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气腾腾地活着：“追豚”大叔惊艳联合国

2024年1月20日，全国首部聚焦长江生态的新国风动画电影《江豚风时舞》在武汉首映，“长江哈基米”引发热议。

与此同时，多家长江生态保护机构面向全国发起“守护长江保护江豚”的征文大赛。长江宜昌段，江豚逐浪迎风的照片，走进千万人的视野。而这些罕见的照片，竟然都出自退休大叔杨河之手。

遇见江豚，60岁圆了孩提梦

2016年7月17日，杨河跟几个喜欢摄影的朋友一起，像往常一样，带着他的低配置相机来到了长江边拍风景。

忽然，取景框中，碧绿的江水泛起水花，水花碎银般闪亮。那片闪亮里，时不时冒出一个圆嘟嘟滑溜溜的萌物，嬉闹着。杨河心头一动，按下快门。

“‘江猪’回来了！”杨河看着相机里那几张点着黑点的照片，兴奋地递给朋友们看：“了不得了，我拍到‘江猪子’啦。”朋友们不以为然：“切，就是一个小黑点，你说是啥都可以。”

64岁的杨河，是湖北省宜昌市人。从小生活在长江边的他，常常在江中游泳，摸虾捞鱼，打水仗。老人担心他下水不安全，叮嘱他千万别去江里：“江里有江猪，会吃人的。”那时，人们时不时能看到江豚戏水的珍贵场景。

长大些，杨河知道了，“江猪吃人”是骗人的，可长江里渐渐没了江豚的身影。

后来，杨河离开家乡去当兵。转业回来后，他进了宜昌一家企业工作，与张画眉结婚，育有一女。他们一家三口的生活，平淡而幸福。

工作在长江边，杨河看着江水越来越浑浊，江上船只越来越繁忙，江豚，周围也没人提及了。随之而来的，是女儿长大，离开求学，上班后，又被公司派往国外常驻。杨河心里，既骄傲，又失落。

他盼着女儿能早点回来，恋爱结婚生子。然而，女儿忙于事业，不谈恋爱，更无心结婚。杨河着急，催婚让他跟女儿之间产生了些隔阂。张画眉劝他：“女儿过得开心就足够了，尊重她的选择。”

那时，杨河即将退休，女儿又远在天边，操心不上，他干脆跟着几个爱好摄影的兄弟去拍风景照。2015年，他拿出手头积蓄，买了一套基础配置的专业设备，跟着兄弟们去长江边拍风景和鸟类。

此行竟能遇上江豚，这得多深的缘分啊。回家后，杨河将照片拿给张画眉看，还绘声绘色地描述当时的场景。过后，他拍着大腿不住地叹气：“哎，要是我有高倍长镜头，一定能拍出它的全貌，不要说眼睛鼻子，它身上的花纹都能看清楚了。”

之后，杨河开始循着长江，四处寻找江豚的身影。他一次次带着希望出门，又一次次地失望而归。他不由得怀疑：“难道真是我眼花看错了？”

2019年，杨河退休了，他开始每天带上干粮，打车“追豚”。10月的一天早上，杨河吃过早餐，带着照相机、水和泡面，直奔葛洲坝寻找江豚。日前，有相熟的渔民给他打电话，说他们在葛洲坝附近看到江豚出没。出门时，杨河心情大好，招呼老伴儿：“等着哈，我今天给你拍江猪子回来哈。”

“去吧，祝你好运。”张画眉习惯了杨河每天不着家，满世界找个寂寞的日子。

过去几年，只要天气好，杨河就打着找江豚的幌子往外跑。张画眉起先看不过眼，说他是瞎折腾。那时候，杨河晒得黧黑，一身邋遢地回到家，鞋子袜子上沾满草屑，脱下的衣服还不时滚落几颗石子儿。有时更糟糕，出门的时候人好好的，回来的时候一瘸一拐，疼得龇牙咧嘴。

杨河摔过很多次，身上青瘀、流血是家常便饭。张画眉非常不理解：“为啥要花这些冤枉钱，宁可晒得黝黑，还受伤，也要去找江豚？”关键是，这么些年，他连个影子都没看到。张画眉也有恼火的时候：“天天瞎折腾，有这时间还不如找个活儿干，多存点养老钱。”杨河总是笑笑，不说话。

杨河的脾气，张画眉懂，只要是他认准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这几年，老伴儿忙着找江豚，没工夫催女儿恋爱结婚了，先前拧巴的眉头也舒展多了。大概是天天往外跑，经受住了风吹日晒，老伴儿的身体倒是越来越强健，他那些老同事老同学，倒是羡慕得很。张画眉想了想，就由他去吧。

