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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辽河传奇
◆◇燕南飞
西辽河叙事
站在空空荡荡的脊背上
那里有干涸的梦。水声、马蹄声和鞭响声
在胸口投石问路
水声是一味苦药：可以为大地疗伤
每一只受过伤的羊，都记得你的恩情
蹄子，用余生撰写铭文
将疼痛
将爱恋
驮向远方
马蹄声也是一味苦药：以河道上千里烟尘
喊出一条河流的泪
喊出一片草原的美
喊出一座村庄炊烟慢剪，与大河，一寸一寸
剪去牧羊人的牵挂
——青丝不再
白马和白发一样白
鞭影是一味苦药：它以一条河流的姿势抽
在草原上
蜿蜒游动
是爱
是恨
是亘古未曾嚎出的一声哽咽
我的伤早己热泪盈眶
西辽河的样子
就是一只羊的样子，一匹马的样子
是一只野鸟的样子，也是一条鱼儿
直到最后，成为一个人的样子
一个人，才是一味苦药：他用一辈子缝补
大地
用一条河流，在山野上穿针引线
没有征服
没有臣服
没有烽火和哗变
你汹涌时，如我一声呜咽，为十万草木长
歌长泣
你干涸时，等我皓发满鬓，去你的怀中休息
这时的我，只想俯耳，听水声慢剪
铰碎我的骨殖，一粒一粒，如苦药
喂进西辽河的伤口中
秋天里的河流
去试探秋意深浅
有人说那是光阴豢养的泪，须加着十万小心
否则，啪的一声脆响，鞭影抽在胸口
虽慈眉善目，却使人难过
饮下波澜，羊群去两岸灌木中行走
方知腐朽的低音里有毒
而尾音正沿途打扫证据，大地骨骸的碎裂声
试图用流逝延续香火。鸟鸣，不堪伪证
它在水中植入证词
让那些找不到家的生灵，成为亲人
枯枝。
惊鹊。韵脚织网
去画里泛舟
打捞被逼走的姓氏。身体是一个上了锁的
抽屉
打不开的，才是美好的
赠我一碗初寒。自己和自己猜拳行令
输赢都是错误
寸庄与河流
村庄最柔软的姿势
与那一年的鸟鸣，从村子里溜出来
成为打开一条河流的钥匙
那一年的孩子，舔过泥土的气息
将石头剪子布，种进老河的关节中
是谁篡改着村庄的白昼和黑夜
如同堤坝上蹑行的烟缕
犬吠
低语
蜘蛛网上埋伏的恩恩怨怨。你
会不会是小石桥上，最后一个想起我的人
想起弹弓、鸟卵，以及我们试图养大的虫语
想起从我们手指缝中溜走的鱼儿
一如溜走的光阴
藏在眉宇间
它已习惯被一座村庄反复折磨
目睹着邻家有女
和她的小阿哥
他们倚过的河柳，垂钓一张模糊的脸
老祖父曾用河水洗过锄头
一截刃口，会耐心地将故事讲完
就像他藏了一屋子的心事，晾晒了一辈子
也没能晾干
卵石
河道上，那都是崩裂后的遗物，排兵布阵
每一颗卵石都是一个神话，自囚成茧
从白昼没入黑夜
一颗颗卵石挺身而出
完成对一座山的救赎
牛蹄踩过，羊蹄踏过，无视这些暗器
而大地之卵，饱含深情
你不必知道彼此的身世，任凭躯体生锈
固执地死守河底
眼见着日出胜火，日落时燃尽
趁野渡无人
托付几束月光浣洗它们，时断时续
某块石头上祭着某人填好的小令
某个失约的书生
被怨女的小曲撞得喊疼
奴早己藏身石头中，大悲伤便会有大誓言
若有执手相看时
须得将万千卵石寻遍
便有了无名无姓的船夫白首，终生都在化
解咒语
手中船桨是捡来的钥匙
曾经打开好大一片石头，每一块都叫得出
名姓
可没有一块肯应答一声
几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几十年光阴
被一大片石头杀得片甲不留
赴约的小后生，摇醒一条河流
住在石头里的你，怕苦吗
我还是愿意用几十载的光阴，与你共赴
良辰美景
多灾多难
或者是九死一生
美学原理
◆◇陆岸
大水年立秋帖
在立秋节气中旅行
此刻便具有了一辆大巴的躯壳
