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山之祖，万水之源

在这个星球上，帕米尔高原是一处极其特殊的所在。它壮丽宏伟，又神秘莫测；它是万山之祖，又是万水之源；它汇聚了亚洲最伟大的五条山脉，全世界14座海拔8000米以上的高山，都与它有关；它拥有地球上最壮观的山结，孕育了无数的雪山、冰川、湖泊和河流；它还是珍稀生物的乐园，雪豹在这里出没，独有物种马可波罗盘羊的打斗声，久久地回响在山谷间……

地质活动，山脉纠缠造就万山之祖、高原之心

帕米尔，从何而来？

在距今4～5亿年前，地球还远不是我们如今看到的模样。在这段被称为“奥陶纪”的远古地质时期，海水广布，全球的地质和火山活动较为剧烈，一片片的陆地、板块在地壳层不断“游走”、漂流、分离、碰撞……直到距今约2.8亿年前，在今天的青藏高原、帕米尔乃至亚洲中部的广袤地区，出现了一片波涛汹涌的汪洋大海，被称为“特提斯海”（或“古地中海”）。在这片海域的北侧，是“劳亚大陆”，主要囊括今天的亚洲、欧洲和北美洲的大部分地区；其南侧是“冈瓦纳大陆”，包括今天的非洲、南美洲、大洋洲、南极洲和南亚次大陆。

在数千万年后，两片古大陆再度分裂，支离破碎，其中冈瓦纳大陆分离出的一部分（即印度板块）开始向北移动，逐渐向劳亚大陆的南部边缘靠拢。在这个过程中，“特提斯海”逐渐缩小并消失，直到距今约7000万～300万年间，两片大陆终于“合并”，形成了如今亚欧大陆的雏形。

但一切并没有结束。两片大陆合拢后，印度板块甚至插入古洋壳的下层，并持续不断地向北方挤压——这使得两片大陆交界地带的地形不断隆起、抬升，深海变浅滩，再变成平原丘陵，最终进化成了庞大的高原和山脉。这就是地质史上重要的“喜马拉雅运动”。

这是一场轰轰烈烈的地质运动。在两大板块的全面“角力”下，从接触面的东端开始，形成了一系列南北走向的褶皱山脉，高峡深谷的横断山区，而在横断以西的地带，便是平均海拔超过4000米的“高亚洲”。高亚洲主要由两个部分组成，一是世界上海拔最高、面积最大的青藏高原，以及喜马拉雅等一连串东西走向的巨大山系；而另一部分，就是昔日的南亚次大陆西北边缘和亚欧板块的西南边缘交界处——即如今亚欧大陆的中央，所凝结出的一颗蓬勃跳动的心脏：帕米尔高原。

一般意义上讲，我们所说的高原地形，多是“海拔较高的平原地貌”，哪怕高原上分布着一些海拔突出的山脉雪峰，但总体上仍然称得上平坦，地势辽阔。但帕米尔高原却并非如此。

从高空俯瞰，帕米尔高原带给人的感受，绝对无法用“平整”来形容：清晰可见地，在一片苍茫的旷野上，密集的山脊线条互相纵横穿插、交汇缠绕后，又向周围呈放射状分散开来——它们正是天山山脉、喜马拉雅山脉、兴都库什山脉、昆仑山脉、喀喇昆仑山脉。这就是帕米尔的崇圣地位，毫无疑问的万山之祖——五条亚洲最伟大的山脉齐聚于此，全世界共14座海拔8000米以上的独立山峰，也全都与它有关。这里或许是它们共同的起点，也或许是共同的尾端，总之，正是在它们的结合下，最终形成了一种特殊的地貌类型，在地理上还专门有一个很形象的词汇来描述：山结。

山结，也被地理学家称为山汇，就是指多条山脉汇聚后，形成了一片地形条件复杂的高海拔山区。放眼全世界，有两处山结最有名，且都在亚欧大陆，一是亚美尼亚山结，二就是帕米尔山结。而帕米尔无论是规模还是重要性，都远甚于前者。