这天出门后，杨河怕耽误事，咬咬牙，打了辆车赶了过去。赶到现场时，微风正好，江水澄澈，杨河举起相机寻寻觅觅。

取景框里，平静的江面突然微微波动，继而出现三条快速向前移动的水痕。杨河将镜头推上去，追着三条水痕而去。

哗啦一声，三只江豚跃出水面，甩出三条晶莹剔透的水线，又哗啦一声，一起钻入水里。“真的是江豚！”杨河屏住呼吸，咔咔按快门，恨不得按出火星子。它们两大一小，像是一家三口，脑袋钝圆，嘴巴短短的，宽宽的，真的像在对着自己笑。杨河的心被萌化了。

追拍江豚，让江猪子成团宠

杨河一口气拍了几百张照片。回到家，他献宝似的一张张划拉，放大了给张画眉看：“看到不，它在追鱼，它在喷水，像个孩子，一个破鞋子它也要好奇地追上去探究一番。”

几百张照片一张张翻看完了，他还不过瘾，跟老伴儿叹息：“哎，装备要是再好一点儿，这图片就更好看了。不过，这玩意儿太烧钱了，一个镜头就要几千几万呢。”看着老伴一脸兴奋，像个考试拿了满分得了表扬的小学生，张画眉也被逗笑了。

自从再次和江豚相遇后，杨河更是魂不守舍，每天一睁眼就要出门追宝贝。只要天气不差，他必定背着重达十几斤的摄影装备，外出拍江豚。“当年和我约会也没这劲头吧。”张画眉忍不住打趣他。说归说，她每天必定早早起来，为杨河装上温开水，准备营养丰富的早餐，这样一来能省钱，二来免得杨河总吃泡面。

拍江豚是个体力活。江豚胆子特小，传闻打雷都会吓坏它们。为了拍得更加清晰，杨河不得不离江边很近。可离得太近了，又怕按快门的声音惊扰到他们。好不容易，摆好一个角度，一站就是几个小时，江水涌来，湿了裤腿和衣裳都是常事。

有一次，朋友将淘汰的镜头送给杨河，真是一分钱一分货，拍出来的照片清晰灵动了不少。江豚就像幼儿园的小朋友，在水中自由地戏耍，杨河一张张放大和妻子分享，反反复复地翻看，直叹：“好东西，拍出来就是不一样呀。”

“要不给你买个。”她看杨河心心念念的样子，脱口而出。“买一个少则几千上万，咱靠退休金生活，还是等等吧。”节俭惯了的杨河迟疑了。“买吧，你能等，江豚不能等呀。说不定哪天，它又跑了，你不又得全世界地找。趁还在身边，就抓住机会赶紧拍。”

老伴儿的话说到了心坎上。杨河打消了顾虑，取出一部分养老钱，升级了镜头。2020年8月，他用新镜头，首次抓拍到了江豚跃出水面的微笑正脸。

早在2007年，继白鳍豚宣布功能性灭绝后，江豚便成了守护长江的唯一淡水鲸类。这张照片，弥足珍贵，被很多媒体用来做宣传报道用。越来越多的人来长江边等候江豚，加入长江生态环境保护的工作中。

看着江豚出没之处越来越热闹，杨河又开心，又担心。成年江豚的智商大致可以等同于四到五岁的儿童，看见什么都好奇。杨河生怕岸边野钓人员的渔线伤了它们，尤其是他在拍照时。杨河劝阻钓鱼的人回避，对方不但不配合，还怼他：“你想玩就不兴我们玩。”

还有年轻人开着轰隆隆的无人机贴着江豚飞行，江豚跃出水面时，极容易受惊吓，还有可能受伤。杨河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杨河觉得，自己不单单要拍江豚，还要勇敢站出来守护江豚。他好声好气地劝年轻人，这些装备是非法的，而且也容易吓到和伤到江豚。可年轻人根本不在意。杨河只好硬着头皮讲江豚的科普知识，讲江豚存在的意义和价值。

“我为什么每天早早出门拍它们？就想通过影像让大家看到这些精灵，让大家一起来守护它们，让大家意识到我们要保护好长江。长江的环境好了，江豚才会回来安家。我不希望我们的子孙，将来只能在博物馆看到它们……”杨河情绪激动，身体也跟着颤抖起来。

他口干舌燥，眼眶泛红。终于，有年轻人被这个大叔触动了，默默收起了非法装备。

“下次我跟你一起去吧，我去劝那些人，就不耽搁你拍江豚了。”每次听老伴儿讲起这些，张画眉心里既感动，又难过。后来，张画眉便跟着杨河一起去江边。亲眼看到那些胖乎乎的小可爱，张画眉十分欢喜。

