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屋藏娇

一

这个故事的最初，与一个叫刘嫖的女人有关。

刘嫖可不是一般的女人，她是汉文帝刘恒与窦皇后的嫡长女，汉景帝刘启的同母姐姐。一个女人的父亲和亲弟弟，前赴后继都当了皇帝，而且，这两个皇帝历经七十来年，都干得非常漂亮，犹如腿上挂铜锣，走一路响一路，开创了封建社会有史以来“海内安宁，家给人足，后世鲜能及之”的盛世，史称“文景之治”。可见，刘嫖的地位在当时是多么显赫和尊贵，可以说是举世无双，在两个皇帝面前应该是说一不二。

我们都知道，汉文帝刘恒的父亲是汉高祖刘邦。刘邦死后，嫡长子刘盈继位，没几年就死了，之后又有刘盈之子前少帝刘恭和刘恭同父异母的弟弟后少帝刘弘继位，但两人加在一起才八年时间，最后由刘盈同父异母的弟弟刘恒取而代之。汉文帝刘恒即位后立长子刘启为太子，即后来的汉景帝；封自己的长女刘嫖为公主，其食邑所在地位于馆陶，也是现今的河北省邯郸市馆陶县，因此也称她为馆陶公主。不久，刘嫖下嫁给了世袭堂邑侯陈午为妻，故又称堂邑大长公主。

也就是说，刘嫖的爷爷是汉高祖刘邦，父亲是汉文帝刘恒，弟弟是汉景帝刘启。

地位如此显贵的刘嫖，为何嫁给身份低微的陈午，史书上没有记载，但民间流传着两种说法：一是自己本身就身份尊贵，位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自己强大了就没有必要再找个生存的依靠，所以对门当户对不屑一顾；二是她比较风流，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嫁到名门望族，会在私生活方面受到约束，这有她年迈之后豢养男宠并死后要与美男子董偃合葬为证。因此，刘嫖嫁给陈午，没有爱情，就是搭伙过日子而已。但她和陈午生了两子一女三个孩子，女儿最小，就是大名鼎鼎的陈阿娇：即西汉第七任皇帝、史称汉武大帝刘彻“金屋藏娇”的那个第一任妻子，或者说皇后，陈阿娇。

“金屋藏娇”这个成语典故，是刘嫖一手导演的，故事发生在汉景帝前元六年（公元前151 年）一个夏日的午后。

这天，碧空湛蓝，骄阳似火，大地燠热。

刘嫖领着九岁的爱女陈阿娇，来到长乐宫，向母亲皇太后窦漪房请安。

长乐宫坐落在长安城（今西安市西北郊一带）未央宫的东侧。汉高祖刘邦在秦始皇兴乐宫的基础上修建并在此听政，后来又因为筑造了未央宫，朝廷才迁往新的临朝之地，从此，长乐宫就改成了太后的居所，因该宫位于未央宫的东侧，亦称东宫。

长乐宫是一片金碧辉煌的宫殿，整个建筑群占地约六平方公里，周围二十余里，宫墙四面各设一座宫门，其中东、西二门是主要通道，门外有阙楼称为东阙和西阙，南宫门与覆盎门南北相对，东、南两面临城墙，西隔安门大街与景帝听政的未央宫相望。宫内有坐北向南的十四座宫殿，其中前殿位于南面中部，前殿西侧有长信宫、长秋殿、永寿殿、永昌殿；前殿北面有大夏殿、临华殿、宣德殿、通光殿、高明殿、建始殿、广阳殿、神仙殿、椒房殿和长亭殿。另有温室殿、钟室、月室以及秦始皇时在兴乐宫中建造的高达四十余丈的鸿台。大殿的四周，古树参天，绿树成荫，红墙黄瓦，气势磅礴。宫内的各个大殿自成一体，相互通联，甬道和台阶铺有精美的印画砖，均由鹅卵石垫地后用砂浆抹平，遍地奇花异草，芬芳四溢；亦是皇帝的后宫，除嫡妻皇后为女主外，沿袭秦时“美人、良人、八子、七子、长使、少使”等设置的“十四等”的众多嫔妃们，也都安置在这里。

汉景帝刘启的母亲，也是刘嫖的母亲皇太后窦漪房，居住在长乐宫的长信宫里。

尽管是炎炎夏日，但宫内并不闷热，八只青铜冰鉴放置在室内的墙边处，散发着习习的凉气。窦太后身着白色提花丝绸长裙，居中而坐，两旁的宫女，手持紫玉冰壶，轻轻摇动着竹扇子。其他皇亲贵胄，则坐在两旁，礼毕之后，微笑可掬地与她聊天。

