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之子”黑鹤：我的每一天都是在复制童年

“我希望在自己的作品中，达成人类与自然的和解。或者说，如果一个孩子读完我的书，能够感受到吹过草原与山脊的风，就足够了。”

黑鹤：全名格日勒其木格·黑鹤，蒙古族，儿童文学作家。出版《鬼狗》《驯鹿之国》《黑狗哈拉诺亥》《狼谷的孩子》《老班兄弟》等多部自然文学作品。曾获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冰心儿童文学奖等多个奖项，多部作品被译介到国外。

内蒙古自治区呼和浩特市陈巴尔虎旗，中国最好的草原。但长达半年的冬季、低至零下40℃的气温，又让外人甚至是当地牧民望而却步。每到冬天，牧民都回到城里居住。

黑鹤却会来到这里度过整个冬天，喂马、劈柴、大口吃肉、写作，和30多只大型猛犬朝夕相伴，这是早已成名的黑鹤过去多年的日常。草原和草原上的一切，成就了黑鹤的人生、事业，成了他生命中无法剥离的筋骨和血肉。

世界观在童年就成型了

“我每天的生活，都是在复制童年。”这是黑鹤最喜欢说的一句话。

2022年1月4日清晨5点，陈巴尔虎旗大草原，气温低至零下40℃。黑鹤起了个大早，穿上厚厚的蒙古袍，戴上墨镜，然后开着汽油皮卡车，到离他最近的一户牧民大叔家。大叔的柴油皮卡车坏掉了，拜托黑鹤帮他把车拖进暖库。他像在外工作的孩子，匆忙回家帮父母做好事后，又匆忙赶回到营地。

简单吃了早餐后，黑鹤打开电脑接收邮件，处理他即将出版的新书的一些事情。上午，饮马，给马挑草;中午，小憩一会儿，喝茶;下午喂狗。晚上，黑鹤再次去牧民大叔家，和他们一家吃晚饭，一起庆祝大寒节气的到来。

黑鹤所在营地方圆50公里内，牧民大叔一家是唯一的邻居，也是黑鹤草原生活里最温暖亲切的陪伴。吃完饭后，他又匆忙回到营地，因为那里有30多只狗和好几只猫，在等着他回家。

“诺亥沁，雪天路滑，慢慢开！”牧民大叔跟黑鹤告别。

“诺亥沁”的意思是“懂狗的人”。这个极富草原气息的名字，黑鹤很喜欢，因为这名字里，有着他曾经的童年和如今的一切……

黑鹤出生于汉族人聚集的城市。“我没上过幼儿园，草原就是我的‘幼儿园’”。小时候，黑鹤身体瘦弱，动不动就感冒发烧。每次生病，妈妈都会带他去医院。那时候，治病最好的办法就是打针。隔三差五就打针，黑鹤屁股上布满了针眼，肌肉也总是肿着。每天晚上，妈妈都要用热毛巾给他敷红肿的屁股。因为体内注射了太多抗生素，儿时的黑鹤，免疫力比同龄孩子低得多。别的小孩磕破了皮，两三天就能愈合，但他的伤口要一两个月才能长好。

在又一次感冒发烧去医院打针时，医生说，孩子不能再打针了。那生病了就生扛吗？医生告诉黑鹤妈妈，把孩子送到空气好的地方去是最好的良药。黑鹤的外婆生活在呼伦贝尔大草原，他4岁那年冬天，被父母送到了外婆身边。

去草原的旅程无比漫长，先坐汽车到火车站，火车开了一整天，到达目的地时，天已经黑了。“我太小了，被大人从火车上抱下来。当时已经快睡着了，什么也看不见，但感觉到有人在亲吻我，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牛奶味。”他被裹在一件巨大的羊皮袍子里，走了一段路后，又被抱上一辆牛拉的大木头车。

第二天醒来，黑鹤发现自己在一座圆形帐篷里。“帐篷是用木头架子支起来的，外面用一块块羊毛做成的毡子盖好，帐篷顶上有天窗，阳光从上面透进来。帐篷正中间有一个正在燃烧的火炉，火炉上的锅里煮着食物。”大人们围在桌边喝奶茶，吃早饭，没有注意到黑鹤，他一个人走出了圆形帐篷。

这个“圆形帐篷”就是蒙古包，是草原上游牧人的房子和家。蒙古包外就是草原，往东西南北四个方向看，都是遥远的地平线。然后就是牛、马、山羊、绵羊、骆驼和牧羊犬。第一次看到那么多动物的黑鹤激动不已，那一刻，他意识到这里才是自己应该待的地方。

