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斯卡影后，拒绝更年期羞耻

“我必须说出口：我正处于更年期！”

5月2日，凭借《死囚之舞》获得奥斯卡影后的哈莉·贝瑞，声嘶力竭地吼出了这句话，可谓响彻云霄。

当日，在位于美国国会大厦的新闻发布会上，贝瑞站在杰出的女性参议员们中间，发表了激情洋溢的公开演讲，倡导摆脱更年期羞耻，直面这一女性生命历程中必经的挑战。

与此同时，贝瑞携手数位美国参议员，宣布了一项2.75亿美元的新法案—《推进更年期护理和中年妇女健康法案》，旨在加强更年期相关的医学研究、教育培训和公众倡导。

在演讲中，这位57岁的影后充满力量地分享了自己的经验：在她就医时，她的男性医生拒绝当着她的面使用“更年期”这个字眼。于是，她说：“我最终意识到他无法说出口。所以我就想，好吧，我得做这件男人做不来的事。”

影后的更年期误诊

哈莉·贝瑞曾多次公开讨论自己遭遇的更年期相关误诊经历，揭示出医疗界对女性更年期的普遍忽视及无知问题。最糟糕的一次情形是，哈莉·贝瑞的更年期症状，被医生误诊为“从医生涯中遇见的最严重的疱疹”。

贝瑞回忆说，几年前的一天，当她与男友“激情欢爱”后，她的下体感到极度疼痛。“这次美好的性生活后，第二天早上我醒来，去了洗手间，你猜怎么着？我感觉我的阴道里像是有剃须刀片。于是我跑去找我的妇科医生，我说，‘我的天，这是怎么回事？’他说，‘你又搞砸了……这是我见过的最严重的疱疹。’”

哈莉·贝瑞的更年期症状，被医生误诊为“从医生涯中遇见的最严重的疱疹”。

她的医生坚信，她感染了这种性传播疾病。但蹊跷的是，她与男友的疱疹检测结果均呈阴性。后来她才意识到，她所经历的疼痛，是由于阴道干涩引起的，而这是更年期的一个典型症状。

贝瑞的个体经验，反映了一个更普遍的问题：对女性更年期的忽视和无知。在2022年美国进行的一项调查中，只有31%的妇产科医生表示他们的住院医师培训项目中包含更年期课程，而病人和医务工作者都表示，他们对更年期相关症状的潜在治疗方案充满困惑。

而更年期相关信息的匮乏，背后体现出全社会对女性健康及福祉的严重忽视。美国联邦参议员丽莎·穆尔科斯基一针见血地指出：“如果男性经历更年期，我们几十年前就会有对更年期的充分研究和资助了。”

自那次误诊经验后，贝瑞决定利用自己的影响力，为广大女性同胞做出一些积极的改变。她创立了“Respin”，这是一个专注于更年期健康的数字社区，面向正处于更年期或即将进入更年期的以及那些“想要为即将到来的变化做好准备”的女性，致力于消除社会对更年期的忽视和污名，以帮助女性们更顺利地渡过这一人生阶段。

“歇斯底里的大妈”污名

“我的外阴好像裂开了……”

我原以为55岁的妈妈已经度过了更年期，毕竟那曾经出血量大到令她不得不数次入院输血的月经总算偃旗息鼓数月了，但我发现妈妈近期还是频繁地使用护垫。

在我的细细询问下，我才意识到，一边全职工作、一边扛起几乎所有家务劳动的妈妈，竟一直默默忍受着严重的“阴道干燥”症—阴道烧灼感强，且有异常多的分泌物。

疼痛难耐的她，尝试用红霉素眼膏擦拭，以为用滋润性的东西可以帮助愈合，但却没见好。而当我建议妈妈去看医生时，妈妈却反射性地拒绝了，她说：“晚上去药店再买点药就好了，扛扛就过去了。”

更令我震惊的是，除了上述症状外，妈妈还同时默默经受着十多种其他的更年期症状，包括：潮热盗汗、睡眠障碍、尿失禁、记忆力减退、脱发、偏头痛、体重增加、性交疼痛、性欲减退、焦虑、易怒，其中一些症状甚至已经持续了五六年之久。

