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家访

莫振高，生前系广西河池市都安瑶族自治县高级中学校长。

从教三十多年间，莫振高用自己微薄的工资资助近300 名贫困生顺利考入大学，发动社会力量帮助近2 万名贫困学子圆大学梦，感召一代代瑶乡山里娃勤奋求学、走出大山。莫振高先后获得“全国先进工作者”“2011 年度教书育人楷模”“最美教师”“2015 年感动中国人物”“全区创先争优优秀共产党员”等荣誉，并于2015 年5 月被广西壮族自治区党委追授为“自治区优秀共产党员”。

2014 年12 月初，中国矿业大学（北京）的老师计划资助我们学校8 名困难学生。

莫振高校长听完汇报以后，要求跟我们资助办一起家访。他说，只有到这些学生家里，跟他们家人和邻居了解情况之后，我们才知道他们遇到的具体困难是什么，才知道如何帮助他们渡过难关。

12 月9 日是那一轮家访的第一天。早上六点刚过，我被电话吵醒：“喜凤，今天我们下乡家访，你把孩子安排好，把课调好，七点半出发。”言简意赅，把一天的工作安排得明明白白。我赶走困意，爬起来，安顿孩子，调课，通知需家访的学生，七点十分出发。

天空下着蒙蒙细雨，山间云雾缭绕，乡村公路的能见度很低，车子载着我们7 个人慢慢前行。

路过古山乡时，莫校长指着山边的小道告诉我们，那条路他小时候经常走，是他挑农副产品到拉烈出售的必经之路。为了多挣几分钱，他们家农副产品要挑到拉烈的集市卖，他是家里的主要劳动力。到赶集日，天没亮，莫校长和村里的伙伴就举着火把挑着担出门，在山路上疾走。一般走到半路天才亮，他们熄灭火把，把它收在石头缝里。卖完东西回来，回到半路天就黑了，又点亮火把回家。这也是他们那代人寻常的经历。志东和昭雪听了很好奇：“校长，那时候你多少岁？”“跟你们的年纪差不多。”莫校长淡然道，“所以你们不要碰到一点点儿困难就灰心。困难都是暂时的，你吃过的苦终究会变成你的财富，激励你们前行。我考上大学，出来工作后，我们家族陆续出了几十个大学生，我们的生活早已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这样忆苦，我早已经在家访路上听他讲了无数遍，年轻教师们也听了无数遍，每一次都让我们热血沸腾，觉得自己重任在肩，当不负前辈期望。

我们走访的第一家，是百旺崇文的志东家。通往志东家的方向正在修公路，路面坑坑洼洼，大小各异的石头铺在地上，面包车难以前进，我们只好弃车走路。在山路上行走时，莫校长继续和随行的几个孩子讲校友们刻苦拼搏的求学故事，讲校友们在北京、上海和广州等地的生活，这让孩子们羡慕不已，原来山里的孩子也可以有美好的未来！野百合也会迎来春天！

志东家的房子还没有改造，是南方山区传统且典型的“高楼羊房”，即第一层养猪羊鸡等，第二层是全家人的饮食起居之地，第三层堆放庄稼秆等杂物。房子一半砌石头墙或者泥墙，一半用木板或者竹片围住，屋顶盖瓦片，只在前面开一两个不足半平方米的小窗，两根木条竖在窗户中间，堪堪拦住外来大物。没有玻璃，房子幽暗昏惑，进屋后好一会儿才能视物。土木结构或者石木结构的房子，夏天凉快，冬天却很难保暖。家里有六口人，父母在外打工；哥哥在家照顾年迈多病的奶奶，打理庄稼；姐姐在外读书。那天只有志东的奶奶和哥哥在家。比志东大两三岁的哥哥，是一个不善言辞的农村青年。一进家，莫校长就亮开他的大嗓门：“志东奶奶，我是都高校长莫振高，今天到你们家家访。”坐在灶台边的奶奶连道几声“好”。莫校长走过去，坐在灶台边，拉着老人家的手，告诉她，志东成绩特别优秀，将来一定可以考上重点大学，叫奶奶不用担心。他读书的费用，家里也不用担忧，学校会帮助他解决这些困难，志东只需安心学习，一定可以顺利到大学就读。说话的时候，他的双手紧紧握住奶奶的手。他高大的身形，洪亮的声音，坚定的语气，充斥着那个狭小、逼仄、昏暗的房子。志东奶奶只是不停地点头说“好”，有泪从眼角涌出。离开的时候，他拉着志东奶奶的手，跟她说：“你可得好好保养身体，将来志东大学毕业在城市落户，他要接奶奶到城市去享福的。”志东奶奶用袖口拭泪。

