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的华阳河

作者: 陈鸿

人到中年,历经世事沧桑,蓦然回首间,勾起许多如烟的往事。曾无数次梦回那片生我养我的遥远土地,仿佛看到在晚霞中打闹的孩子,看到在油菜花地里奔跑的少年,看到父亲母亲年轻的笑容……所有美好的人和事留在那段时光中,留在那片土地上,在内心深处化成永恒的记忆。

那片土地叫“华阳河农场”。

对于华阳河农场,童年和少年时的我对她的了解并不全面,只知她地处长江北岸,湖泊遍布,河渠纵横,是一处典型的江南水乡平原。进入二十一世纪,通过发达的网络资讯才进一步了解她的来龙去脉:华阳河农场位于安徽安庆宿松境内,地处皖、鄂、赣三省交界。这片区域有一条发端于大别山,蜿蜒八十余公里的华阳河,在古代又被称为“古雷江”。而我们当时所称的“华阳河”只是一条从湖区开挖连接华阳河的人工河,所以河道并不宽,且规整笔直。

宿松县是安徽省水域面积最大之县。在远古时代,华阳河一带曾是江湖汪洋一片,历史上被称作“雷池”,著名成语“不越雷池一步”就出自此处。后漫长演化形成了一组彼此相连的五大湖群,分别是大官湖、黄湖、龙湖、感湖、泊湖,从安徽延伸至湖北,与中国第一大鄱阳湖隔长江相遥望。

雷池有“江湖吞天胸,蛟龙垂涎口”之称,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晋代名将刘裕顶着腊月凛冽寒风进军至此,痛击来犯叛军,声誉鹊起,后成为辛弃疾赞叹“气吞万里如虎”的一代帝王。三国时期东吴大将周瑜、程普曾驻扎此处训练水师,于赤壁大战崭露头角,大败曹操百万雄师,奠定三分天下格局。元末时期朱元璋率部与陈友谅百万大军在鄱阳湖决战,双方鏖战数十日,陈友谅战死泾江口(现在华阳河附近洲头),朱元璋终于开创一代帝业。明代赣南巡抚王阳明举兵勤王,与叛乱的宁王朱宸濠激战于此,开启一生“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的知行合一之路。清末太平军又与湘军逐鹿于此,一时血雨腥风。抗战时期,这里曾活跃着共产党领导的游击队,而宿松山区则活跃着国民党广西籍游击队,两方力量时合时分,共同抗击日寇。解放战争时期,刘邓大军在泾江口打响了渡江战役。

这里是八百里皖江之门户,长期饱受水患之苦。1838年,林则徐联合三省同仁修建江堤,大堤尚未建成,他被朝廷委以钦差大臣大任前往广东禁烟,后在虎门销烟的他谢绝了乡亲们命名“林公堤”的美意,将大堤取名“同仁大堤”;人们后来将其与由“蚂蟥堤”谐音而来的“马华堤”合称为“同马大堤”,大堤由湖北黄梅至安徽怀宁长百余公里。

上世纪五十年代,国家组织围湖造田,因古华阳河而定名为“安徽省国营华阳河农场”,其下辖5个独立农场,面积达103平方公里,在华东地区农场中首屈一指。1969年改为“安徽生产建设兵团第三师”,隶属南京军区。1975年8月兵团撤销,又恢复为“安徽省国营华阳河农场”,原三师师部改叫“总场”,下属五个团部改成“分场”,当年的老知青还习惯称华阳河为“三师”,至今仍是安徽省农垦系统规模最大的国营农场。

华阳河农场虽处在宿松县地界,但更像是一个独立王国。在隶属南京军区时是正师级单位,后归属省农垦厅时是副厅单位,比宿松县处级还高出一截。华阳河有正式工作的人叫农业工人,退休有退休工资和医疗保障。在那个大多数人吃不饱肚子的年代,华阳河人的日子要比宿松本地人过得好,农场男人找对象困难时,到宿松乡下很容易找到愿意嫁过来的姑娘。华阳河人来自北方的偏多,言谈举止中多了些豪爽,多少会觉得南方人过于精明,宿松话有句拖着长长音腔的口头禅“作-某-事-唠”,意思是“干什么”,于是华阳河人便戏称宿松人为“某事佬”。