此刻，团聚在长信宫向窦太后问安的亲朋们，除了刘嫖和女儿陈阿娇等人，还有美人（对后宫妃子的一种称谓，地位仅次于皇后）王娡和她的儿子刘彻。

“来，彻儿，过来，到奶奶身边来。”窦太后眯着眼睛，伸出双手朝前摸索，她一直患有眼疾，看不清楚远处，“奶奶有半个多月没见你了。”

王娡推推倚在身边的儿子刘彻道：“奶奶叫你呢，快去给奶奶请安。”

刘彻欢快地跑到窦太后面前，刚要跪下施礼，窦太后就将他拉住抱在了怀里：“彻儿，我的小乖乖，坐到奶奶这儿，彻儿今年几岁了？”

“六岁。”

窦太后微微一笑，亲昵地抚摸着刘彻的小脑袋道：“这一晃，当胶东王都两年了……”

“奶奶，什么是胶东王啊？”刘彻稚气地问。

“胶东在咱们大汉的最东边，临着大海，如今叫胶东国，有七万二千多户，人口三十多万呢，你被封在那里为王啊！”

刘彻迷茫地眨巴着一双眼睛说：“这个我知道，父皇和母亲给我说过，可我没有去过胶东，不知道那里是什么样子。”

窦太后微笑着说：“你是皇子，按照祖宗的规制，你是要有封地的，胶东王就是你的一个封号，你现在还小，大了就懂得了。”

“长大后，我就可以去胶东当王了吗？”

窦太后捧着刘彻的小脸蛋道：“长大了有大了的说法，这得听你父皇的……”

“奶奶，我想吃那里的樱桃。”

窦太后顺着刘彻手指望了望，没有看清楚，觉得一定是那边一只青铜冰鉴里面镇着一些食物和水果，其中有一碟紫红的樱桃。

“好，奶奶让人给你洗一洗。”

窦太后召唤身边的宫女，嘱咐她从冰鉴里取出去冲洗再端来。

“奶奶，我最近新学了一首诗，要不要背诵给奶奶听？”

窦太后高兴地道：“好啊！好啊！奶奶要听。”

刘彻从窦太后怀里站起来，昂起小脑袋，咳嗽两声，清清嗓子，声音尽管稚嫩、尖细，却清脆、响亮、抑扬顿挫、铿锵有力：“大风起兮云飞场，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在场的亲朋贵胄无不拍手赞叹。

“还有呢……”刘彻挥舞一下小手臂，伸出小舌头舔舔嘴唇，继续道，“鸿鹄高飞，一举千里。羽翮已就，横绝四海。横绝四海，当可奈何！虽有缯缴，上安所施……”

掌声和欢呼声更加激烈。

窦太后开怀畅笑，乐得双眼溢出了老泪：“我的好孙儿，你知道，这是谁的诗句吗？”

“知道，我曾祖父刘邦的。”

“知道这是老祖宗的什么诗名吗？”

“当然知道，《大风歌》和《鸿鹄歌》，也是他老人家毕生传世的两首诗。”

“里面的意思呢？能理解不？”

刘彻亮着尖细的嗓子，绷着小脸道：“《大风歌》是曾祖父在四十五岁前，打败淮南王英布后，回到咱们老家沛县后宴请父老乡亲，喝酒喝得半醉时当众脱口而出的一首诗。意思是，大风刮起来了，云随着风翻腾奔涌啊！如今威武平定了天下，我荣归了故乡，可怎样得到勇士去守卫国家的边疆啊！曾祖父是在表达统一天下的豪情壮志和得到天下的忧虑，真是踌躇满志，气势磅礴。第二首《鸿鹄歌》，说的是我老爷爷刘盈，说天鹅飞向天空，一下能飞翔到数千里之高。

羽翼已经丰满了，可以在四海里翱翔了。可以四海翱翔后，能将它怎么样？即使拥有利箭，又能把它怎么样？这是我曾祖父对他儿子，我爷爷刘盈汉惠帝的赞赏和希望。在这首诗里，我好像读出我曾祖父对我们刘家后代的嘱托，要做鸿鹄，不做燕雀，鹏程千里，为大汉的江山社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窦太后激动地站起来，一抱将刘彻抱在怀里：“说得好，何止做胶东王，我孙彻儿有帝王之气啊！”

大家又是一阵欢呼……

这时，刘嫖用手捅捅坐在她身边的女儿阿娇，从几案上的花瓶里抽出一枝玫瑰，递到她手里，并小声对她说：“阿娇，你过去，把这束花送给你弟弟彻儿。”

当时刘彻六岁，阿娇九岁，所以阿娇比刘彻大三岁，是刘彻的亲表姐。

阿娇眨眨大眼睛，有点紧张地说：“当着这么多人，我说什么啊？”

刘嫖推她一把：“随便说。”

阿娇出口长气，稳定住情绪，双手捧着玫瑰花，款款朝窦太后怀抱里的刘彻走去。

“表弟，你刚才说得太好了，祝福你，祝贺你，也祝愿你！”阿娇笑容嫣然、落落大方地望着刘彻，双手举着玫瑰递到他面前，“我把这朵鲜花献给你，愿你的前程像这朵花一样鲜红盛开！”

