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路

宫桦，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公安作家研修班学员。文学作品散见于《清明》《安徽文学》《红豆》《小说选刊》等刊物。著有长篇小说《对决》《权惑》《心归何处》《阡陌大地》《爱舞长天》《挂职》等，编剧电视剧《代理爸爸》《您好110》。

世间路林林总总，但我相信再远的路只要踏上起点，总能抵达终点，唯有一种路永无尽头，那便是心路。

童年是梦想成长的地方，但童年最好在乡村度过。我就是田野上的生命个体，宛如一滴水、一抔土、一株草，流连于土地河流间。我是泥做的孩子，父母借助故乡的水土和灵性，把我捏成个人形。在袅袅的炊烟中，在亲人的怀抱里，我形成了对土地深厚痴迷的依恋。仰视蓝天白云，俯瞰大地净土，我陶醉在自然的芬芳里。与同伴到村后上学，去西湖割草，跑东湾抓鱼，在充满生机的田畦上挑兵。每一朵野花、每一只蝌蚪、每一只蜻蜓、每一滴露珠，无不在我的心路上荡起惊奇和喜悦。

自然界一切美妙风景，离开人性的合奏就有缺憾。春天每年都会来到人间，鲜花每季都会如期绽放，阳光每天都落在我们身边……真正美好的人生体验都是特殊的，为人父母便是其中之一。

我的父亲常年工作在外，母亲劳作之余全身心拉扯儿女，时而帮助身边那些更困难的人家。母亲常说，“有时给人一瓢，不如难时敬人一碗”。乡亲也是故土的一部分，荷锄耕耘，把善良和纯洁、智慧和汗水献给生生不息的土地。我们村庄有一百多户人家，没有姓氏纷争，没有亲缘疏离，一个村庄就是一个大家庭。清晨，村民悠然拿起家什走向田间，孩童们在晨光里玩耍；傍晚，我们躲在队场上大山一样的庄稼堆或草垛里捉迷藏，伙伴找不到，时间一久，我们疯累后就在里面睡着了，被看场的保管员或收工的大人抱回家中；多少个繁星闪烁的夜晚，我们又总是在大人们的故事里进入梦乡。乡下人手头不宽裕，一袋旱烟能过几个人的烟瘾，一碗老白干能聊几个小时的闲话。

人类永远会遭遇并摆脱不掉三件事情：死亡、灾难和爱。只要亲历就让人的心路布满阴云，件件让你刻骨铭心。那一年，我的父亲未到中年就扔下儿女撒手西行。从他生病、住院和最后噩耗到来，每次都如炸弹掷在我尚未成熟的心路上，使我很小就穿行在恐惧的精神世界里。生活的现实使母亲的处境更加艰难，但即便是最难的日子里，母亲也丝毫未放松对我们在学习上的叮咛。后来我连年征战高考，虽然最后终于如愿以偿，但嚼舌者还是给我起了“八年抗战”的诨号，以此奚落我的倔强和愚笨。

村头的老槐树花开了又谢了，东湾里的水涨了又干了，村南田埂上的草绿了又枯了，我的筋骨慢慢结实，年岁不大的母亲的脸却变得如我常赤足行走的干裂土地。在季节更迭中，我真切感受到世间尚有落差。我如一只鸟儿，满怀解困救民的情愫，扇动孱弱的翅膀，沿着心路飞赴梦中向往的地方。

和睦、和谐、和平永远是人类追逐的终极梦想，但需要每一个人的努力。我清楚地记得一个大娘在我从派出所调入警队时拉着我的手的情形：满目慈祥，噙着泪水，嘴角翕动，依依不舍。那是对我们为她追回失盗物品的感激，那是百姓对安宁生活的期待和渴望。还有一次，一位母亲来警队领儿子在案发现场留下的遗物，她当时的哭声，至今仍像惊雷在我胸间滚动，每次想起都能震下我感伤的泪水。从警的日子里，我和战友风餐露宿，苦苦征战，与身边的邪恶与鬼魅进行较量。每次征战之后，我们没有欣喜和轻松，我们对案件的当事者难以释怀。艰辛和危险并不是我们最大的忧郁，最大的忧郁是担心美丽的人间再发生骇人听闻的案件。面对一幕幕不该发生的悲剧，即使在温暖的阳春，我依然能品到痛苦的滋味，宛如心路飘起清凉的雨，我内心只盼悲剧不要重演，人间不再有哭声。

