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圈

我一眼就认出了她。是她没错，就坐在我斜对面，隔着两张桌子，一个人在补妆，像是在等一个很重要的人。

她明明已经死了，死于两年前那个台风登陆的雨夜，死于心碎……

我们是微信好友。当初谁加的谁、为什么加的已记不清了，我们从没交流过。所谓的“点赞之交”，也只是我单方面的。我喜欢给别人点赞，随便他们发什么，秒点秒过，从不走心。我极少发朋友圈，对于不熟悉的人会设置权限，让他们看不到我的更新，哪怕是一点点的蛛丝马迹、风吹草动。

所以说，她不可能记得我，也不会感觉到我的存在。我的“赞”也都湮没在“赞”的海洋里，激不起一点儿浪花。有时，倒是会溅出几个共同好友，瞅着亲切，实则一样陌生。有一个是我中学同学，我们关系一般，有心想问他一句，又觉得没什么必要。城市不大，社交圈错综复杂，微信朋友圈泥沙俱下，有些旁逸斜出的交集实属正常。况且她还是个美女，正当好年华，身材不错，很上相。关键是，够张扬。

之前，我无聊时统计过，她一天最多发过十八个状态，不知有多少人屏蔽了她，但总觉着默默忍受的居多，我就是其中一个。相对于微商们滚屎球般的广告，那些自拍照还是很夺人眼球的。她走着拍，躺着拍，噘着嘴拍，披散头发拍，袒露半个胸脯拍……不够，再来一段小视频，配上音乐，加上滤镜，做青春无敌状，做深情缱绻状，做黯然神伤状，直至无以名状。有时我会臆测她的职业——演员，只能这么解释了。也许这是她的本职工作，她有的是时间和心情搔首弄姿、睥睨众生。

除此，她也会晒晒自己的厨艺，画面精美，色香味呼之欲出，只是有时会忘记把原图水印抹去。再就是晒美感欠缺真伪存疑的包包、标志醒目的方向盘，以及健身器械旁她那被严重PS过的“马甲线”和“蜜桃臀”……

还有心情，或感悟，或自励，或“求抱抱”。三言两语，信手拈来，抑或是随手复制粘贴而来。如“你若盛开，蝴蝶自来”“别低头皇冠会掉，别流泪贱人会笑”“能拥抱时不要牵手，亲爱的，我好冷”……

这何尝不是一种直播啊！云里雾里，惹人遐思。她应该不乏追求者，之前也晒过这样那样的礼物，配文顾左右而言他，暧昧之情溢于屏外。小女子们的小心思啊，红尘万丈，比比皆是。

她“死”得很突然。

之前好像心情不美丽，发过几句莫名其妙的话，很沮丧的那种。她时常这样，有时忽然不自拍也不晒东西了，开始分享一些关于婚恋的鸡汤文，允许朋友查看的朋友圈范围也改成“最近三天可见”，但往往没出三天，就又改了过来。之所以如此了解，是因为我一直没停止观察。当时我想写篇小说，主角是只寄居蟹，其安身立命的贝壳大厦实为一堆泡沫构成的，那是无数螃蟹拥挤在一起吐出的，在海鲜市场的一只竹筐里……

那晚风雨交加，名字婉约的台风终于露出了狰狞的面目，荡涤着街道，摇撼着门窗。几乎所有人都早早地躺下了，黑暗中亮起手机屏幕，不眠不休，遥相呼应。一开始，她祝自己生日快乐，蛋糕不像是实物，应该是旧图。后面发的红酒绝对是真的，形单影只也是真的，面色酡红更是真的。那些话呢？祈祷、哀求、诅咒、谩骂……有所指又无所指。应该不止一个人辜负了她，应该不止一座城市让她无家可归，应该不止一个生日的美好愿望最终落空。已经很晚了，她给自己拍了个小视频，红烛摇曳，披头散发，酒瓶碰药瓶，边哭边笑……

最后她又发了个朋友圈，没图，没真相，只有五个字：再见，全世界！

不知道那晚有多少人留意过她，在意过她，但愿她的电话会被打爆吧，但愿有个盖世英雄能去拯救她于水火——脚踏祥云就算了，能够穿越风雨就好。我能做的只是立时求证一下。果不其然，转瞬，关于她的一切我已看不到了，但愿她屏蔽的不是全世界。我还是打了个电话，给我的那个中学同学。他好像已经睡下了，哼哼哈哈中透着不耐烦，老半天才对上号，说：“她啊，我也不熟，半拉神经病。都说她爱作妖，死不了的，你放心好了。”接着又嘟囔句：“都几点了？”电话随即被挂掉。窗外，风声雨声互不相让，世界一片混沌。

从此，我没再见过她更新动态，之前的也荡然无存。微信朋友圈里只余一个头像，还是背影，那个英文名读起来很拗口。我时常会把她打捞起来，看一眼再撒手，任其沉入水底。如此整整两年。

我确定是她，有血有肉的她，没错……

她还往我这边瞟了瞟，有一瞬我们目光相碰，她的眼中毫无涟漪，也可以说是空无一物。

她等到了她要等的人，两人说说笑笑，相拥着离去。经过我身边时，我一直目不转睛地仰着脸，到底还是让笑容僵在了脸上。她挽着的人正是我的那个中学同学，我俩挺长时间没联系了，但还不至于形同陌路，除非我真的是透明的，在现实世界里。

周遭全是泡沫，越积越高，几乎将我埋没。好在朋友及时赶到，拍了我一下，如梦初醒的我把手机揣入口袋，站起来大声说：“走，找个地方喝点儿！”

[责任编辑 王彦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