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播种季节

作者: 东桥

本名李张慧。1980年生于安徽肥西,双鱼座。写有长篇小说《丘陵之上》,中篇小说《寂静与慌乱》《猛兽追赶》《谷仓里的眼睛》等。作品发表于《延河》《十月少年文学》《胶东文学》《今天》等杂志。写现代诗和儿童诗。现居合肥和苏湾。

九月的秋野里,中稻已经收割完毕。太阳出来了,草叶上湿漉漉的露水渐渐收起。清晨到处弥漫的浓雾也慢慢散去。高远的晴空下,丘陵透明辽阔。

接近中午的时候,村里来了一个陌生人。他在村道上停歇的时候,九爷刚好从家里出来看见,他站在门口一直好奇地望着那个陌生人。

这个中年男人,穿戴不算讲究,但跟乡下人还是有巨大区别,一看就知道没种过地的。他有一只大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里面装了什么东西。

“你要到哪家去啊?”

“不到哪家去,我是路过。”

北方人,从口音能听出来。他说他是从大柏店来的,现在就住在那里的亲戚家。他走了六七里,过了河,走到这里。

“那你要到哪里去呢?”

“我想去钓鱼。”陌生人略一停顿后答道。

我们这里要想得到鱼会放水逮鱼或者下网,没人有闲工夫钓鱼。男人们不在田头干活的时候,哪怕靠在门框边抽烟发呆也绝不会去费那神。钓鱼,对于村里人来说,就跟小卉大伯写毛笔字一样,都是文人干的事情。

很快,村道上聚集了很多人,人们围成一圈,看着他和九爷说话。

“鱼不上钩怎么办?”问这样的问题肯定显得又笨又傻,不过确实是他们想要知道的。

来人穿着皮鞋,腕上戴着手表。他站在村道上和人说话的工夫,他的外貌、穿着已经被人相继传播开来。有人专门从家里出来,走去看看。有人烧饭走不开,走了几步没见着人,又回到厨房里去。

谷存扛着锹从田里回来。他远远看见村道上的那个陌生人,站在一边和村人在说话。那人没有得意的神情,也没喜形于色,他好像无意间被乡下人的好奇围困了。谷存没有急着走上前去,他见一个小姑娘也穿着整齐地站在旁边,他要先跟她说说话,于是问:“小卉,你爸爸呢?”

“我没有爸爸。只有大大。”他逮着这句话,每次见到她都会这样问。小姑娘每次都会回答:“我没有爸爸……”每次说到这里,她都眼泪汪汪,那孩子还没弄明白大大和爸爸是同一个人呢。

“哦——”谷存每次都故作惊讶道,仿佛刚刚知道这件事一样。

这会儿他终于可以丢下那小姑娘,让她忘记周围一切兀自伤心去了,自己则走到人群中。放下锹,他一只胳膊肘顶住锹把,手托着腮,最后还交叉了一下双脚。他瞅着陌生人说:“钓鱼?大河里的鱼,你能钓到啊?它们走南闯北,比我们人还精明。一路下来,走过多少地方,见过多少世面。”不过他又笑吟吟地说道:“西边岗对岸有个苲尾塘,是条汊河。每年春季涨水,水位升上来,苲尾塘和大河连通起来;水位下去,它们又断开。那里应该有鱼。鱼一旦进去就出不来了,都被关在里面,要比河里的鱼呆些。你就到那里去钓吧!”

“你说的地方在哪里?”那个陌生人好像不得不这样煞有介事地问道。在村人的围困中,说起钓鱼这件事情他明显感到有些微妙的尴尬。不过,眼前说话的男人好像把他从中拎了出来,他显得仿佛被接受似的,随即坦然许多。

“不远,两里多路。沿着河,向西边走,有个渡口,从那里过去,再向东往回走一里路,你就能看见一口大塘。其实,你坐渡船过去等于又回到大柏店地面了。我们这里属于长镇。我们赶集都去长镇,一般不去大柏店买东西,没那个习惯,还要过河怪麻烦的。”

“我怎么又回去了?我是从那儿来的!”他有些急躁。

“跟那不是一回事。你是从南边来的,大柏店南。你现在要去的是它最北边。”

来人给几个男人散了烟。大家更觉得不好意思,像无功得着了恩宠一般。九爷邀来人去他家吃饭,因为他们站立的地方刚好在他家门口。来人推辞,再邀:   “这么远来的,怎能不在这吃口饭呢!”

“吃过饭,再去钓也不迟!钓鱼不能不吃饭啊!”

