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秋

1

“她进步很大”，盛辰说着话翻开学生的作业夹，捧高递给家长。这位爸爸的厚身板伫立于等候区，恰如东部屋脊上的蓄水塔，盛辰搜寻纽约楼房时见过。客户的女儿毕业前找到金融公司的工作，托盛辰代租单位附近的落脚点。客户之女及上几代生长在西部的独幢房，年轻女子对城市的高楼大厦有憧憬，父母则担心大城市的凶险。作业夹厚重，盛辰颇感臂沉，做爸的没有接手的意思。

“我不在乎丽兹的成绩，”学生父亲宣称，“数学是我的弱项，我只在乎她是否做个好人。”盛辰合起夹子托在腹部，顺应为父者赞扬女儿：丽兹主动结识新来的学友，帮他们背乘法口诀，教他们四则运算。“是的，她有颗大心脏。”听着面前的塔体发出雄浑共鸣，盛辰想这句话该翻成“心胸开阔”吧。中心里几位家长托盛辰辅导孩子中文，她养成习惯留心各种情境对话。

丽兹妈妈在几所大学教高数，拥有编外教职，却教不了自己女儿。小数的加减法后，女生对着除数的小数点撇嘴，移位规则干她什么事，谁愿意提前学谁学去。但她的空间概念不错，主管让盛辰打印出几何题，丽兹饶有兴致判断图形的对称反转或平移。平面几何是学生们的坎，尤其是几何证明题，教员们认定越早接触越好。老师请丽兹与在座各位分享心得，墨裔女生卡萝讲它们看上去很容易，盛辰劝她小声点。

她拙于劝诫，任何知识外的指导，盛辰做来勉为其难，换成丽兹她未必敢。卡萝伺机搭讪学员，不问成功与否，盛辰佩服她的勇气。初中时盛辰有过冲动交友，女同学学业超前，据说她一岁认字母，两岁做算术，四年级越级学代数，想成为天体物理学家。那位白人女生长得并不顶高，却是篮排球校队主力得分手，自爆某篮球单场独斩三十八分。老师问她为何想学天体物理，女生答不晓得，幼时学说话，叫过爸爸妈妈后，她首先记得的便是九大行星。她家上两代无人关注天空，爸妈介绍星星及名号时，不清楚冥王星已降级。盛辰也想过报考天体物理，她高中选读AP物理，老师的离任让她丧失信心，而爸爸以为女孩子学不好物理。她读物理比其他功课费力，可总有些功课相较之下有难度，来中心兼职后，盛辰反省自己是否过早放弃。

当爸的带走丽兹，盛辰拿过她的作业夹，翻到几何图象，正要给卡萝讲解，高高的黑影遮在玻璃门外，她赶上前拉门。男生如老式木质电线杆般杵在台前，塞着耳机听音乐，没听到盛辰招呼他坐下。家长表示拉弗尔要补高数，盛辰起身叫来主管。

主管记不住，或者讲不肯记学生名字。他教数学对题不对人，一句“你懂了吗”走遍教室。万不得已盛辰抢先称呼，但这位学生他必须亲授。每次男生进门，几位教员纷纷招呼拉弗尔，言传身带，主管到底也跟着开口了。一个月后为学生做等级测试，结果与主管的判断相符。拉弗尔运算能力平平，最怵各种方程式的对应图象。主管计划本学期的功课外，为他重捋代数的基本概念，专程购买代数及几何课本，挑出全部的难题及附加题。

辅导过几次高三数学作业，主管发牢骚这种接受能力怎么学微积分。主管对待男学生原本粗线条，雇员们纷纷向他暗示对方的肤色。下堂课主管憋个两分钟，冲拉弗尔嚷：“圆的方程高一老师肯定教过，我又为你讲解多少遍。”教员们互相递眼色，拉弗尔不吭气，头平面正像盛辰见过的非洲面具，在眼部的开孔后扫视全场。入学时家长告知拉弗尔本打算学医，暑假在边上的药店打工，对它的经营生发兴趣。学经济需要数学，他读完微积分，会再考SAT（即美国高考），初试成绩欠佳。那么他和我们其他学生同批考，有的女生才初三，主管听到此处叫出声。盛辰侧过脸，还好学生及家长不懂中文。她佩服拉弗尔的承受力，十几岁的人，宠辱不惊，屡败屡战。与亚裔相比，他进藤校的胜算大许多。她私下以为主管该向学生学习，但凡学得拉弗尔意志力十之二三，以主管的本事，做个大公司高管，或任教高等学府没问题。盛辰念及爸爸小不忍闹出的那些事，及妈妈对此的遗憾。换个角度看，主管严格要求是对的，各色学生一视同仁更为公平。

