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蒂柏的夏日舞会(外一篇)
作者: 【法】黄晓敏20世纪初,当战争的硝烟终于远去时,随之而来的和平年代,浮动着狂热的气息。渴望走出战争阴影的人们,醉心良辰美景,也崇尚文学艺术,热衷娱乐社交。大洋彼岸吹来的享乐风,将巴黎也卷进了“疯狂的年代”,直到1929年的金融风暴使它戛然而止。在风暴降临前,来到法国的美国人,享受巴黎的艺术世界之余,重新发现了蔚蓝海岸,一时间掀起了涌向南方的浪潮。
引领这场浪潮的,是来自纽约的慕菲夫妇——杰拉尔和萨拉。他们都出身于富豪家庭,两人的结合却不被家族认可。出于对法国的热爱,也为逃避家庭的束缚,他们来到巴黎,将财富用于抢救在战争中被毁的艺术品。在修复俄罗斯芭蕾舞剧的布景时,他们结识了年轻的毕加索。不久,应耶鲁旧友之邀,夫妇俩南下蔚蓝海岸。他们立刻爱上了这里,特别是安蒂柏,位于尼斯和戛纳之间的半岛。
自从19世纪英国人纷纷到来,美丽温暖的蔚蓝海岸就成了欧洲富贵的冬季胜地,夏天却为人避之不及。那个时代的贵妇,似乎也像今天的亚洲人一样怕晒,即使在秋冬艳阳下,也要打阳伞的。慕菲夫妇却独爱炎热的暑夏,以肤色晒成古铜色而自豪,在当时是逆流而行,很快却成了时髦。
半岛酒店本来一到5月就歇业,慕菲夫妇说服酒店,特别为他们开门,还保证介绍其他客人来。他们也的确没有食言,巴黎沙龙的座上宾接踵而至,最先到来的毕加索也立刻爱上了这里。
慕菲夫妇一边住着酒店,一边买下了灯塔附近的一幢别墅,大肆改造装修。屋顶建成宽敞的大平台,面向海湾,与尼斯遥遥相对。“美利坚别墅”从此成了美国名流的聚会场所。为了接待宾客,他们又买下旁边的一所别院。在这座叫作柑橘农庄园子里,一幢墨西哥风格的双层小楼平地而起:楼上是带浴室的客房,楼下是宽敞的客厅和厨房,半圆形拱门相连的长廊对着栽满热带植物的花园。
海滩上的午餐,烛火旁的晚宴,游艇中的遨游,星空下的舞会,除了来自大洋彼岸的富商名贵,还有欧洲的艺术家:作家多斯·帕索斯,画家曼雷、雷杰,诗人画家科克托,音乐家斯塔文斯基;毕加索还带来了新婚妻子——俄罗斯舞蹈演员奥尔加。在当地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这些“荒唐的美国人”,穿着大胆的泳衣,用袖珍留声机放着叫作“爵士”的音乐,奥尔加带头,竟在沙滩上跳起舞来……
作为主人,慕菲夫妇有钱慷慨,善解人意,尽量让宾客们过得舒适愉快。杰拉尔风度翩翩,似乎是骨子里带出来的;萨拉美丽优雅,令所有男士倾倒,据说毕加索曾经心动,为她画了许多画像。这个家庭的幸福画面,加上三个漂亮的孩子——帕特里克、鲍茨和奥诺莉娅,显得更加完美。
1926年6月一个阳光灿烂的早晨,安蒂柏火车站走出了一个年轻人。宽厚的肩膀,结实的肌肉,黝黑的肤色,显出他是一个惯于奔波的男子。开口说话时,嗓音却出人意料地柔和,半生不熟的法语,迟疑的外国口音,给他饱经风霜的外貌添了几分青涩。
这个人就是欧内斯特·海明威。这一年他才27岁,却已经有了骄人的履历表:19岁时曾在意大利战场负过伤;作为战地记者采访过独裁者墨索里尼……仿佛步步都走在时代前面的欧内斯特,现在的目标是成为青史留名的作家。他的短篇小说已经引起文坛瞩目,但是对大众读者来说,海明威仍然是一个陌生的名字。
这天早晨,他走下火车的时候,手里提着一只皮箱,里边装着一部小说的副本,原稿已经寄给了纽约的书商。书中主人公,一个美国艺术家,从巴黎的蒙帕纳斯区到西班牙的斗牛场,流浪,潦倒,在酒杯中销蚀着对人生的梦想。手稿的题目是《太阳照常升起》。
走在鲜花盛开的小路上,海明威还不知道,日后这部小说将震撼世界文坛。这时的他,心里的最大忧虑来自妻子哈德莉。这次重逢,他们该怎样相处?几个月前,哈德莉带着两岁的儿子邦比来到安蒂柏,受到慕菲夫妇的款待,起初住在“美利坚别墅”,不久前却搬了出来,因为邦比患了百日咳,萨拉·慕菲担心自己的孩子被感染。他们住进了帕奎拉别墅,主人菲茨杰拉德刚搬到不远的圣卢别墅,这个住处刚好空了出来。