还是推辞,最后应允。

找谷存作陪。谷存是个自信活跃的人,饭桌上不至于沉闷。要不是来不及,九爷家差点杀了只鸡。现在只能是平常菜蔬了,比平时多放了些油盐以弥补待客不周。

吃饭时间,主人让客人和谷存坐在上沿。家人洗了酒盅,拿来放在桌上。倒了酒,酒是山芋干酒。碗碟也是拿出放在厨柜最里面,寻常不用的最是完好的碗碟。

客人坐下来抬头望了望四周和屋顶。四间房屋,宽大敞亮。有稻囤,堂屋西边深处有一张床。墙上贴有《武松打虎》和越剧《五女拜寿》的彩画,每幅图画下方都有简要的故事进展说明。

“还从来没有城里人到过我们村,你是稀客!你来钓鱼?”九爷好像还不太相信似的问道。

“啊。”客人停止看墙上的彩画,扭过头来。

“怕不单单是钓鱼,在哪里不能钓,老远跑到这边来?”谷存笑着和善地说,以一种理解似的迎合,带着神秘的专注神情望向客人。客人不置可否,嗫嚅地说出一句:“这里大。我也是散散心。”

“家眷没一起来啊?”

“哦,没。”客人的嘴唇有些干,笑起来不太自然。

九爷从茶壶里倒了一杯茶,双手端给客人。

“你,贵姓呃?”

“陈。”

“是耳东陈吗?”

“是。”

“那我们一姓哎!”谷存站起来扔掉手中的烟蒂,又重新坐下来。

菜已上齐。炒豆角,蒸茄子,葱蒸蛋羹,凉拌菜瓜,蚕豆酱蒸毛豆米,一份腊鱼。三个咸鸭蛋剖开,分成十二瓣。凑了七个菜,女主人才放心,由于菜不是双数,最后她还是烧了一份葱花海带鸡蛋汤。

主客喝酒。

“吃完饭,我带你去。你再走上一截,过河就能到。”谷存举起杯子说。

“没想到,你又把我送回去了。真是麻烦。”

“不麻烦。我今天要到西边岗去看树,喝过酒刚好到那里的小屋去睡一觉。现在还没到秋种农忙时候,没紧要事。”

客人望向门外。天空那样高远。收割过后,田野变得有些光秃秃的,显得坦荡起来,什么也藏不住似的。门外的太阳照着一切,旁边人家烟囱里冒出炊烟。一只猫穿过门口,伸直腰蹭了蹭那里的板凳。一切都很陌生又很安详。

“你要去的地方是河上,地势比河面高。我们这里是河下,从来不缺水。你是从那条路来的吧?”谷存指的是门外正对着的南边马路。

“是的。”

“哦——我就知道。那你是从棉地埂过河过来的,绕了很多路。那条路曹操走过。”

“谁?”

“曹操。他骑马带兵走过。他沿着那条道一直走到长镇。长镇是我们这里的镇子,街很长。深夜,曹操带着兵,马蹄声都震落了街两旁屋檐小瓦。他们从东头进去,穿过街心。然后在街西头下马,把马拴在街尾马桩上,屯兵歇息。”

“男人们干的事真不一样。”客人说,“曹操带兵打天下,你们种田养家,我大老远跑来钓鱼。”

“那你还是姜太公呃!”九爷端起杯子说道。三人都笑了起来。

客人站起来笑着,又饮下一杯山芋干酒。

饭后,谷存没有回家。他家安丛在门口进进出出,早就知道他为何没有回家了。等桌面收拾干净,谷存带着客人从九爷家出来,他们上到河埂,向西而行。

“我忘了讲,夏天一个雷雨天,九爷晚上出来上茅房。雨刚刚下过,天上还在打闪。九爷看见一大队人马从天而降在南边马路上半空,人嘶马叫,九爷吓得魂都要飞了。后来那大队人马在腾起的烟雾中又渐渐不见了。”

“你说这是怎么回事呢?”说完谷存问道。

“不知道。”客人冷静地答道。

“都成了粪土,只有路还在。路命长过人呃。”谷存含笑着说。

“并不只九爷一个人见过,其他人也见过一两次。真是活见鬼。”谷存也觉得自己喝多了。那又有什么关系,现在播种季节还没到呢!