“谢谢表姐！”刘彻接过玫瑰，望定阿娇道，“表姐今天穿得可真好看……”

阿娇今天穿的是一件荷色粉莲花薄丝长裙，上面缀满淡黄色繁复的连枝纹理刺绣，脚着暗红丝履，脖颈上围着一条彩珠与金牌串联而成的项链。盘于头顶的乌黑高髻，一支玳瑁簪从中间穿过，与两腮略呈红晕的鸭蛋形脸庞般配得如同精美的仕女画。她杏核般的小嘴微微上翘，从张开的红润的双唇之间，露出一口瓷一般洁白细密的牙齿，像是两片带露的花瓣含着一排碎玉。加之细嫩的皮肤，纤巧的身姿，真是婀娜多姿，楚楚动人……

“只是穿得好看？”阿娇似是嗔怪道。

刘彻顿顿，脸微微一红，有点口吃道：“不，不，是都好看……都好看……”

“都好看？”

刘彻连声说：“人好看，是姐姐人好看，人比衣裳好看！”

阿娇开怀大笑道：“呵呵！表弟这不是很会说话吗……”

在旁边的窦太后见状，眉开眼笑道：“还是阿娇乖，还懂得给她弟弟献花。”

刘彻回到母亲王娡身边，还没落座，王娡便说：“彻儿，快过去给你姑母请安。”

因为，刚才阿娇的这个举动，王娡认为肯定是刘嫖的主意。同时，王娡还在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刘嫖让女儿阿娇献花，如此“抬举”刘彻，是什么意思呢？莫非，她是在试图把女儿阿娇许配给太子刘荣，被其母栗姬严词拒绝后，又将目光投上了我儿刘彻这里来了吗？如果自己能和刘嫖联姻结成亲家，在这位在皇上面前说一不二的“馆陶公主”的支持下，我儿刘彻将刘荣太子之位取而代之，那可是一桩求之不得比天都大的事情啊！必须乘机“讨好”她才是，不然，自己的地位永远都是个“美人”啊……

这王娡可不是一般的女人，也可以说是一个命运多舛但又非常幸运的女人。

王娡的母亲名叫臧儿，其祖父是当年霸王项羽分封十八路诸侯王时封过的一个叫臧荼的燕王。臧儿虽然贵为汉初的名门之后，但到她成年时家道早已中落，所以就嫁给一位平民王仲为妻，生有一子和两个女儿，其长女就是王娡。王娡刚成年，就被母亲臧儿做主嫁到一户普通的农家并生了一个女儿。一年后，母亲臧儿找相士给王娡相面。相士说，王娡是大贵之人，以后会生下天子。于是，臧儿千方百计拆散了王娡的婚姻，托关系把王娡送进了太子宫给皇太子刘启做妃子。刘启为王娡的美貌所倾倒，对她甚是宠爱，封其为“美人”。王娡给刘启一连生下了三个女儿，在怀着刘彻的时候，梦到一轮太阳扑入腹中，就把这件事告诉给太子刘启，刘启说：“这是贵显的征兆。”孩子还没有出世，文帝刘恒去世，太子刘启即位，是为汉景帝。景帝即位当年，王娡生下皇十子刘彻。刘启还是太子时，就已经有了九个儿子，其中前三子都是栗姬所生，长子为刘荣，所以刘启即位后就封刘荣为太子。一向专横跋扈而富有心计的刘嫖看刘荣将来能继位当皇帝，就找了栗姬，想把女儿阿娇嫁给刘荣当太子妃，但栗姬对刘嫖经常给景帝刘启“进献美女”怀恨在心，断然拒绝了。这让刘嫖颜面扫地，十分恼火，从此在后宫不断诋毁栗姬母子。这件事，宫中上上下下都知道，王娡当然也多次动过心思，一直在想，能不能利用刘嫖对栗姬母子的怨恨，寻找机会让自己和儿子刘彻“上位”呢？别的渠道和途径，似乎都不如这个皇帝的亲姐姐长公主好使，再加景帝对自己和刘彻的宠爱……

刘彻来到刘嫖面前，躬身施礼道：“侄儿给姑妈请安了！”

“彻儿免礼，快来姑妈身边坐下！”刘嫖眉开眼笑道，“几日不见，彻儿不但经纶满腹，而且个头儿也长高了，清逸俊朗，真是一表人才啊！”

“来，坐在我这儿。”阿娇站起来，将自己的几凳让给刘彻，自己则移到刘嫖的另一旁。

“谢谢姑妈和表姐！”刘彻依偎着刘嫖坐下了。

刘嫖侧过身，抱着刘彻亲昵地问：“彻儿长大后，要不要娶媳妇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