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深处（组诗）
作者： 李道芝李道芝，一九九一年生于湖北。作品散见于《星星》《北京文学》《广西文学》《红豆》等刊物。现居田阳。
饮酒
酒桌上，山民叫我姑爷
说以后改口了，不喊我妹夫
我还醒着，喝了双份的玉米酒
葡萄酒、啤酒。连忙敬上
众人眯着眼，一杯酒，一筷子肉
开着和风细雨的玩笑
我没醉，还看得清酒鬼耍赖
有略抿一口的，有漏地上的
有让给女人解酒帮喝的
女人围在桌子后面
恭敬地接在手上
她们另有一桌饭菜，也喝酒、吃肉
但她们担心男人喝醉
他们根本没醉，玩着山中饮酒的游戏
老屋基考
寨子后边有众多石头垒砌的墙
梁柱早已腐朽，老屋基仍坚不可摧
离山不远是一处狭长的山谷
山中蕴土，土中含山
山口刻着“安身立命”的祈使句
可以种粮食、蔬菜，通向县城
被神高高举着的山顶有什么好呢
山那边兴云致雨，这头蜩蝉齐鸣
那头阡陌深耕，这边鸡犬混响
赔偿，抵押，或者拱手相送，日拱一卒
无奈败家子们出此下策
当地流传：山前数公里，在另外山塘
蛰伏着一百多户人家
直到遭受横祸，悉数凋敝
老屋基挹取隐秘的通道，安稳无恙
但由此引发对死亡的恐惧
有人扮作石头，延续着微弱的生命
这些人最后也消失了
慌乱，像声炮响，很快归于宁静
牛羊已绝少去山顶，不小心就会翻滚下来
山脚升起火，太阳灯
正在形成新的铜墙铁壁
烤法
取柴生火，木柴烧尽，铁锅尚冷
干脆把锅去掉，将食物放在火塘上烤
烤青辣椒、茄子、西红柿
至表皮偏黑，撕碎放盐
烤玉米、糍粑、红薯，焦黄即熟
烤野核桃、生鸡蛋，外壳糊了就剥开吃
添少许油烤猪肉，烤猪脑变硬
无一物不可烤
这样的烤法，寨子每天不知发生多少次
却无一例心甘情愿。脏兮兮的手
像烤熟的食物摆在面前
孕妇的菜
年轻的孕妇专挑西红柿炒罗非
鱼里放很多山间的麻果，酸酸麻麻
这道菜昨晚走寨已经摆上桌，挑走鱼肚和鱼背
能吃的地方所剩无几
早饭继续端出来，鱼眼睛醒目不已
手掌大的盘子，孕妇在邻舍的不经意中依次夹走
鱼尾、鱼鳍、鱼头，一点不剩
刚开始，我还捞西红柿，但西红柿也是凉的
到后面只喝酒，酒的味道在喉咙作苦
返乡途中
经过被收割的玉米地，秸秆矗立
将被连根拔起，晒干后当柴薪
玉米秆，早已承受别离之苦
青绿色时，不结苞谷的上半身
被砍去喂牛，撒在湖面成为鱼饵
半截立在原地，支撑到玉米粒饱满成熟
如果它们感知疼痛，六七月份
急切的呼喊，便在村庄回荡
麻雀疲惫不堪，自遥远的天空飞来
落在光秃秃、干巴巴的秸秆上
它很快就会认出我——
玉米秆青葱婆娑地摇曳
也有被横刀斩断腰肢的外壳
返乡之前，不敢让麻雀看到白发的模样
多数会在村口似是而非地叫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