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汇金系战略性扩编

一夜之间，五家国字头金融机构同时宣布股权划转，新东家是中央汇金投资有限责任公司（下称“中央汇金”）。这一金融市场鲜有的操作，于中央汇金而言却是应有之义。

2025年2月14日，中国信达资产管理股份有限公司（下称“中国信达”）、中国东方资产管理股份有限公司（下称“东方资产”）、中国长城资产管理股份有限公司（下称“长城资产”）、中国农业再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下称“中国农业再保险”）、中国证券金融股份有限公司（下称“中国证券金融”）等分别称，控股股东财政部、上海证券交易所等将所持股权拟划转至中央汇金。

简洁的公告背后是中国金融市场改革探索和风险防控的深谋远虑，中央汇金再度走上前台，一如20多年前应国有银行改革而生。

“代替国家行使出资人权利，并以出资额为限承担有限责任，以此割断国家与企业的‘父子关系’。”中银国际研究有限公司原董事长曹远征回忆中央汇金设立之初的角色。“实现国有金融资产保值增值”，则是中央汇金的使命。

一路行来，汇金系执掌的金融资产日渐庞大。截至2023年底，中央汇金受托管理的国有金融资本6.41万亿元，较年初增长9.4%。5家金融机构划转完成后，中央汇金将直接持有24家金融机构股权，其中7家银行、9家综合性机构、5家保险机构和3家证券机构。

在业内人士看来，此次划转是中央汇金金融版图的战略性扩编，反映了国有金融资本管理体制改革的推进。

2023年，中共中央、国务院印发的《党和国家机构改革方案》要求，按照国有金融资本出资人相关管理规定，将中央金融管理部门管理的市场经营类机构剥离，相关国有金融资产划入国有金融资本受托管理机构等。

多位资深监管人士、AMC高管对《财经》称，此轮划转意在推进管办分离、政企分开，进一步理顺产权关系，进而强化管控，避免金融风险。

随着股权的剥离，财政部的职能也更加明确和聚焦。“财政管理的单一目标在逻辑上有了更好的匹配，其精力不再放在对金融机构的直接控股上，更多的责任在于制定国有金融资本管理规章制度，对中央汇金等中间层的绩效考评上。”华夏新供给经济学研究院创始院长贾康对《财经》称。

业内分析认为，通过中央汇金对于上述机构的业务集中市场化管理，国有金融资本的配置效率和风险防控能力将得到进一步提升。一位资深监管人士对《财经》表示，优化、完善资本管理体制是国有金融资产的核心，这意味着国家对大型金融机构掌控增强，促进国有资产保值增值。

中投公司曾披露，截至2019年末，中央汇金累计上缴利润与持股权益合计是国家投入资本金的7.3倍，出色地实现了国有资本保值增值。据前新加坡公共政策研究院执行总裁谢娜测算，2007年-2019年，中央汇金年化投资回报率约为18%。

《财经》根据Wind（万得）数据测算，2010年农业银行完成股改上市以来，中央汇金累计从四大行获得1.87万亿元分红，绝对金额已超过财政部对中投公司全部注资额。

与此同时，国有金融资产保值增值亦面临挑战：例如全球经济增长放缓和国内总需求不足的宏观经济环境对金融业形成冲击；国有金融资本管理体制的不足，存在“多龙治水”、权责不明等问题……

在贾康看来，对于汇金这样的中间层而言，一方面，需要与国际上面的金融规则（例如资本充足率、风险防范的指标等）接轨，实施制度型对外开放。另一方面，对于控股的金融机构，亟应以高度重视改革的取向，立足中国现实与时俱进来优化运行机制。

“中央汇金可以通过优化资本配置、推动公司治理改革、支持实体经济、强化风险管理等方面提升国有金融资产的管理质效。”上海金融与发展实验室首席专家、主任曾刚对《财经》表示。

图1：中央汇金直接持股金融机构一览

扩编五家机构：直接持股24家

2025年2月14日晚，中国信达、东方资产、长城资产几乎同时发公告，控股股东财政部拟通过无偿划转方式将所持公司股份全部划转至中央汇金。

此次划转完成后，财政部不再持有这三家AMC的股份，中央汇金将成为控股股东，这三家仍为国有控股金融机构。目前，股权变更尚需取得金融监管机构批准。

“已经酝酿很长时间了。”一位资深监管人士告诉《财经》，四大资产管理公司成立之初由财政出资，谁来管理AMC是一个需要面对的问题。

待划转完成后，中央汇金将持有四家全国性AMC的牌照。中国银河资产管理有限责任公司（下称“银河资产管理”）为其首张金融资产管理公司牌照，注册资本100亿元，2021年1月正式对外营业。中央汇金持股13.3%。

同在2月14日，中国证券金融也表示，其股东拟将所持公司66.7%股权划转至中央汇金。公开信息显示，其股东单位有：上海证券交易所、深圳证券交易所、上海期货交易所、中国证券登记结算等。

另外，中国农业再保险公告显示，控股股东财政部将其持有的公司全部股份，约占其已发行股份总数55.90%，无偿划转给中央汇金。中国农业再保险是中国唯一一家农业再保险公司。

据一位财险公司高管分析，中国农业再保险划转大背景明确，股份划转有利于解决农险的特殊经营问题。

早在2023年全国两会期间，时任国务委员兼国务院秘书长肖捷就曾表示，推进管办分离、政企分开，把中央金融管理部门管理的市场经营类机构剥离，相关国有金融资产划入国有金融资本受托管理机构。