虽然复杂，但帕米尔并非完全难以捉摸，关于它的终极秘密，其实就堂而皇之地展现在它的名字上。

“帕米尔”，英文译作“pamirs”，这是一个复数名词，即“多个帕”的意思。也就是说，帕米尔其实就是许多“帕”的合称。什么是帕？帕，是独属于这片土地的一种特殊的地理构造。正如前文所言，帕米尔虽是高原，但却并非如同传统的高原那样，是一片整体平坦、开阔且连续的高海拔台状地貌，而是被一条条山脉切割、分离的崎岖山地，其中河谷纵横，孕育着一片片小面积的草地和平原，被雪峰紧紧环绕。这就是帕。

可以说，每一个帕，都像是一个独立的世界，尤其是苦寒时节，大雪封闭了谷口，帕与帕之间便难以联系。而在整个帕米尔，有八个帕规模最大、也最富饶：和什库珠帕米尔、萨雷兹帕米尔、郎库里帕米尔、阿尔楚尔帕米尔、大帕米尔、小帕米尔、塔克敦巴什帕米尔、瓦罕帕米尔（其中的塔克敦巴什帕米尔和郎库里帕米尔的部分属于中国）。

万水之源孕育雪峰、冰川、河流与湖泊

若非真实发生，很难想象位居亚欧大陆核心腹地的帕米尔，年降水量低于200毫米的干旱地区，会是阿姆河、塔里木河与印度河这三大水系的源头，被尊为“万水之源”。

山水相依，帕米尔的水，来自于帕米尔的山。而帕米尔山上的水，则来自印度洋、大西洋、北冰洋、太平洋数个方向的水汽，它们跋涉数千公里，翻越千山万岭的阻隔，一路遭到拦截，最后到达帕米尔时已是“奄奄一息”，遇到这最后的天地屏障，凝结抬升，化为宝贵的降水，飘落于高寒，化为群山间的积雪和冰川。

在莽莽帕米尔，究竟有多少雪山，有多少冰川？答案是起码要以千为计量单位。任何人深入帕米尔的腹地，都会为自然造物的雄奇伟力而震撼：连绵横亘的山脉层层叠叠，无数座洁白晶莹的雪峰矗立在视线之中，而在雪峰与山谷之间，孕育着一条条形状、规模各异的冰川，有的如同匹练，有的如同冰舌，有的如同瀑布，从极远、极高处倾洒而下，一直铺陈到山脚。而融化的冰雪变成汩汩流水，一边流淌一边汇聚，如同密密麻麻的血管，灌溉着沿途的土地，最终形成奔腾的河流；或者注入地势较低的洼地，形成宝石般的湖泊，倒映着圣洁的雪山。

要认识帕米尔，就一定要认识它的这些山山水水。例如帕米尔最重要的一条分水岭：萨雷阔勒。它位于帕米尔的偏东部，大致呈西北-东南走向，它的存在，将整个帕米尔大致上划分为东西两个部分，东部属塔里木河流域，西部属于阿姆河流域。在面积上，西帕米尔更大，东帕米尔较小，但整个帕米尔最重要的几座山峰（公格尔峰、公格尔九别峰、慕士塔格峰）却全部位于这一部分。

公格尔峰（海拔7649米，一说7719米）、公格尔九别峰（海拔7530米）和慕士塔格峰（海拔7509米，一说7546米），这三座山峰离得很近，它们占据着昆仑山脉的海拔前三甲，因此被称为“昆仑三雄”。

曾几何时，想要目睹昆仑三雄的壮丽，是极其艰难的事情，需要在帕米尔高原上徒步漫长的路程，途中翻山越岭，跨过无数的冰川与河流。而随着我国经济的发展，对新疆的持续开发，各项基础设施建设的迅速跟进，使得天堑变为通途。现在，想要便捷地深入帕米尔，可以驾车从喀什出发，沿着314公道一路向西南，若是天气晴好，在车窗外的视线中，平原的尽头便会出现连绵的昆仑山脉，以及天神般巍峨的公格尔峰。大约七八十公里后，会进入盖孜河谷，道路基本是沿着盖孜河而行——这段路程，其实就是在横穿昆仑山。