拉弗尔所在私校稳挂本地区头牌，学校鼓励学生超前学习，数学老师教完每个单元布置习题，不提倡课上就作业问答。盛辰爸妈闻此感慨：谁说他们没有师道尊严。主管向员工展示拉弗尔的课堂笔记，断定科任老师未吃透教学内容，仅按标准答案批作业。“他们学校学费一年好几万，三个分部那么多学生，学校不雇好点的老师吗？”教员们纷纷议论，“私校教职不要求持证上岗，薪水这么大块的成本自然要控制。”主管难得跟手下话多，他儿子的学校才刚解雇物理组召集人，此君专职教AP二级物理。AP物理有难度，第二级为多数高中课程的顶峰，他儿子修三级物理得去高校。新雇老师首度执教AP课，主管讲他的要价肯定低。同类事故发生在她的物理老师身上吗？盛辰暗忖，当年有同学策划提告学校董事会，她如今摸清缘由。

“AP是什么？”卡萝问返回她桌前的辅导员，盛辰答那是大学里的低年级课目。“高中就要学吗？”“AP是选修课。”“必须上吗？”“你不选就不用。”卡萝松口气。她应该不用上，亚裔却不同。盛辰高二选修五门AP，她起步晚，同窗学友好些初中即选AP，中学期间完成近二十门大学课程，尽管多数藤校及名校不接受那些学分。

卡萝每天来中心，固定坐在紧靠玻璃墙的位置。她常用的桌面松动，主管查阅习题时发觉了，下班前拿来螺丝刀为桌腿加固。盛辰与他搭手翻过桌面，桌背就手的部位满是涂鸦，盛辰认出卡萝的手迹。“你还说她懂事。”主管摆手让盛辰放弃擦拭：“这桌子就是她摇松的。”卡萝讲她这几个月里学到许多，卡萝在教室内任意走动，随处随时插话，老师们包容她。盛辰以为她在中心颇有归属感，却不料卡萝私底下以乱涂减压。她的举动和剥橡皮的低幼生有得拼，颇有些学生遇到难题隔着课桌剥橡皮。为了清除橡皮碎片，主管或她每日都要吸地。

修完桌子盛辰开车回公寓，抵住房门，把背包挂到背后，换拿小手袋，里面有亨瑞房间的钥匙。他的单间在南边大阳台边，他今天早班连晚班，狗等了人一天。

盛辰牵着狗下电梯，抄近路来到楼前的小商业广场。广场的主角是健康食品超市，东西比普通超市贵许多，她平常进去张几眼，偶尔买些优惠水果。带了狗就只能绕店逛。超市里的现成品，比萨及各色沙拉气味偏淡，狗并不感兴趣。

她遛狗通常去公寓正门对面的住宅区，那里漫开数条小径，路边的灌木丛较为隐蔽。这个傍晚她有意多走点路，牵着狗沿房前的弧形走道来到前面的主街，到书店侧墙右拐。书店里很有些人，散落在高大的书架之间，盛辰想进去加入他们。人与狗纵贯停车场弯上大路，犄角处的吃食店如今三易其主，盛辰想不清缘由，街角原本是商业旺点，吸引着两条大路上的行人，爸妈会讲它风水不好。小饭店右翼为本地三幢公寓楼之首，出租房配置高过她的住所，入住率却偏低。盛辰舍弃它，因它建在大路边，房门直穿窗口，她的华裔客户忌讳这种结构，逐渐影响到她。

盛辰带着狗踏上高楼间的木板路，灰立面的办公楼与公寓楼相向，褐色木道边排放桌椅，两三个一组，要是早几个月见到，夏季晚间来这边坐坐，应该蛮有情调。

2

假期即将结束，丽兹父母陪着她来，母亲向大家宣布：“之前女儿数学得个C减，我们带她来此处补习，上个期末她的成绩是A。”盛辰带头鼓掌，丽兹饱满的长圆脸通红。她从小参加女童子军，一到假期冲浪露营及探险，今夏她在活动之间来中心。她们这支童子军会去成都，她本学期成绩好，父母已提前为她报名。熊猫活动名额有限，售完即止，启程在几年之后，将是她童子军退役之旅。

一周后她妈带来奥塔娜，丽兹的好友，她童子军的队友。妈妈要求主管让她们分开坐——“否则她两个全程废话，到时别怪我没事先警告。”主管让女生背对背坐在教室两头，趁他们不注意，两人扭头打手势读唇语。丽兹每有动作，前台的盛辰随她望向奥塔娜。

随后几周，丽兹母亲带她俩来补习，确定她俩入座教室的首尾，找个空位子拿出便携式电脑。这天她占据文件架边的游戏桌，拖过女儿身边的椅子放购物袋，袋子膨胀得像位孕妇。他们夫妇人高体阔，盛辰想不到她会做女红。当妈的架上老花镜，粗壮的手指熟练运作，成品慢慢往桌上堆积，盛辰猜它们是窗饰。下班前打扫教室，盛辰从地上捡起几段线头，丢弃前缠在手里。主管讲：“让我来，这种线头多吸几遍就行。”盛辰请主管先走，她来锁门好了。主管离开后她在游戏桌前坐下，双手架上桌面，好像走进前代西方妇人的生活，珀涅罗珀就这样织毛衣的吧。