在上述五大金融机构划转中，三家大型AMC受到格外关注。原因在于，这三者盈利能力处于较低水平，但总资产规模超过3万亿元，同时在逆周期下，被政策强化调节经济的功能。

从历史来看，四大AMC的成立时间要早于中央汇金，起始于20世纪90年代。当时主要的国有银行累积了巨额不良资产，削弱了银行的资产负债表，危及其清算能力和流动性安全，甚至一度被认定为“技术上破产”。

在四大行坏账剥离和注资方面，四家AMC功不可没，仅第一轮就从银行剥离了1.4万亿元不良资产。在资产管理公司负债端，大部分是财政部注入的低息国债，另一部分是中国人民银行再贷款。

从国际上来看，不良资产管理机构通常作为临时危机管理工具使用，在完成政策性任务后即清算关闭或回归。但中国不同。

“四大资产管理公司刚成立，我就请他们到财政部开了个会，给他们鼓劲儿。他们的疑问是，等不良资产处理完以后，资产管理公司还能做什么。我给他们说，通过处理不良资产，你们会实现全牌照，成为全牌照的金融公司，有巨大的发展潜力。”财政部原部长楼继伟在《中国大型商业银行股改史》中称。

楼继伟还称，财政部注入资产管理公司的资本也不用担心，资产管理公司上市之后财政部就挣到钱了。四大资产管理公司的收益该上缴财政的也都缴了。随着它们经营逐渐好转，不良资产得到有效处置，国家的资本实现了保值增值。

2018年之后，市场曾一度质疑AMC的存在价值。随着房地产行业风险加速释放，AMC被提及的频率再度提高。

2022年监管部门多次鼓励参与纾困房企，在四季度的“金融16条”更是指出，鼓励资产管理公司发挥在不良资产处置、风险管理等方面的经验和能力，与地方政府、商业银行、房地产企业等共同协商风险化解模式，推动加快资产处置。

2024年，AMC被赋予更大的使命。5月，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指出，要充分发挥AMC逆周期工具和金融救助功能，做经济金融体系的“稳定器”、金融风险的“防火墙”和金融危机的“救火队”。

“当下，有效需求不足、部分行业产能过剩、社会预期偏弱和风险隐患仍然较多，不少问题亟待解决。AMC具有逆周期调节的使命，是经济下行风险化解的缓冲器，更要专注不良资产经营这个核心业务，深耕问题资产、问题项目、问题企业。”一位来自AMC的高管表示。

2024年10月底，中投公司完成了对中国信达、东方资产和长城资产这三家AMC的尽调，包括各项业务发展、旗下子公司情况、资产质量等。当时市场预期划转的时间不会晚于2025年2月。

图2：中央汇金发展历程

复旦发展研究院金融研究中心主任孙立坚表示，资产管理公司经过多年发展，已建立起广泛的业务渠道和资源网络。中央汇金承接AMC股权后，可以更好地发挥其资源配置功能，避免同质化低水平竞争，提高资金使用效率。这有助于将资源集中配置到国家重点项目和战略性新兴产业中，推动经济结构优化升级，支持实体经济发展。

中信证券分析人士称，此次划转完成后，中央汇金作为国有金融资本受托管理机构，分别持有中国信达、东方资产与长城资产58.00%、71.55%、73.53%的股份，财政部脱离管理职能，重点履行自身监管职能。后续中央汇金将直接控股三家全国性AMC，同时通过旗下控股的银河金控（持股比例69.07%）间接控股银河资产管理，实现了对除中信金融资产（原“中国华融”）全国AMC牌照的统一控制。通过中央汇金对于AMC的业务集中市场化管理，国有金融资本的配置效率和风险防控能力将得到进一步提升。

《财经》就相关事宜联系中央汇金，对方对此未予置评。

金融改革先锋：受托管理6.41万亿

中央的指导精神已经明确：国有资产管理要从原来的管人管事管资产，转为管资本为主。

多位行业人士告诉《财经》，一般而言，管理资产最有效的方式是，以产权为纽带，最重要的是管理好它的资本。一个普遍做法是在政府与企业之间再成立资本运营公司，形成中间层，受托于政府履行出资人职责，避免政府的公权环节直接干预企业的运营或使企业目标偏移。这就合乎逻辑地要求组建作资本运营的中间层公司法人。“在国有金融资产管理领域，已经产生的中间层是有代表性的中央汇金。”贾康称。

数据显示，截至2023年底，中央汇金受托管理的国有金融资本为6.41万亿元，较年初增长9.4%。

中央汇金将直接持有24家金融机构股权。银行包括国家开发银行、中国银行、农业银行、工商银行、建设银行、恒丰银行、湖南银行。

综合性机构有光大集团、中国建投、银河金融控股、申万宏源集团、银河资产管理、国泰君安投资管理、中国信达、长城资产、东方资产等。

保险机构包括中国出口信用保险、中国再保险、新华保险、中汇人寿、中国农业再保险等。证券包括中金公司、中信建投证券、中国证券金融等。

兴业证券非银团队认为，此次股权划转主要是为了响应2023年印发的《党和国家机构改革方案》，旨在厘清监管和股东角色，由中央汇金作为出资人专注国有资本运营，财政部则回归监管本位，并进一步推动AMC在中央汇金专业化管理下回归主业，从而优化国有金融资本布局，提升资本配置效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