他们走到梓树坎那里,远远看见午后的阳光下,几个孩子走在田野里,他们是在去上学的小路上。他们走走停停,一会儿聚拢来,一会儿又散开,生长万物的丘陵就在他们悠闲的脚下。看了一会儿,谷存微笑着扭过头,他指着河对面对客人说:“可看到了?那是苲尾塘。”从河这边望过去,那口池塘掩隐于一片树丛中。地势低矮,站在那里应该望不到四周村庄,他能感到对岸池塘边的寂静。“这塘在河上,比河面高,只有梅雨季节涨水的时候,河水才能灌进去。它又比周围田地低,鱼一旦跑进去,逃不出去。那口塘,水从来没干过,肯定有鱼!前面有渡口,你就从那过去。说实在的,虽讲那口塘离得近,我还一次没去过呢!哪天,我一定要去看看。”客人看到蜿蜒而去的河岸对面有一渡船,停靠在岸边。阳光照在河岸上,寂然无人。

“你走过去喊一声,会有人来给你撑船的。”

“好,那么再见。”

“好。你回去的话,沿着河岸东走,再向东南,就能到大柏店。不要再过河来了。”后面的话是谷存转过身说的,不知客人有没有听见。

客人继续往前走。谷存走进槐树林中的小屋。槐树比以前稀疏,空隙间种有花生和其他杂粮。蜀黍秸长到小屋木门边,个个垂下沉甸甸的脑袋,跟古代侍女一样。

打开小屋木门,里面有一张枣木单人床。谷存把铁锹靠在泥墙外,和衣躺倒在床上。山芋干酒带来的睡意很快覆盖了他。一只云雀从远处田野飞来,落在小屋顶上,啄了几下屋顶的稻草,嗖的一声又蹿上天,落在另一处的草丛里。它那么急躁,跟周围的一切都不太相融。谷存在枣木床上走进梦乡的幽暗深谷里。他在梦中抬起头,因为他听见有人喊要过河。

中年男人站在渡口上喊人撑船。一个黑瘦的小老头慢慢腾腾,从对岸相隔不远的村口走出来。他手中拿着一个普通的铁锹,在对岸解开绳索,用铁锹划着船过来了。

“你是回家还是走亲戚?”

“我到你们这里的水塘钓鱼。”

“到你回去时,站在渡口喊我,我就来了。”

“你们这里的水塘可有鱼?”

“有吧。你决心真大,跑这么老远来钓鱼。看样子你不是我们本地人。”老头说道。男人笑了笑,好像有一种东西从他的笑容里突然咚的一声掉到了船沿边的河水里,老头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船到了岸边,他们一起下了船。老头拴好船,直起腰用手指了指,说:“去那里的路少有人走,荒草丛生的,绊腿。你从河坡石头上走去,走到豁口那里,看见没有?然后直接插下去就到了。”

“多谢。”他给撑船人几个零钱。撑船人没要他钱,说:“过船都是这里几个村庄承包了,他们都是年终称的粮食,你就不要再给了,你一年才过几趟?”

从河滩上去,走过河坡。上面平坦宽阔的地方是花生地,田垄间长有半人高的艾蒿。池塘边上是槐树林,和刚才对岸的一样,只不过面积没有那么大,奇怪的是这边并没有人看管。站在这边望过去,对岸河埂蜿蜒起伏,一段光滑白净的路面,有一小片梓树林,显得温婉明净。阳光照在远处村庄的屋顶上、收割过后的稻田里、旱地里的棉花枝叶上。一切都静悄悄的。

他是从豁口走进去的,豁口就是河水上涨时流入池塘的那个缺口,就如一个小山谷。两边高处长满矮刺槐、蔷薇、苍耳、粗壮的锥刺丛、野刺棘,它们要么自顾自地生长,要么纠缠在一起。豁口延伸至河滩裸露的地方,地面龟裂。越往池塘那边深丛中走去地面越潮湿,肥厚的青苔铺满地面。很久没有人来过。池塘里生满茶色半透明的菹草。平缓的水岸边,巴根草一直延展开去,长到浅水区,阳光照在上面,依然碧绿。不知是不是岸上树木倒影和菹草的缘故,水中幽暗,犹如不见底的深潭,有种夺人的吸力。

男人放下包,打开拉链。他的手和腿都在机械地抖动,好像拧开了某种旋钮,根本不受本人意志控制似的。他站起来,停了一会儿,才完全打开包。

简易凳子,钓竿,鱼饵,长柄捞鱼纱网,一个袋装的小眼网兜,胡桃色的玻璃药瓶装着香油拌着的米粒,一一掏出摆放。然后打开另一个装土的铝制餐盒,从里面倒出蚯蚓,穿在钓钩上。他走到水边,脚被草茎绊了一下。他没有如以往那样去周边走走,估计一下水中是否有鱼。在这块寂静的地方,隔绝,幽暗。他默不作声,和这块幽静之地合为一体,彼此信任。这浓荫深藏的地方属于他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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