不会有人讨论氟利昂也无人占卜
远近村庄在白昼中昏昏欲睡
窗外的田野，碧绿还未变装
我的北国在迅捷而陌生地前行
目之所及
即将到来的秋天空旷
在时间的大地上
没有事物能够像大水一样持久
像无穷的欲望，短暂又牢固
我鼎盛的烈日正在消退
广袤的植物走向丰满和枯萎
我爱这黝黑农人，永恒地拨弄泥土
我爱这瘦削女孩
在一个陌生地
怯生生地
甜枣般张望
知了在高树上叫
年后的河塘白茫茫分外寂寥
你又听见知了在高树上高叫
声音像童声，清脆、单调
每年大暑你听到的那样
是什么让它到了这个季节
就张开透明的翅膀
轻盈地飞到高树上
叫得如此高亢又专注
而高树下必有一个少年人
仰着头双目清澈
唉，少年人
大暑必来，知了又不知岁月
一个旧人站在
河塘边的草庐下
一只新知了趴在一棵高树上
那么专心
那么寂寥
滚铁环
你有时会回到幼时的马路上滚铁环
马路边一定有枫杨树和悬铃木
或者是一溜儿的水杉
夏日无风
马路向远处倾斜
你赤脚拼命追着铁环
铁环拼命驱赶着你
马缰绳一般的铁钩
你手里紧紧攥紧
套住奔马呀，孩子
开好你的机车
光阴的铁环飞奔
你是驾驭者，你是方向盘
什么才是我们无穷无尽的内驱力
你在大大小小的马路上滚铁环
铁环早己不见，铁环仍在叮当作响
马路尘土飞扬
美学原理
在湖边散步
远处的高楼光影明灭
总如不切实际的幻影
天色渐暗，我却浑然不觉
山水画需要浓墨与留白
平原的湖面旁侧由突兀构成
麻鸭的叫声和我各行其是
清风拨动水中之月
一个熟悉风景的人深陷其中
湖心岛如此不可接近
仿佛神下在透明棋盘上一颗决然的弃子
我爱那些不可接近之物
也爱季节一再认输重来
一年的桃花梨花雪花泪花
一个多么悲伤的美学原理
一再重生又一再被遗弃
宿太湖山庄
天台、台州、黄岩、沙埠
往浙东的群山一路缠绕
一个山中庄园用异地大湖来命名
一下子有了十分遥远的浩渺
正如你所见并非你所知
一把悬空的壶
仍然倾倒，因
循环往复的水流和人流
山间有风云来去
我们谈起高山流水
暮色在一字一顿中把五地的起伏渐渐铲平
我深知小龙虾深红、百威无底
我深知人世需要无知、大笑
与有时拒绝
满山虫声，我却觉得静谧
像我独念的皂荚树
屋檐现在挂有晶亮的雨线
仿佛山中有个人
爱和遗恨
如此绵绵不息
沙埠青瓷
一件件闪着清亮的容器
在越地之东南
古老又安静
看那些履历或摹影于墙
或镌刻于石壁
穿越无数锅碗瓢盆的时空
龙窑向上匍匐于沙埠群山
这些固态的遗留物呈阶梯状
正是历史高温煅烧之余烬
婴戏纹、鹦鹉纹、双凤纹和游龙纹
行云流水般浮于表象
端详这滨海小镇的瓶瓶罐罐
多么冰清玉洁的人间奇迹
“炉火照天地，红星乱紫烟”
是九龙透天
是窑工瓷匠层层皱纹
与无数人沸腾的体温
深深地隐于其中
守着内心湍急的河流
◆◇曾丽萍
那仁牧场
我无法说出玉什填提克山巅一朵云的来历
也无法指明山下一条河流的去向
这人间的秘密，我所知道的
并不比山谷里的野花多
在那仁牧场
图瓦人和哈萨克族牧民都是兄弟
我和橘色金莲花互为姐妹
辽阔草原在等待一次从哈巴河出发的盛大
转场
挂满经幡的敖包，在雨中
等待你从远方打马赶来
别处
野果林的杏花开了
花树下，提着裙角跑来的人，不是我
野百合顶冰而出
晨曦里，陪着它慢慢绽放的人，不是我
这世间，总有些芬芳不为人知
总有些秘密，静默如星辰
就像此刻
在那拉提以东，我隔着一场雨
遥望塔吾萨尼
在别处，把一棵草
喊作草原
盐
海西，六月的风吹过
猎猎经幡在风中为苍生祈福
有人围绕敖包双手合十
有人提着裙角在盐湖起舞
我在风中
看云
人世间，有多少一饮而尽的蹉跎岁月
到最后，不过就是凝结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