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流是最好的交流

翻阅何述强的散文集《时间之野》，淡淡的墨香传来，这是纸质书特有的气息。“我每次经过，都保持一会儿的安静，向它行注目礼”“我对敬畏的事物通常不敢造次”“回家路过时都没有忘记投去一眼”。书中这些句子及传达出的心情，怎么看怎么像阅读之前的我。

作为一个搞文字的人，何述强却去了音乐家协会。对自己不熟悉的领域，有人会水土不服。就像学唱歌，你得让呼吸自然流畅，再谈什么文式呼吸、武式呼吸，才能切换气息、自如发声。畏途唯有攀登别无他途。那些年，何述强来回跑山区，跑少数民族地区，下基层、写歌词、参与音乐创作，不遗余力推送作曲家作品，还写了一部《百鸟衣——羽光绚丽的传奇》，获得了广西文艺创作铜鼓奖。后来一纸调令，他又去了广西戏剧家协会，时不时发些戏剧给我们观赏。《续离骚》《双报应》《还魂记》《邯郸记》《浣纱记》《单刀会》《窦娥冤》，半年时间，他看了几百部。从陌生到痴迷，俨然成为一名超级票友。

在《故乡牛坡上有个深窟子》一文中何述强这样写道：“小时候放牛经常路过那个深窟子”“它会吸引我走到它的边缘，去小心翼翼地探视它”“我不知道为什么这种神秘的深渊会如此吸引我，让我不安，同时又让我产生不可名状的兴奋。”他先来一段跑圆场，由此生发无尽忧思：“我的想象也会去到那些发生在家乡的遥远的战场。遮天蔽日的硝烟，猎猎的战火，呐喊声四处回荡。”这些句子和戏剧中的转圈儿，有同工异曲之妙。

戏台上的转圈圈，有明线暗线、正圆反圆，通过身段、舞蹈和动作来展示。表演者要有一定的功底，立腰、吸腹、收臀、拿神，把山膀架好，身体却很放松，这是每个戏剧演员的基本功。何述强文学上的转圈儿，也有明线暗线，迂回、交叉、复集。用他的话来说是：“我对敬畏的事物通常不敢造次。”让一切思绪和情感安静下来，努力寻求一种平视的角度，接近、走进。

首先，对不熟悉的事物，我们先弄明其究竟，知其所以然。在基于生命的不可捉摸和复杂性，需要我们不断地凝视、环视、审视，是一种“远瞻不可亵玩”的情态。

其次，就是相互照应。“我写的事物有个条件，它必须进入我的生命体验，与我的生命有纠缠，或者有映照，有呼应。”这是何述强书中表达的文学观。当年，何述强是在拜谒珠江流域大量伏波庙之后，来到钦州的伏波庙。那些人事与生命有过纠缠、映照和呼应，促使他一再寻访。他在文章中写道：“对于这场雨，我并没有躲躲藏藏，而是有意让它淋一下。”在走进伏波庙之前，何述强先到海边走一走，看看雾雨中的红树林和大海，有渔人戴着雨笠从海中向岸上走来。然后他从稍远处回观伏波庙，从侧面看，从正面看，感受它的磅礴与雄浑。以此发轫，写下《乌雷的那一场雨》。表白不是冲锋的口号，而是深沉的低吟。《认出你的混茫》正是他在两次游历之后写出山的苍莽与禅意；《灵渠梦寻》是三次探访才顿悟：“历史的滋味是沉淀出来的，需要时间，岁月，日光月光，风风雨雨，像流水一样淘洗，锤磨。”这些无不是情感的积蓄、积淀。

人生大幕拉开，我们总是急急上场。或被人流、车流裹挟，每到达一个名胜，上车睡觉下车拍照，一问啥也不知道。如何拨开云雾，走出迷雾，需要一个人走进去，慢下来。精化气、气生神、神御形，成为一个有血肉有筋骨的生命，而不是停留在简单的物像表面。我时不时完结一篇文稿交给何述强，希望得到指点。何述强总是回复：“不要急。沉淀一下。用气息写。”

于是我陷入“气息说”。徒步不是走路，是人与自然亲密的对话，让周围的一切，缓慢渗入了我们的体内，产生所谓的气感、气息、气流、气场。有关的信息不断涌来，与天地同频、共振、共情。

最后，就是要有诗意。中国戏曲有“剧诗”之称，强调情节时空、交流时空与心理时空。关汉卿的《窦娥冤》呼天抢地的控诉、誓愿的倾诉和实现，就是需要时间上的延长。不在“物”“事”真实下功夫，而把重点放在“人”“情”刻画与抒写上，“写意”是古代传统美学中基本的创作方法。

文学创作，也是如此。何述强跟我们谈文学与现实的关系，说要给自己提供一道虚拟的想象空间，“超然物外”这个词对于创作者来说非常重要。他说文学是头顶上的月亮和星星，不能太跟现实粘在一起，必须疏离出来。太贴近现实就会被现实吞没，保持对现实的审慎才是作家的正确态度。

被派往乡村任第一书记期间，何述强说对三合村印象最深的画面是傍晚路上的归人：“他们都要拿着一些东西，一根木头，一截竹子，一把青菜，几株野菜，一捧青草，几片树叶，或者甚至是一条青枝。”由此，他想到那些鸟儿、燕子。他想到了他的母亲。这么多年来，一次又一次离开故乡，一次又一次回来，之所以不感到慌张，那是因为母亲盖的这座泥房。如果在故乡看不到旧房子了，无论多么风光地还乡，都会感到不知所措，感到凄惶。“修己以敬”“修己以安人”，他深谙其中道理。驻村那段时间，何述强看见乡道的泥巴路，雨天泥泞不堪，于是多方寻求资源。他在青年作家中发起募捐，由村民投工投劳，和三十多个村民、石匠从山上扛巨石、刻碑，出城选购瓷砖，修建了一条路，命名为“青年作家路”。这一举动不仅惠及方圆百里，唤醒年轻人做公益的意识，更为偏僻的乡村带来了文化气息，激励孩子们通过读书走出大山、建设自己的家园。

何述强的驻村，和他的文字，何尝不是这一根根草木，细心呵护着他的村庄和精神意义上的家园？他用眼睛打量、用步履丈量，自幼在村庄飞行、突奔，惊起无数白鹭、水鸟、鸭子、乌鸦、斑鸠。芭蕉精、老熊婆，还有战斗力极强的妖怪，无不成为一股强大的气流，布满童年的图景，山中的摩崖、荒野的坟碑、寂寞的古道、宁静的老屋，无不搅动身体里的旷野。对故乡密集的爱，隐忍着，构成庞大的精神气流。通过炽热的目光余温，行走的喘息和心跳，他把自己放诸辽阔的文字。

【作者简介】梁沃，女，作品散见于《文艺报》《今晚报》《山西日报》《红豆》《延河》《广西文学》《南方文学》等。出版散文集《今天的觉明天醒》、诗集《指间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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