这天奥塔娜比丽兹先到，见她进门前者起身，丽兹张开双臂，两个女孩抱在一起。丽兹在朋友身旁落座，主管正忙着辅导学生来不及阻止。盛辰在她俩的欢呼声中朝隔壁桌子扭头，卡萝与她一样忍不住偷窥。

卡萝通过了补考，进入六年级。补考由女校长主持，校长肯定了她的进步，评定学生数学四年级程度，英文三年级。校长跟她妈讲，学校给卡萝一个月试读，如果不行还得复读。盛辰答应为卡萝全面辅导，让她带来所有功课，卡萝取出的历史题目囊括地理、政治、经济、宗教、社会、知识及艺术七大块。别说六年级，就是十二年级也做不了，卡萝并非审题偏差，她从根本上误解老师布置的作业。

盛辰的质疑招来主管插话：“这是教学大纲吧。”才开学，卡萝没有任何同学的联络方式，仍旧是半年前那些人，她差不多三个月没见他们，盛辰叫她直接给班主任发邮件。卡萝临走，盛辰赶到门边叮嘱她查看邮箱，习题应该比她拿来的具体。实在不行，周一历史课跟老师问清楚，隔天补交。

星期一上班盛辰翻看卡萝的作业夹，得知她周末没带书包。卡萝下车她迎出去，卡萝没接到老师的回复，那么今天下课呢？她忘了向老师请示。今天的作业是史前文明，卡萝问：“恐龙出生时你，不是你，主管老师在吗？”盛辰看看主管斑白的鬓发，告诉卡萝那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盛辰让她翻过中心分配的作业夹，抽出封底插着的计量表，指给卡萝看千年那行：“衡量恐龙及苍蝇的诞生，这个单位太小，我们要以亿万年来计算。”光年与英里的换算吸引住卡萝，她逐一数着光年身后的12个0，不理会盛辰的话题。

网上计分簿显示卡萝漏交作业，历史课第一题居首。盛辰威胁不再管对方的功课，除非她问明相关内容。她裁出白纸条递给卡萝，让她笔录给老师的请示，看着她放进铅笔袋：“就请老师直接在条子上批注。”卡萝带着笔袋来来往往。“你给老师看了？”“没有。”“为什么？”“老师会说她课堂上讲清楚了。”“校长不是要你多方求助吗？说过老师同学都会帮你。”卡萝不吭声。

橙县女童子军几支部队上周末去卡萨琳娜岛，部队是童子军分组的别称，各部队在探险募捐及社区服务诸多活动中竞争，锻炼每位战友的领导力及自信心。女孩儿们冲浪到力竭，本以为夜晚倒头便睡。半夜里帐篷外兽吼，丽兹妈妈在睡袋里鼾声大作，她是本小队的当值家长。她妈的呼噜与暗夜里的熊，搅得女孩儿们一宿无眠。丽兹讲述途中，奥塔娜倾腮点颏，她动作轻缓，微笑间似乎混杂着歉意。丽兹妈妈缺席，她俩如愿同桌。只要她们做功课，主管便忽视当妈的叮嘱——他领教过丽兹的大小姐脾气。奥塔娜偶尔与丽兹私语，侧身垂目嗓音低柔，隔着桌面盛辰听不清她的话。主管或盛辰教她功课，她长睫毛的大眼睛闪烁，默不作声，任何老师提问，丽兹代其作答。卡萝讲她好害羞。

“我等不及回校上课。”丽兹宣告。本县的公立学校如期开学，私立的略有先后，她们学校推迟二周。她的学校私校公办，和盛辰的高中母校相同。据说学校的申请名单高达三千学子，州政府把它纳入公立很自然。公立学校有政府补贴，有责任接收周边的学生。盛辰的母校至今仍在应付诉讼，居民状告学校私设入学考试，要求学校无差别接收当地学生。丽兹所在学校由教会牵头兴办，小学连初中，即将建高中，新校园筹备期间，六年级以上迁往尔湾分教堂上课。移址尔湾得以吸收优质生源，主管赞赏校方动议。可好些家庭的孩子级差大，早上通勤高峰期，某高年级或低年级同学可能迟到。丽兹是独生女，她为同学们宽心：“我妈是学校董事会成员，他们会抵制学校的搬迁。”盛辰看到主管在电脑后摇头。

丽兹认出拉弗尔的校服，宣布她初中将转读私校，对身边的奥塔娜讲：“你去不了，学费每年两三万。”奥塔娜尚未作答，卡萝隔着走道插言：“那你家很富有。”那两位互相看看。她们临下课，卡萝向两位道再见，她俩忙着整理书包。两位朋友先后离开教室，丽兹仰面朝天，奥塔娜垂头丧气。她们擦着桌边走，远离走道的另一侧。轮到盛辰教卡萝，提示她下回等人家讲完再开口，尽量避免钱或家境之类话题，那是人家的隐私。“这就是为什么人家不跟我玩。”卡萝声音很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