斯各特·菲茨杰拉德是美国“爵士时代”的象征人物,今天被认为是20世纪最伟大的作家之一。作为“迷惘的一代”的标志,他的小说《了不起的盖茨比》描画了当时美国社会的缩影,将20年代歌舞升平中的空虚、享乐、矛盾和颓废表现得淋漓尽致。在安蒂柏,斯各特的妻子泽尔达是慕菲夫妇的密友,也是美国圈子的核心。
无独有偶,菲茨杰拉德来到安蒂柏的时候,行李箱里也带着一部小说稿,正是那部《了不起的盖茨比》。第一稿已经到了出版商手里,但还需要根据编辑的意见修改。在蓝岸的第一个冬天,他是在改稿中度过的。修改过的新版本不乏蔚蓝海岸的气息,而后来写的《夜色温柔》,更到处是安蒂柏的写照:日复一日的晚宴,沙滩上的香槟,彻夜的舞会,甚至醉后的喧嚣和疯狂……书中的“狄亚娜别墅”显然是“美利坚别墅”的化身,“柑橘农庄”则直接照搬;小说的男女主人公,时而让人想到慕菲夫妇,时而带着菲茨杰拉德夫妇的影子。
海明威夫妇成为慕菲夫妇的座上宾,是由于菲茨杰拉德的引荐。菲茨杰拉德是已经拥有百万读者的作家,他的短篇小说风靡美国,海明威几乎都读过,但他没想到,书中那些三角恋爱,也会在自己的生活中上演。
哈德莉·海明威身材高挑,棕发,高颧骨,有着运动员的体魄。她深爱丈夫,而新婚初期的丈夫也十分爱她。孩子出生后,温柔的妻子变成了体贴的母亲。巴黎那间狭窄逼仄的公寓里,尿布奶瓶和孩子哭声,将浪漫的空间挤得一点不剩。丈夫心生不满,哈德莉无暇顾及,宝琳就在这个时候出现了。
宝琳是个与哈德莉截然相反的女子。她出身于爱荷华的富裕家庭,自己是时尚杂志的编辑,既有钱又有才华,酷爱自由和奢侈。为了征服海明威,她先让自己成为这个家庭的密友,甚至陪他们一起去奥地利滑雪。很快,欧内斯特便坠入情网。哈德莉隐隐觉察到他们之间的暧昧:“你是不是爱上了她?”海明威却回答:“你根本不该问这个问题!”一场争吵之后,他们一个去了西班牙,一个带着儿子来到安蒂柏。
一家三口在安蒂柏久别重逢,宝琳远在巴黎,日子是温柔愉快的。哈德莉没再提起从前的问题。慕菲夫妇对海明威立刻有极大兴趣,他成了圈子里的新核心,甚至有取代菲茨杰拉德的趋势。
像圈子里的所有男人一样,海明威也很快成了萨拉的崇拜者,但对杰拉尔却持有戒心。毕竟,纨绔子弟的习俗与他格格不入:“有钱人做事都有目的性,”他冷静地说,“他们收集人物,就像某些人收集名画或者收集骏马一样。”
或许正是少了这份清醒,斯各特·菲茨杰拉德渐渐感到了烦恼和嫉妒。
两位作家是在巴黎蒙帕纳斯区的酒馆里认识的。他们的交情从推杯换盏开始,一杯接一杯,海明威依然撑得住,菲茨杰拉德却突然晕倒了。醒来后他故作轻松,“没事儿,经常这样”,心里未免懊丧。海明威的战场经历,他的健硕体魄、运动天赋、稳重冷静,甚至酒量,都让斯各特羡慕。他比海明威年长五岁,看起来却像个不成熟的弟弟。菲茨杰拉德的妻子泽尔达却不以为然,逮着机会就对海明威冷嘲热讽。
为了给海明威接风,慕菲夫妇包下豪华赌场的露天大厅,举办了一场晚宴舞会。
夏夜的安蒂柏海湾,深蓝的海水,深蓝的夜空,连海风都是醉人的蓝色。菲茨杰拉德喝醉了,借着酒意,羡慕变成了嫉妒,青睐新宠的宴会主人首先成了他出言不逊的对象。他讽刺慕菲夫妇把文人和艺术家当作流亡公卿,利用他们点缀自己的宫廷,重塑旧日辉煌……众人的劝阻和斥责,却使菲茨杰拉德加倍挑衅,一会儿用放肆的眼光打量别人的女友,一会儿操起烟灰缸砸向拉架的人……
是夫唱妻和,还是火上浇油?泽尔达也喝醉了,歇斯底里发作,人们第一次看到她疯狂失控的样子。但绝不是最后一次。在后来的日子里,夫妻俩不止一次上演闹剧:醉酒后驾车开上铁路,把车停在轨道上睡觉;高兴了或不高兴了,拿起西红柿砸人。一次,见一位伯爵夫人晚礼服衣领开得过低,菲茨杰拉德竟恶作剧地把头伸向人家的胸口……1929年后他们回到美国,泽尔达精神崩溃,被关进病院,菲茨杰拉德拼命写作赚稿费,1940年因心脏病去世。几年后,泽尔达死于医院的火灾时,菲茨杰拉德的文学声誉正是如日中天。他的墓志铭上,刻着他小说中的一句话:“我们就这样扬着船帆奋力前进,逆水行舟,而浪潮奔流不息,不停地将我们推回到过去。”