从乡村到县城，我的生活环境变了，但对亲友和生命的依恋和忧郁越来越深，我的心犹如一座被惧怕和惊悸围困的城堡。警铃袭入耳鼓，好似霹雳在身边炸响。闲暇时刻，我依旧害怕听到各种不良信息。工作如此，平素生活我亦诚惶诚恐。我不愿听到和见到任何一个鲜活生命的寂灭，因为这在戕害我憔悴灵魂的同时，对他们的亲人也是一种打击和折磨。虽然生老病死属自然常态，但毕竟每一个鲜活的生命曾到这个美丽的世界上走过一遭，曾经爱恨喜怒过，突然间从这个世界上失去，岂不令人伤痛？于是我就有了太多的无奈和伤感：叶落、花谢、人悲……刺痛布满我的心路。正所谓“天下多少有情事，世间满眼无奈人”。

但正是因为爱和有爱，我心中才有了太多的感动、太多的感激。于是我便想倾诉，便想放歌，便想呼喊，便想以种种形式直抒胸臆、表达爱恋、纵马心路。我以文字形式记录和挽留生命中飘零的珍宝，像歌唱和赋诗一样展示一种真正的性情，即便零碎残缺也融入我的精神和记忆，终于有了我的所谓作品。不求谁来欣赏，只想在情感的旷野中寂寞地绽放。

我现在成为一名业余作家，一手拿枪，一手拿笔，枪和笔像双翼助我飞翔在生命的星空。警察职业让我为民服务，营造和谐环境；写作使我翱翔在畅想和构筑人类安宁的精神世界。我用神奇的文字来记录我的失落伤感、爱恨眷恋、郁闷彷徨……

心路蜿蜒，爱心永恒。因为爱，我来到这个世界；因为爱，我拥有一次次的感动；因为爱，我有了太多的眷恋——眷恋眼前这个世界，眷恋亲人，眷恋朋友，眷恋老人和孩子，眷恋每一个相识的人，眷恋每个鲜活的生命，眷恋这世上的一草一木……

在时间长河中，人一眨眼就老了。父亲的远行，我还无法感受切肤伤痛。因为那时我处于无知的年岁，父亲的工作状态决定了我们和他相处的局限，天伦之乐总潜藏着距离法则。父亲的逝世让一个家庭开始破碎，而母亲的离去则使一个刚刚充满笑声的温馨居所突然崩塌。宇宙间所有的一切都会败给时间，这一点我醒悟得太迟了。母亲是在一个天气寒冷的清晨离去的，她未打扰任何人，以至于儿女站在她面前时，心里都在想，这是不是梦啊？母亲累了，要去一个地方长歇。后来我的心里一直悬挂一个问号，她是否责怪我们长大以后，不再完整地把她放在心上？久久思考后我终于找到了答案，是的，确实是世俗烟云淡化了我们对母亲的爱，特别是我这个在她心中有出息的儿子。在她生前我总是说，等我忙完了一定如何如何……等我退休了一定怎样怎样……等我有钱了一定怎么怎么……面对我们的承诺，她毅然撒手而去，不再听我们的谎言，也不再给我们机会……我长跪在母亲的墓前哭诉：“娘，别怪儿子。娘啊娘，儿子是想把爱放在更多的人身上。”现在除了本职工作，我把一切时间都用在了周围需要帮助的人身上。回头再想，我辜负了母亲，却让很多人受益，不一样是值得的吗？母亲请你理解儿子的心愿，我一定继承你的淳朴品质，让善良和助人之花开满这个美丽和谐的社会。

母亲撤去我们身后的最后一道呵护屏障，如今我们又变成了女儿的守护神。女儿长大了，我们把对母亲的思念转换成了对孩子的祝福。我的心难以停歇，我服务的人们、我生活视野中的每一个人，你们都是我生活中激情如火、奋力生存的精神依托，是我心路上的牵挂和眷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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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邀编辑   张    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