家访的第二站，是距离志东家两个村子的吉耀家，吉耀父亲早逝。到吉耀家坐下后，莫校长第一句问的是吉耀开学后是否给家里打电话或写信。得到否定的答复后，他马上道：“这事怪我！作为校长，我没有教育好这些孩子，开学这么久，他们都不给家人打电话报平安，是我的错！”说完转向我，郑重告诫：“喜凤主任，以后我们要注重这方面的教育，开会时多提醒我们学生要跟家人联系，不然就是我们失职。”我连忙点头。

离开吉耀家时已经是中午，我们要继续翻过一座山才能到达停车地点。天空继续飘着雨，山深雾重，山道上的石头特别光滑，泥土也很滑溜，我们几个人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前爬，生怕摔跤。走到坳口，我停下脚步张望，发现莫校长居然落在队伍的后面，离我们有二十多米远。我看过去的时候，他把一只脚架在石头上，慢慢弯下腰，系鞋带。当时我觉得大概是午饭时间到，莫校长肚子饿，或者是因为雨天路滑，他身材略胖，走累了。我甚至还跟志东和昭雪他们开玩笑：“难得今天校长走得比我慢，以前他经常甩我半个村子。”竟没有想过他生病了，一个上午的奔波，早已让他难以支撑。这些年每每忆起当天的情形，我就悔恨不已。如果我细心一点儿，早点儿发现他的病情，早点儿劝他到医院接受治疗，悲剧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我们继续驱车往九渡乡家访。路上莫校长突然想起那天是年轻教师周先莹举办婚礼的日子，叫我发短信解释我们几个人无法到场参加他婚礼的原因，送上祝福。

家住九渡乡的昭雪父母生病，生活艰难，姐弟俩靠姨妈照顾，而父母则由住在附近的外公外婆一家帮忙操持才能勉强生活。昭雪家建了一层水泥房，是她父亲生病之前自己动手建立起来的，没有粉刷，但足以遮风避雨。莫校长拍着昭雪父亲和外公的肩膀，给他们打气，告诉他们昭雪大学毕业后，他们家一定会苦尽甘来，语气坚定，不容置疑。

我们还走访了拉烈等几位同学的家。

雨密雾浓，能见度越来越低，下午四点多，我们决定返回，到学校已经六点钟。莫校长交代我带几个学生去吃粉，而他自己径直走向北楼，站在他经常站立的龙眼树下，敦促毕业班的学生上晚自习。

第二天，我早早起床做好家访的前期准备，莫校长一打电话通知，我们十多分钟就能出发。到第一位学生家时，因为事先没通知，他们家人甚至没起床。那天我们走访了东庙的寒露、地苏的春雅和澄江的天富几个学生家，中午十二点多就完成了当天的家访任务。回校整理好家访材料后，很快就确定了志东、春雅、肖雪、梦利、寒露、天富、泳清和荟芬8 个困难学生接受中国矿业大学（北京）老师的资助。那是2014 年最后的家访，也是我们和莫校长最后的家访。时隔七年，那次走访的情形依然历历在目，如此鲜活。

我一直以为，以后我们还会有无数次家访，像往年一样。家访时，有时安排莫校长跟我同组，有时也会安排他跟其他年轻人同组，毕竟他的思政课，更需要有年轻的新听众。却不承想，他对大家撒了个大谎，再也没回来，他跟我们资助办约定的三月份家访，永远无法兑现。

2015 年3 月10 日，莫校长去世的第二天，课间活动时间，我刚刚离开教室一会儿，在教学楼下，听到楼上有学生惊呼：“快看，那是什么？是校长！一定是校长！他回来看我们了！”他们满脸是泪，大声呼喊，挥舞着手中的班旗。

顺着他们的视线，一只矫健的雄鹰在地罗岭上空俯冲，自南至北，从东往西，反反复复，不愿离去……

后记：获得中国矿业大学资助的8 名学生，志东、荟芬、泳清和寒露2020 年本科毕业后，继续进修，攻读硕士学位；其他同学已经走上工作岗位；而昭雪则回到家乡，在本县的中医院担任医师，方便照顾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