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狗(短篇)

编者按：《鸭绿江》文学杂志一直致力发现文学新人。此次推出的“盛京四俊”乃辽沈地区重要的新锐作家群体，是沈阳市作协重点打造的文学品牌。我们选择这四位文学新人，以“锐青春”的视角赋能，重点关注，是向所有青春写作者释放的最大善意，提供的最温暖的支撑。

东北复兴始于文化，文化承袭始于青年。“盛京四俊”由卓尔、王冠楠、王图、述怀四位90后青年作家组成。四位90后青年作家用不一样的叙述方式，折叠了他们不同的青春叙事文本。四位作家，四种风格，四种力量，现实与梦境汇集在一起，代表着沈阳青年小说的创作状态、精神风貌与青春图景，却又不可避免地带着地域赋予的独特气息。

五月是青春的季节，“五四”是青年的节日，《鸭绿江》选择五月推出“盛京四俊”，是希望四位青年才俊能够继承“五四”传统，独立思考，大胆创新。本刊期待在不久的将来，“四俊”能够带着沈阳独有的文化基因快速成长，又能突破地域的限制大放异彩，成为中国文坛上一个不可忽视的文学品牌。

我醉了酒，晃荡在大街上，看见垃圾从黑色的塑料桶里溢出来。突然间路灯亮了，我眼前有光，看到人人犬犬走在这个县城的街道上。不知是否是酒精的作用，我心中隐约有种预感，我又能见到你了。

你此时又出现在我的面前，丑狗，我一眼就认出你身上的狗性，以至于我一见到你就想起十年前的你。

我该如何描述你呢？人类常用属性来概括任何事物的特征，那么你和其他狗一样，都拥有相同的狗性。但这只不过是一个偶然的词语，我说丑狗，狗性可能根本不存在这个世界上，这个世界有成千上万的狗，名贵的、卑贱的、可爱的、忠诚的，为了更好地认识你，我还要寻找你的其他属性，那便是你与生俱来的丑陋。

在学校后身垃圾桶里翻食物的丑狗，我见过你。只不过那时候你还小，你的见识少，能力也不足，远不如今日的你可以纵横整个垃圾场，往来人群和车辆之间还能毫发无伤。那时候的你尚且保留着幼年的童真，你还不了解关于人类的秘密。

每当我从小学门口排着队出来，跑到胡同的垃圾桶旁，丑狗就在那里等待着我。你刚刚被母亲抛弃，拖着娇小羸弱的身体，孱弱无力，黑珍珠似的大眼睛望着我，仿佛渴望着整个世界。

我喂了你一根小卖店的双汇王中王，你对我摇着小尾巴，眨动着你黑色的大眼睛向我乞怜，仿佛我是你的救世主。你如此看待我，我怎能离开你呢？我为你起一个名字，丑狗。虽然你是一条野狗，但你在今天有了名字。

我摸摸你圆滚滚的小脑袋，帮你把眼睛旁的污渍清理掉。我和你玩丢球游戏，看你逐渐依赖我、信任我，那些日子我如此快活，照顾你成了我的使命。

可惜母亲肯定不会同意我养狗，我偷偷将与你的秘密分享给了父亲，父亲爽快地答应帮我保守秘密。并且我们一起瞒着母亲，偷偷把吃剩的食物保存起来，父亲给我一个眼神，让我把这些吃的带出来给你。

那些日子里你总会在第三个绿色垃圾桶旁等我，像我忠实的侍卫，我盼望着你长大。你将来会长成一条强壮勇猛的大狗，如果我昂首挺胸，我的丑狗也会睥睨一切，到时候我就不会再害怕隔壁三班的王二狗。光是想想你冲向王二狗的样子，我就握紧了拳头，血流加速。

快点长大吧，我的丑狗。

十年前9月5日那一天，我被王二狗和他的狗腿子们打了一顿，他抓住我的红领巾一把把我撂在地上，用脚踩我的头，一个鞋印印在了我的左脸上。而这一切都源于隔壁五班李四狗的背叛，他将我那时候喜欢李梅梅的事情宣扬了出去。我最好的朋友四狗，我忘了你原来的名字了，从那一刻起你已不配再拥有人类的名字。

李四狗，你因为我的成绩与我成为朋友，让我告诉你小考的答案。当你渐渐发现，在这个县城里学习是最没有用的事情后，当你发现老师们也更喜欢那些会来事有背景的学生后，你也就义无反顾地投向了全校最有钱、最凶狠的王二狗，你愿意做别人的一条狗，那你也就不算是个人了。可事实上你的选择没有什么错误。