舞会的第二天,太阳升起,隔夜的疯狂了无痕迹,斯各特·菲茨杰拉德又变成了才思敏捷、言语犀利的作家。海明威拿着自己的小说来请教,两人安静地对面而坐,身边只听稿纸的窸窣声,海浪轻轻拍打沙滩。“你的小说很棒。”菲茨杰拉德抬起头来,神色难以捉摸。他只提出了一条删改的意见:开头的人物背景叙述太过冗长。
海明威埋头改稿,哈德莉则开始收拾行李。宝琳就要来了,作为他家的客人。他们得搬到酒店去住。夏日的三人小夜曲,微妙但不失和谐。像不少移情别恋的男人一样,海明威迷恋新欢,却又难舍发妻:哈德莉不但是邦比的母亲,也是与他共过患难的伴侣、困难中的慰藉。当然,对如今的他来说,也代表日复一日的平凡:安全稳定,但是单调无聊。
他无法抉择。或许,只要日子能这样继续,他似乎也无意抉择。当清晨的霞光照亮沙滩,当黄昏的夕阳染红海水,当手中的笔写下一个满意的句号,树荫下的餐桌摆好三份餐具的时候,风姿各异的两位女子一左一右,这样的生活让他觉得惬意。
夜幕降临时,他们一行三人不是去慕菲家,就是去菲茨杰拉德家。大家一起喝晚餐前的开胃酒,卡西诺赌场的海上餐厅传来小号的独奏,悠扬而哀怨。初次听到的当地人,尚不知何为“爵士乐”,不由得驻足倾听。
多年后,哈德莉回忆起那段日子:“那时候,盛在托盘里的早餐,绳子上晾晒的泳衣,出行骑的脚踏车,什么都是三份。”泽尔达一如既往,不失时机地挑拨哈德莉:“在海明威家里,什么都是欧内斯特说了算。”
在泽尔达的尖刻和宝琳的假笑之间,海明威一言不发。偶尔,他不无苦涩地私下对菲茨杰拉德承认:“我们的生活整个成了地狱……我们夫妇早就过不下去了,一切都是我的错。”
夏天结束之前,海明威去西班牙的潘普露纳参加斗牛节,仍旧是三人行。潘普露纳是他喜爱的城市,斗牛使他着迷。《太阳照常升起》的灵感,正是从此而起。
斗牛节过后,宝琳回了巴黎。夫妻俩本来有机会重修旧好,但每到一处,宝琳的信都先一步等在那里。怒火中烧的哈德莉,做出了一个日后追悔不及的决定。她对海明威下了最后通牒:一百天之内,不准见宝琳。如果百天之后你们仍相爱,我就退出,同意离婚。多年后她才明白:如果当初不加干涉,任凭这段恋情发展,它很可能无疾而终。而热恋中的别离,是激情的催化剂,促使他们迈出了决定性的一步。
百日未满,海明威就回到了安蒂柏。他告诉慕菲夫妇,他和哈德莉准备离婚。慕菲夫妇大吃一惊,原以为这是白头到老的一对呢。萨拉私下埋怨哈德莉:“你应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杰拉尔考虑的却是实际问题。他将自己的巴黎公寓提供给海明威暂住,还给他转账400美元,以备不时之需。他最担心的是:婚姻的不幸影响海明威的创作,辜负了他的才华。
在巴黎,海明威闭门改稿,终于完成了小说。朋友问起他为什么离婚,他说:“因为我是一个浑蛋。”这一年秋天,《太阳照常升起》正式出版,扉页赠言是“献给哈德莉和乔恩-哈德利-尼诺卡(邦比)”。一部载入史册的小说,一个文坛巨匠的诞生,一场生活的变故。一切都发生在这个夏天。
欧内斯特和宝琳双双再回安蒂柏,是新婚后的蜜月旅行。美利坚别墅的百叶窗紧闭着,菲茨杰拉德的帕奎拉别墅也悄无人息。那个奢华热闹而疯狂的夏日,仿佛已成了梦境。
故事到了尾声,一个小插曲让我重又拿起了笔。1929年金融危机爆发,许多富人破产,美国人纷纷离开蔚蓝海岸,慕菲夫妇也回到了纽约。美利坚别墅几经转卖,已面貌全失。柑橘农庄也多次易手,倒是保存了下来。30年代它的主人是举世闻名的朗姆酒大亨巴卡迪。1956年,海明威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巴卡迪还特地在美国为他举办了一场庆祝酒会。而就在几年前,我们的一对朋友成了这里的主人。当我走进这个传奇之地时,装修一新的别墅,仍是一座墨西哥风格的庄园,只是柑橘树所剩无几,更多的是薰衣草、迷迭香和百子莲,淡粉色的半圆形拱廊,墙上攀着三角梅和葡萄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