随着海拔一路上升，当来到塔什库尔干河谷，才算是真真切切地进入到了帕米尔高原。接下来的路段，沿着314一直到塔县，几座梦幻般的雪山、湖泊将在途中呈现。首先看到的是布仑口水库，也就是游客口中的“白沙湖”，整个湖的形状宛如反向的一轮弯月，湖水清澈，湖对岸的山峰下堆积着深厚的细软白沙，故而得名。白沙湖的海拔约为3300米，白色沙丘与黢黑的山体映衬，而碧蓝的水面又与峰顶的白雪呼应，风光绝美，是所有游客、摄影师到达帕米尔高原的必停之地。

此后的几个小时里，雄伟的公格尔九别峰、公格尔峰再次出现在道路的左侧，两座山峰并肩而立，宛如一对亲密的姐妹，山顶常年白雪皑皑，山腰悬挂着规模庞大的冰川，在阳光的照射下反射出亮眼光芒，蔚为壮观。而更美的山峰还在前方——慕士塔格峰，平静而威严的“冰山之父”。它几乎是帕米尔的标志。对于慕士塔格峰，有人形容它的形状，“就像一只平放着，但顶部被割了口子的包子”，也有更美好的描述是，“宛如银盏倒扣”。

慕士塔格峰确实奇异。它不像别的山峰那样尖锐、突起、宛如金字塔，相反是宽大而厚重，像被拉伸或压扁过，甚至没有特别明显的山脊线，一条条的冰川就在这样平缓的坡度下，向着四面八方肆无忌惮地奔腾而去。314国道的一段路，几乎是贴着它的西边而行，任何人都可以清晰地看到，山体上有“巨大的、裂开的口子”，里面静静地躺着冰川。这样的形态，使得慕士塔格峰的辨识度极高，凡是见过的人，几乎都会牢牢记住它的模样。

继续沿着314国道而行，还会途经一处观赏雪山的地点，喀拉库勒湖。这处湖泊的面积不如白沙湖大，但胜在更加幽静，湖水更加深邃，湖边水草丰茂，绿意盎然，水鸟嬉戏成群。更重要的是，这里可以看到慕士塔格峰的全身倒影，以及大半个萨雷阔勒。从这个角度看去，慕士塔格峰很像富士山，由此还吸引了许多日本游客。

马可波罗盘羊高原上的精灵

对人类而言，帕米尔是如此的高寒、贫瘠、荒凉，但这里却仍然孕育了独特的生态系统，是众多野生动物的天堂：各种山羊和盘羊，每年迁徙往返的大规模鸟类，以及雪豹、熊、狼等大型猎食动物。其中有一种动物，堪称帕米尔的代表性物种。

公元13世纪下半叶，一位来自西方的年轻探险家怀揣着对神秘东方的向往，踏上了东行的旅程。他从威尼斯出发，先后横渡地中海和黑海，到达了中亚的巴格达和霍尔木兹，因临时变故，只好放弃海路，走上了艰难的陆路。

1273年，在横穿伊朗和整个中亚后，这位年仅19岁的探险家进入了朝思暮想的帕米尔高原深处。在一处山谷中，他遇到了一种此前从未见过、也从未在任何书籍或从任何人口中听闻的动物。怀揣着激动，他在游记中写下了这场奇遇：“那里有一座湖泊，一条清澈的河流从湖泊中缓缓流出。那里的草场可能是世界上最好的，任何一只瘦骨嶙峋的动物来到这里，都能在十天之内变得肥硕。在那里，生活着许多动物。其中，有一种野羊，体型巨大，数量非常多，它们的角长可以达到六个手掌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