我在走廊里面挨了揍，在这个县城的小学里，我将再也抬不起头。我的皮肉没有受伤，但我已丧失了尊严。至于为何我不去还手，我怎么能和两只狗对咬呢？回到家中我一言不发，母亲察觉出我的异常，她小心翼翼地询问我，我无法作答。

“有事可以和你爸谈谈，他准能帮你摆平。”而我很难开口对父亲说，我希望他能自己发现这一切，然后去吓唬一下王二狗。

在一个晚上，父亲带我前往一个酒局，在那里我见到了一位李叔叔。我发现他坐在父亲说的主座上，圆圆的脸，大大的肚子，小小的眼睛变成了一条缝，好像永远都笑着似的。

我发现李叔叔举杯无人敢不喝，李叔叔说话无人敢不听。我偷偷地观察着，好像每个人都试图说些什么，但拿起酒杯才能说话，每个人都用眼睛偷偷观察着李叔叔。我觉得大人们都很傻，因为他们总是点根烟坐在那里观察时机，却对桌上的菜肴丝毫不感兴趣。

显然我只是个小孩，我可以自顾自地吃桌子上的肉，然后用余光观察每个人，这是独属于孩童的世界，和大人的世界在这个酒桌上划分了界限。一直以来都是如此，我以为可以一直这样相安无事，直到我长大的那一天。

父亲突然捏住装满的酒杯，沉重地放到我的面前。我一时间脑袋空白，父亲并没有事先和我说过什么，但即使是我也知道父亲的意思便是要我去敬酒。我望了一眼父亲，他什么都不说，仿佛都要我自己去领悟，我凭借猜测是要我去和李叔叔敬酒。我看见此时李叔叔还在和别人说话，不知道何时才能插上一嘴，我想逃避，我又望向父亲，他没有看我，仿佛让我自己寻找答案。

我只好拿起眼前的酒杯，惴惴不安地走向李叔叔，他还没有停止和人说话，我就那样端着酒杯站在那里等待。我相信这几分钟比过去任何时间都要漫长，像一场一道题也做不出的期末考试。终于轮到我了，李叔叔看向了我，我知道必须说点什么了。我感到整个房间里的目光都望向我，我知道父亲正看着我，我不能给父亲丢脸。

“李叔叔，我祝您身体健康，事业有成。”

我站直身体，用尽腹腔的力气说出这句话，但眼睛始终不敢和李叔叔对视，只是一味看着他面前的酒杯。只听见圆桌上响起一阵轻快的笑声，我赶紧把手里的酒一饮而尽。酒很难喝，我确认喝了一杯酒后就开始想打嗝，我回到座位上，脸也涨得通红。

“孩子教得不错。”我隐约听到这句话，感到心里如释重负，仿佛度过了人生最大的考验。这时候旁边的人也开始询问我上几年级、学习如何。我确认我完成了任务，我似乎没有给父亲丢脸，他奖励性地给我夹了一块排骨。

“你下次就不会紧张了，男人要面对各种困难，有时候你没得选，必须迎难而上。”父亲在回去时的出租车里如此对我说，“你不能胆怯，要让人看出来你的凶狠，自然界里的动物也会欺负弱小，这就是弱肉强食，弱者总是要被大自然淘汰的。”

我突然憎恨起大自然来，它曾经在我的印象里是绿意盎然的春天，是神秘的山脉河流与可爱灵动的小动物。而如今它是一个冰冷的词语，丧失了所有美好的属性。它丝毫没有慈悲，每当想到自己如此胆小，就是一个弱者的命运，我的内心便起了一种冲动，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我作为弱者究竟如何活下去？

“我娶到你妈妈可不容易，我那时候只是个开黑车到处拉活儿的，你妈妈呢，那时候可是上过中专的高才生，我发誓要把你妈追到手。我对她说你跟了我想工作就做，不想工作就在家里，我保证让你吃穿不愁，事实上你爹我做到了。”

号称千杯不醉的父亲此时第一次对我讲起他过去的经历。我顿时对父亲有了更多的敬意。我印象中母亲从未工作过，她就在家中料理家务，在电视机前等着看晚间的电视剧。父亲过去一无所有，但如今已经可以支撑起我们的家庭，我们的一切都仰仗着他的工作。

父亲的工作究竟是什么，我却一直说不清。父亲每天出门前，总是穿着他最贵的一件黑色夹克，夹着一个真皮小包。父亲没机会念书，凭借人情关系找到了替领导开车的工作，后来又因为酒量好，陪领导喝酒升了职。只要上了酒桌，这世界上没有我父亲摆不平的事，我如此深信着。