来到草原后，黑鹤曾无数次幻想自己骑着马，去地平线后面看那里有什么。4岁那年的他，对世界的理解一如他所见到的—地平线后面还是地平线，世界辽阔无边，值得用一生去探求。4岁时如此，如今40多岁的黑鹤，依然抱持着这样的世界观。

小孩的梦想很简单

骑马、养狗、饲养受伤的小麻雀，4年草原生活，与黑鹤打交道最多的，是各种小动物。如果仔细罗列的话，黑鹤饲养过的小动物实在太多了。小牛、小马、小羊（小山羊和小绵羊）、小骆驼这些草原人的“标配”，他都有。另外，黑鹤还养过小狼、小狐狸、天鹅、大雁、野鸭、小狍子和受伤的小麻雀。

当时在那片草原上的人都知道，如果谁捡到受伤或被遗弃的小动物，一定要送给那个从城里来的男孩，因为他负责收治这些小动物。那段经历，也让黑鹤积累了很多野生动物的救助和饲养知识，早些年中国野生动物救助工作还没有现在这么普及，朋友们捡到受伤的野生动物，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黑鹤。这段生活丰富了他的童年，让他对这个世界有了最初的认知，也为他后来写作积累了丰富的素材。

5岁那年夏天，某个赖床的早晨，黑鹤突然被外婆强扯了起来。一顶蒙古帽、一套崭新的蒙古袍、小马靴，外加一把银鞘镶宝石的小腰刀，整整齐齐地摆在他面前，他瞬间睡意全无。在大人的帮助下，黑鹤穿上了这套新衣裳。走出蒙古包，舅舅牵来了一匹小马，说：“这匹马是你的了！”他被扶上了马，在大人的牵引下，绕蒙古包顺时针走3圈，大家欢呼雀跃，见过的、没见过的老一辈亲戚盛装而至，纷纷拥抱、亲吻黑鹤。

外婆告诉他，这是每个蒙古男孩都有的上马礼。马是外公送的，豹子花色，白色皮毛上点缀着漂亮的红色斑点。直到今天，黑鹤的马群里，依然有很多这种毛色的马。

占据了他童年大部分时间的，除了马，还有狗。一天，黑鹤突然见到一位骑马而过的人，他的蒙古袍大襟处，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他赶紧叫住对方，问小狗是哪儿来的？对方告诉他，附近小镇上的皮匠家生了一窝狗崽，黑鹤马上让舅舅陪自己去要小狗。壮实、好看的小狗都被抱走了，只剩两只乳白色的小牧羊犬，黑鹤都想要，主人也大方相送。“小狗的眼睛是蓝色的，亮极了，就像冬天湖里的冰。”

两只狗，一只叫查干，蒙古语意思是“白色”，另一只叫阿尔斯楞，蒙古语意为“狮子”。在自己的书里，黑鹤无数次提到这两只伴他度过了童年时光的乳白色牧羊犬。在代表作《鬼狗》里，他这样写道：“那是个干爽温暖的草原黄昏，我抱着这只正试着将我的手指想象成奶头认真嘬弄的小小生命独自回家。我以为自己已经拥有了整个世界—我想每一个梦想拥有一只小狗的男孩，都会理解这种感觉。”

8岁那年，黑鹤离开草原时没能带走它们。他还记得当时在火车站，查干和阿尔斯楞一次次努力想跳上火车。车窗没有打开，它们一次次地滑落……直到现在，黑鹤一年中还能梦到它们一两次。在梦里，他能真切地听到它们的爪子抓挠火车车皮的声音。后来他知道，它们每天会走很远，去车站等主人回来……

“作为高大凶猛能够驱赶并且杀死狼的猛犬，它们不牧羊。而我，就是它们的羊。”黑鹤说。

黑鹤离开草原后不久，两只牧羊犬抑郁而终。它们一直在等待他，但最终没有等到。黑鹤说自己的童年时代，也是在得知牧羊犬死去的那一刻结束的。生命中有些东西永远地消失了，黑鹤也失去了童年和童年的草原。

怀念童年时代所有的黄昏

8岁那年，黑鹤从草原回到城市。草原上的自由和无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整齐。整齐的课桌椅、整齐的课程表、整齐的书本作业和试题……黑鹤憋得慌。被锁进整齐的现代序列里，要想重回自由奔跑的那方土地，只能借助文字和绘画。于是，黑鹤把那些动物的故事，全写进了作文里。800字的作文，他一口气写了3000多字。某天，语文老师找他谈话：“你这么能写是好事，可你想想，考试你写不完，拿不到分不就可惜了吗？以后咱们就写1000字好不好？”老师态度和蔼，他觉得有道理，于是就接受了。

