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轶事（组诗）
作者： 程度村 口
一根拐杖踮了踮脚
闯荡的游子
挥了挥衣袖 消失在
路的两端
村口 驼背树的叶子
收集聚散的雨水 不再让它
在母亲的脸颊上横流
风 把所有的枝叶
吹进深秋
惊飞整个村院的麻雀 屋檐下仅剩
飘摇的鸟窝
卑微如青苔的老宅 守着
短褂上的补丁 摇一架旧时光的纺车
把屋檐下的夕阳
纺成牵挂
披在我回家经过的桥墩上
一口老井
木辘轳 井绳 石阶边的皂荚树
在扎着蝴蝶结的童年里
汩汩地吟唱
晾衣架上的蜻蜓 洗脸盆里的倒影
成双成对 清凉的乡恋
滑过我的手背
从石缝溢出的清泉 可孕育村庄
可点燃灶火 升腾起
繁衍生息的晨炊
但此刻 不闻曾经的水声
只见萋萋荒草 抱紧寡味的荒凉
留给我 一地狼藉
而一群回乡上坟的人
给老井上香
鞠躬 祭拜
仿佛遇到
当年掘井的先人
铜 锁
拴马石在风中风化
八抬大轿 抬着一截旧时光
风弄丢了门环 门神被罚站三百年
原路折返的炊烟 仍在灶膛
结绳记事 夜话农桑
冷却的炉火 拉扯着漏风的风箱
铁树不曾开花 黛绿的铜锈
爬满院墙
龟形的门锁趴在门扇上 四脚无靠
伸着脖子 醉饮斜阳
苦等 跋涉归来的钥匙扛着月色
回到童年
胖屠夫手起锤落 砸碎了
铜龟的龟壳 于锁芯打坐的老御医
掏出药枕 给乡愁把脉
穴位上 找不到当年避雨的雨巷
读碑记
节孝亭倒了 记事碑孑然挺立
拓印 让一块石头说话
说出久远的故事
碑文的大意是 某某人之妻
某某人之母 二十八岁守寡
守着三亩薄地 送子进学
阳寿七十又九
最为关键的部分 被风雨抹平
民间的传说 充满溢美之词
连亭外的野花野草 都想做一个
三从四德 举子的娘亲
后辈们大多赞成重建
反对者说
连姓甚名谁都没留下
这哪是什么功德牌坊
分明就是 无字的罪证
松下听涛
峰峦叠嶂
高霞山扶着破头寨 赶往三角岭
不老松
掏出一把松针 缝合薄暮
小眉山在月下描眉 云霞山好酒贪杯
山雀飞出密林 走漏了风声
烽火楼暮景残光 不问世事
我在林海垂钓孤独 晚风摇醒
道观的空寂
一壶茶 一盏灯 一架琴
推敲 黑白的棋局
清风入耳 草堂缀满星星
煮一壶山色 与你慢酌
听松涛 如何谈古论今
漫步黄昏
这里是乡下
与繁华的县城只相距五十里地
却过早地披上了秋衣
倦鸟归林时瓦片渐冷
渔鼓调不再哽咽
多了些许丰收和嫁娶的喜庆
扎故事的老艺人
一个一个被西风刮走
白鹤饮泣 唢呐无声
每当暮色降临
我就放开沉重的脚步
在岸边遐想 呼吸自由的空气
顺手给年迈的檀江洗脸 梳头
依此赎回 我年少时留下的倒影
乡村轶事
从喜鹊的嘴里 漏下的种子
在墙垛上生根 开花 长出枝丫
若站在风中说话 它没啥立场
被藤蔓劫持半生的酸枣树
见到我就心酸
哽咽 诉说
生锈的钥匙总是打不开
树杈上的雀巢
低矮的老宅住着高风亮节的离愁
每一把空椅上
都坐着肉眼无法看见的祖宗
他们在旧时光里闲谈
借南窗飘进来的风言风语
给晚辈们训话
山乡初变
摒弃陋习 风顺着山路上升
抵达路的尽头 枫木坳
露出 被幸福加冕过的笑容
铁犁 蓑衣 箢篼 背篓
这些古老的农具 用古老的仪式
与山外来客 打着招呼
石缝中的薯蔓 岩顶上的高粱
摇曳 各自粗糙的绿
我从另一扇竹门 进入木板屋
我看见 那布上还未绣完的鸳鸯
差点儿 被我的惊扰飞走
透过窗的缝隙 我看见一座山
一个巨大的粮仓 窖藏
隔世的珍馐和美酒
请借一只竹勺 我想尝尝
山泉 花蜜 村姑熬制的小米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