的窗前欣赏深夜的黑暗。其实，最初我也完全是想要看到一些光明的。可是，没想到我却欣赏到了黑夜的寂静和安然。在这个世界上，黑夜会得到几个人的欣赏呢？然而，在这个不眠的晚上，面对着窗外寂静无声的黑夜，我的心头平添了一份莫名的感动，渐渐感觉到了一种别样的温馨，仿佛是在冬日的寒冷中看到了一个燃烧着明亮炉火的家园。现在，可以看到黑暗夜色的地方实在是非常稀少。

在这个难以入眠的夜里，那些被人制造出来的光亮撕裂了寂静的黑夜。其实，寂静的黑夜是无比温柔的，那些伴随着喧嚣的声浪而闪烁着的灯红酒绿和笙歌不断，真的是严重污染了寂静的黑夜中洋溢出的那份温柔。

大自然给了世界无比寂静的黑夜，其实是给了世间的生灵一个可以安然入眠、惬意做梦的踏踏实实的床榻。如果世间的生灵没有了安然入眠的安详和惬意做梦的寂静的黑夜，而只是不停地制造着喧嚣的光明去挤占黑夜的空间，只是纸醉金迷，只是沉醉于声色犬马，那么，我们的世界就会是一个充满环境污染的世界。

人不仅需要光明，也需要暂时的黑夜，就像草木不仅需要阳光，同时也需要阴雨的日子一样。我无比感谢我的农村故乡，它敞开了胸怀，用一场普通的相聚，让我重新拥有了寂静的黑夜中弥漫出的那份久违了的温柔。其实，在感悟了这寂静而温柔的黑夜之后，才能真正品味到美丽的晨曦和动人的光明。

（编辑 兔咪/图 槿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