被限制字数的作文写得不过瘾，黑鹤就想自己写文章，跟同学分享他在草原的生活。“你有两只高大凶猛能够驱赶并且杀死狼的猛犬？”同学们根本不相信。后来在一次全国性征文里，黑鹤写了那两只牧羊犬，作文获了奖，大家信了，争先恐后地向黑鹤打听草原上的一切，他写作的动力也更大了。

黑鹤家并不富裕，但母亲每个月都会把微薄工资拿出一部分为他买书，并陪他一起阅读。小学期间，黑鹤读了比安基的《森林报》、艾特玛托夫的《白轮船》、海明威的《老人与海》、卡彭铁尔的《人间王国》……这些书籍给了黑鹤最初的文学熏陶，让他爱上了写作。

黑鹤的第一批读者是小学同学，多年过去，他依然在为孩子们写书。“当孩子们开始关注动物，其实也就是在关注除了人类之外其他的生命，进而开始关注人类与所有生命共享的自然环境。”黑鹤一直努力地在作品中向孩子们展现这样一些词汇 —自由、忠诚、善良和爱。

黑鹤坦言自己写书的目的简单纯粹，就是希望给生活在城里的孩子，建立起一个基本的自然观—这个世界从来不是人类独享，人类必须与所有生灵共享这个世界。

在草原生活的那4年，一直陪伴在黑鹤身边的是外婆。“她是我温暖的陪伴者，更是我坚定的支持者。”像所有传统蒙古族女性一样，外婆将面对生活的艰忍和对孩子的温情结合得恰到好处。黑鹤经常在草原上玩到很晚，有时候枕着牧羊犬在草原里睡着了，黄昏时分，外婆找不到黑鹤，一边高声呼唤他的名字一边寻找。他常常在外婆的呼唤声中醒来，一边应答着一边从草丛里跑出来，欢快地奔向她。

“我怀念那所有的黄昏。那时的草原丰茂如海洋，草可以没过我的头顶，我骑着我的小马伸开双手，手可以摸到草尖，风一吹，草向海浪一样直达天边……”黑鹤感叹，那样的草原，再也没有了。

这个世界除了城市，还有荒野

4岁时的黑鹤，看过地平线、见过被狼咬死后吃掉一半的小马、见过风吹过的草原，时隔多年，他依然无比笃定地认为，早在四五岁时，自己就已懂得自然的浩瀚与生命的意义。

事实上，直到今天，无论是生活习惯还是应对世界的方式，黑鹤都觉得早已在童年时期成型，之后从未被改变。

与黑鹤最早合作的出版社，将他誉为“自然之子”，黑鹤觉得这个称呼非常契合他的自我认知以及民族身份。“因为‘自然之子’这个叫法，至少表明了一种面对自然万物谦卑的态度。”

成年后，他在儿时生活的草原建起营地，每年几乎有半年时间在这里生活。最寒冷的冬天，大雪封住草原上的道路。黑鹤就留在营地写作，全神贯注，没有任何干扰，日子仿佛回到了童年，而童年的黑鹤，无论是骑马、遛狗，还是摔跤、陪外婆聊天，都是那么无忧无虑，全神贯注。

黑鹤即将出版的新作是影像故事书《小狗的旅程》，依然关于草原、森林以及在那里生活的一切生命。在这本书里，他依然想告诉孩子们：这个世界除了城市，还有荒野。在荒野中，人类和其他生灵可以和谐共处。

“我希望在我的作品中，达成人类与自然的和解。或者说，如果一个孩子读完我的书，能够感受到吹过草原与山脊的风，就足够了。”黑鹤说。

大寒过后，草原气温骤升，雪开始融化，黑鹤骑上马，准备去离地平线更近的地方看一看。“噢，诺亥沁，我还记得你小时候的样子。那时候，你骣骑一匹豹子花色的小马，从草原上跑过，马后跟着两只像白色的狮子一样的大狗。”有年迈的牧民认出了他，亲切地跟他打招呼。

“诺亥沁”在蒙语里是没有的，草原上的人们为黑鹤造出了这个词。因为他们知道：黑鹤是识犬者，他懂一切生灵……

（感谢接力出版社对本次采访的大力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