而在这之前，她并没有意识到这些症状是更年期的普遍症状，也不知道有对症治疗的方法，更羞于对外人倾诉。她一如既往地用她强大的韧性忍受着这些似乎是身为女性无法逃脱的、宿命式的苦难，不露痕迹地维持着“正常”的生活。

妈妈的情况并非个例。南京市第二医院妇科主任余敏敏在一次访问中表示：“更年期女性中，有80%都会出现不同程度的症状，但是真正去就医，并得到有效干预和治疗的人群只占20%。”

在众多更年期症状中，大众对绝大多数生理症状了解甚少，甚至医学界对更年期症状的关注也严重不足。与此相对的，社会话语却往往夸大女性在更年期的情绪状况，并以此作为贬低更年期女性的所谓“例证”。

例如“歇斯底里的中年大妈”形象，在公众话语中早已司空见惯，“更年期”也成为带有明显贬义意味的词汇。这使得许多女性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进入更年期，一边遭受着多重未知的痛苦，如临大敌却无招架之力，一边在悲伤的羞耻中秘而不宣，疲惫不堪却难以寻求支持。

另一些女性积极求救的信号，也总是被戏谑地污名为“情绪不稳定”和“发疯”，如点点希望的星光一般，被一股脑地吞噬进了黑洞之中。部分女性甚至在绝望中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

此外，社会对女性更年期的污名，还来源于对女性价值的物化认知。绝经意味着女性生育能力的结束，也意味着女性在父权制社会中这一核心价值的终结。更年期意味着女性价值的衰亡，不像青春期那样充满万物生长的希冀。正因老年女性被认为是没有价值的，即将进入老年的更年期女性，因此也是不受欢迎的。这使得一些女性害怕衰老，那是一种对被遗弃的恐惧。

于是，面对更年期的种种症状，许多中年女性不是积极寻求帮助，而是羞于启齿，极力抗拒，因而失去了许多获得帮助的机会，只身在隐秘的角落里承受痛苦。

求医何其难

更年期是女性从中年步入老年的过渡期，和青春期一样，都是女性必经的正常生理过程。

更年期其实是一个通俗而笼统的说法，其学名为“围绝经期”，即为女性在绝经前后的一段时间。在这段长达数年甚至十年的时间里，女性体内的性激素水平出现波动性下降，因而导致一系列身心症状，统称为“更年期综合征”。这些症状在不同个体上的表现有所差异，常见症状包括月经紊乱、乏力、潮热盗汗、睡眠障碍、抑郁、焦虑、性交疼痛、膀胱炎频发、关节疼痛等。

面对势不可挡的更年期综合征，中年女性就只能束手就擒，或者靠自己“调节情绪”吗？答案是否定的。

虽然医疗界被诟病对更年期的重视不足，但现有的医疗条件依然足以帮助绝大多数更年期女性排忧解难。例如激素替代疗法便是一项重要的治疗手段。鉴于更年期各项症状的核心起因，均在于此阶段女性体内性激素的匮乏，激素替代疗法的目的，就是让相关的激素处在一定的水平，以减缓或避免多项身心不适症状的产生。

可惜，更常见的情况是，在被羞耻感和信息不对称掩埋的认知荒漠中，许多女性没能积极寻求专业的医疗帮助，而是和我妈妈一样习惯性地选择“扛扛就过去了”，或者私下交换一些来源不明的“神药”“秘方”，不仅无效，反而还会耽误治疗，或为多种老年疾病埋下病根。

这是医疗界长期存在的性别不公的后果，女性健康问题得到的关注与投入存在严重不足。《看不见的女性》一书就举了一个讽刺的例子：女性经期综合征的相关研究经费，还不及男性勃起障碍的1/5。

面对令人失望的现状，披荆斩棘的优秀女性们提出的《推进更年期护理和中年妇女健康法案》，是推动改变的第一步。医学界亟须加强对更年期相关症状的研究和教育投入。

最后，我想借用希拉·德利兹在《炙热的你》一书中的一段话，送给每一位女性，也送给我的妈妈：“大部分女性一点儿也不天真，她们经验丰富，而且非常聪慧。当下的你就是这样的。更年期不是一个黑洞，而是一个能帮你跨入人生新阶段的中转站。到了路的另一头，你将看到一个全新版本的自己—一个浴火重生，掌控自己的生活的你。”

特约编辑姜雯 [email protect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