我最喜欢的事情是父亲和我们一起在家里吃饭，他会打开那个大脑袋电视机，我常常听见电视里放着那首歌《明天会更好》。我和父亲吃着母亲做的菜，父亲掌控着遥控器，他只喜欢看《新闻联播》和足球，我也一样。

父亲什么都懂，每个球员他都认识。他给我讲足球的事情，给我讲他从别人那里听来的国际局势。我依稀记得国足进入世界杯那年，父亲高兴极了，他带着我走上街去，他用印泥在我的脸上画了一个五星红旗，他和热闹的人群一起欢呼雀跃。我想看那群敲锣打鼓的人，父亲便让我骑在他的肩膀上，我顿时像坐在特等席一样，看到了每个人的笑脸。

“你李叔叔是咱们这儿相当成功的老板，王二狗的爹也不能和他相比，你今天敢向你李叔叔敬酒，你就不可能怕那个王二狗。”我仔细思考这二者的难度，确实需要同样的勇气，但敬酒这事实属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可以自己丢人，但千万不能给父亲丢了脸面。

“你必须打败王二狗，用你的智慧，你爹只能替你摆平他爹，但他本人你必须自己对付，明白吗？”我答应父亲一定战胜王二狗，挽回自己在小城的尊严。而我要如何去对付王二狗和他的狗腿子呢？我身材瘦小又害怕暴力，所以我想起我的丑狗，你将成长为一条战狗，和那两只狗决战，为了人类的尊严，为了正义，你势必与他们决战操场。我将希望全部寄托在可怜的丑狗身上，我在家里吃饭时偷偷把肥肉咬下来藏好，用小袋子带到丑狗面前。

又一个月过去了，我的丑狗虽然还没有成长为一条战狗，却也拥有健壮的身体、光亮的皮毛、明亮有神的眼睛。

“丑狗你要记得你的仇人王二狗，如果你打败了王二狗，我就带你回家，照顾你一辈子。”我经常对丑狗说话，让它和我心有灵犀。

大战一触即发，我带着我的丑狗埋伏在王二狗放学的必经之路上，我知道自己的尊严就在这一战了。我抚摸着丑狗的小脑袋，为它做思想工作，向它描绘着战胜王二狗后的美好人生。

“去吧，丑狗。”我像是解开了丑狗的枷锁，带着它站在王二狗的面前。

王二狗望着这条丑陋的小狗露出了不屑的笑容，他扔下了自己的书包，做出了战斗的姿态。我也给自己鼓起勇气，冲上去和王二狗扭打起来。丑狗不负所望，看见自己的主人有难，它一个飞身上去撕咬王二狗的小腿。王二狗疼得哇哇直叫喊叫，我得意地在一旁看着这一切。王二狗开始说我卑鄙，接着又开始求饶，但丑狗却愣是不松口，那凶狠劲连我都惧怕起来。

“松开，丑狗，快松开。”我看见王二狗坐在地上哭喊，我连忙抱起丑狗拔腿就跑。

十年前的11月的某一天，父亲带着零食和营养品拉我去王二狗家道歉。王二狗休息了一星期没有上学，还去打了针。我低下头给王二狗说对不起，突然我感到腿一软，像是被谁踢了一脚，我一下子跪在地上，一个巴掌打来，我的脸又红又肿，大脑一片空白。

回去的路上父亲不说话，他拎着我像拎着一个空空的袋子，我喘着粗气两只脚不肯行走。

“让你想办法，谁让你去放狗咬，你不知道王二狗家啥背景吗？这下留下了伤，你倒没什么事，这下你让我怎么办……”

父亲又气又恼，母亲在家里边哭边唠叨，二狗的爹说二狗留下了心理阴影没法上学，张口就要五万元。我父亲只能试图找李叔叔摆平这件事，李叔叔！我想起了那晚自己的勇气，我又燃起了一点希望。

“赔个医药费钱就行，二狗的爹松口了，但是……”父亲停顿了一下。

“狗必须死。”

“这不是丑狗的错，是我教它的。”

“那你去弄五万块钱，你能弄到吗？这还是我找了人，替你求到的情，别不识好歹。”

我突然意识到这仿佛是一个圈套，而我们全都中计了，是尊严为我布下的陷阱。它让我们不择手段去争取它，然后告知我们它自始至终不曾存在，如果就这样欺骗着自己尚且还能活下去，但如果试图去争取，谎言就会戳破。

在一个阴云密布的早上，在学校垃圾堆旁边，丑狗被执行了死刑。我站在远处望着我的父亲高大瘦长的背影，我像一个看戏的观众，只远远听见丑狗几声刺耳的呜咽，就再没有声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