为了抓拍江豚，杨河要赶时间，加上户外摄影装备重达二三十斤，出行不便，他出门不得不打车。没少花钱不说，走得匆忙还不好打车。

张画眉心疼老伴奔波劳碌，提议买台代步车，方便他出门。“买车容易，养车难呢。”杨河有些心动，又为多了养车的费用而迟疑。上班那会儿杨河就会开车，可考虑到养车开销大，夫妻俩都是普通职工，住在老小区里都没舍得换电梯房，便一直没动买车的念头。

“不怕，我们身体好，就等于赚钱了。买车的钱，就当咱俩拿来旅游了。”“关键时刻，吾妻的算盘打得精准。”杨河喜上眉梢。

买了车后，加油费、停车费、保险费，统统来了，杨河微薄的退休金都贴进去了。车都买了，要拍出好的照片，就更得更新设备了。在老伴儿的支持和女儿的赞助下，杨河的摄影器材和电脑配置一路升级，拍出来的照片越来越精彩。

自从跟拍江豚以来，身边的人都说杨河变黑了。张画眉赶紧给他准备了摄影专用的遮阳伞。可为了蹲守到江豚，杨河也顾不上遮阳伞了，经常在烈日下暴晒大半天，任由蚊虫叮咬，任由江水浸湿衣裤。

有一次，杨河抓拍到一对江豚打架，眼看天色不对，摄友们都劝他尽快撤退，可他舍不得错过这稀有的场景，像颗钉子，硬生生钉在那里不断摁快门。哗啦啦，豆大的冰雹劈头盖脸砸下来，身上生疼，眼睛都快睁不开了，杨河还不肯离去。这次冒着危险拍下的江豚打架场景，给长江生态保护专家、江豚研究专家提供了第一手资料，意义非凡。

保卫江豚，给后代留点东西

自从跟拍江豚后，杨河便在朋友圈写日记，记录当天的水温，天气状态，所接触到的江豚的状态。这些素材和资料，杨河都毫无保留地免费分享，给慕名找到他的科普、科研人员提供了宝贵的资料。

而这些资料，又帮助杨河摸清了江豚的生活习性和出没规律。功夫不负有心人，杨河拍下了江豚们觅食、打架、恋爱、带宝宝等精彩的场景和画面。慢慢地，杨河成为摄影圈里拍摄江豚的生态摄影师。老伴儿张画眉，是他每幅作品的第一个读者。

2022年1月，杨河一连几天没有寻觅到江豚的身影。他心里空落落的。杨河不肯放弃，坚持出门寻找江豚。大冬天的，北风刮在脸上生疼，但手上戴上厚手套不方便按快门，他便只戴最薄的手套，双手冻裂得像东非大裂谷一样。张画眉看着心疼，默默给他买来防皲裂膏，叮嘱他多涂。

2月9日，杨河背着几十斤的设备，戴着最薄的手套，又来到了江边。这天很幸运，他终于捕捉到许久不见的小精灵。镜头对准小家伙的瞬间，杨河惊呆了。

江豚的尾部被一条尼龙绳绊住，上面还带着两个塑料瓶。它急于挣脱，绳子却越缠越绕。江面上，船只来来往往，十分危险。杨河赶紧掏出手机给渔政打电话。

很快，江面上的船只都停了下来，渔政的快艇也疾驰而来。救援人员急忙打捞起江豚，解除它尾巴和身上的绳子和水瓶，再把它放回江中。江豚一扭胖乎乎的身体，一头潜入水中。

杨河将这一过程记录下来，并给这条尾部受伤的江豚取名叫209。给江豚做记录，最难的是定位，杨河会依据它们身上的细微特征来给它们做区分，有的小家伙嘴上有白斑点，有的背上有花纹，也有的如209一样身上有伤疤……杨河在日记里写下了大量文字，串起这些小家伙的生活日常。

杨河跟踪了209很久。他看到209尾部的伤愈合了，也惊喜地发现，它肚子越来越浑圆。“这家伙怕是怀崽子了。”杨河兴奋地将这个消息告诉了老伴儿，还顺便给老伴儿科普：“江豚是母系社会，一胎只生一个，孩子由母亲和外婆看护长大。”

209似乎记住了杨河，经常默契地出现在杨河的镜头里。那种感觉，难以名状，杨河像收养了一个孩子一般，抓拍它的一举一动。209仿佛懂得他的意思，在江中逐浪而行，吐着泡泡，喷着水柱……

2022年5月，杨河在江边又拍到了209。不过，这次，他镜头里冒出了一只还没有蜕皮的小江豚。第二天一早，杨河带着老伴儿张画眉赶到江边，两个人兴奋得好似自己做了爷爷奶奶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