在网上论坛,从华阳河这片土地走出来而今散落在全国各地的人们,用文字表达对这块土地的深深眷念,其中一位叫仲济南的先生还以华阳河为背景写了一部中篇小说《追梦》,描写一批上海知青来到华阳河农场插队的生活经历。另一位农场人在诗中写道: 少小辞爹娘,屯垦在华阳。往事休提起,回首泪千行。田间耕种忙,苦甜为笑谈。玉米千重浪,棉花白茫茫。四十又重聚,情深似水长。知己千杯少,醉游梦他乡。忆往似昨日,魂牵梦萦在。铁肩柔肠情,蜗居陋瓦房。昔日同甘苦,月随星辰转。泪酒同品尝,青春献华阳。申城与华阳,天涯遥相望。相继到花甲,两鬓染秋霜。其字里行间流露出切切的情深。

当年来自五湖四海的上万安徽人、上海人、浙江人、江苏人,背井离乡,来到这片陌生土地上,掀起了农场建设的热潮。父亲和母亲正是大军中的一员,父亲退伍复原后回到家乡蚌埠,又与多位战友应召来到华阳河农场。母亲是浙江宁波人,在合肥水家湖读了一所农业专科学校,毕业后和一批同学分配到各农场。父亲和母亲两人相识相爱于此,生下我和弟弟,他们将最美好的青春韶华留在了华阳河,我们全家在这里一起度过十多载最美好的光阴。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这里生活过一些名人,如著名黄梅戏演员严凤英的丈夫王冠亚、民国著名爵士乐手杰美金,以及一些名人之后。在那个年代,他们大多算是落难于此。在吃不饱肚子的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不少外乡人为了一张嘴背井离乡,投亲靠友来到华阳河,在这块肥沃土地上安家扎根。

在上世纪七十年代上山下乡运动中,陆续从上海、合肥等地来了不少知青。四连男知青宿舍在我们小学后面的一排平房,我们放学时经常可以看到他们每人捧着一个搪瓷缸在吃饭,当年他们还是些刚离开父母的大男孩。有一次我路过,正好看到一个满脸稚气个头矮小的知青站起来,将手中空搪瓷缸一次次高高地抛向空中,抬头仰望着颠倒翻转的搪瓷缸往下落,他奔跑着将它稳稳地接在怀里。男知青们则兴高采烈地围观着,若是小个子一时失手落地,大家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

我们家前面的一排平房是女知青宿舍,房屋最西头住着合肥来的刘爱莲老师,她教我们语文,说话柔声细语,深受孩子们的爱戴。有几个夜晚,我被刘老师叫去帮她改作业,年幼的我甚感光荣。这些来自大城市的女知青青春勃发又气质不凡,连队里调皮的半大男孩子们很喜欢拿她们开玩笑。有一次,他们在田野里捉了一条长长的菜花蛇,这是农场一种寻常可见到的无毒蛇。挑头的大男孩将蛇打晕,拎起蛇尾一路小跑来到女知青宿舍,将蛇身缠在第二间宿舍的门把手上。女知青个个吓得花容失色,连声大叫,躲在宿舍不敢出来,连平时英姿勃发的民兵女班长也不敢靠近,聚拢来的男孩们则乐得哈哈大笑。最后,还是一位路过的大人见状,将蛇从门把上拎开远远地扔掉,才算解了围。

男女知青来到远离父母的陌生地,一下子过上了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生活,心中有着说不清的酸甜苦辣。同在异乡为异客,农场十分盛行攀个老乡、战友,不少知青也会找一个农工家庭认个老乡或朋友,时不时可以串串门,逢年过节打打牙祭,也算有个依靠。与我家要好的是陶叔叔,他家住在合肥工业大学,他父亲与我大姨是合工大同事,于是他走得很勤,我们家包饺子、做顿好吃的,母亲就会让我叫陶叔叔一起过来吃。

连部称呼仿照部队建制,设有连长和指挥员,父亲职务是排长;连队组织了一支以男女知青为主体的民兵,父亲担负起民兵训练的责任。夏日炎炎,在连队仓库附近的大树下,父亲指挥民兵们训练刺杀,经常引得许多孩子围观。父亲示范的每一个动作有板有眼,娴熟又潇洒,赢得大家的交口称赞,让人群中的我很是骄傲。民兵还要开展实战训练,地点选在湖堤附近的田地,开展实弹打靶和投掷手榴弹。等实弹射击一结束,警戒解除,我们立即奔向现场,四处搜索弹壳,这些黄澄澄的弹壳用上等黄铜制成,若是放到口边,用力一吹,便会发出嘹亮的哨声,每个孩子像得到宝贝般收藏起来。

父亲和母亲工作勤奋踏实,为人处事有分寸,在连队和知青中有着极好的人缘,女知青们见到我和弟弟十分客气。有一次,一位刚从上海探亲归来的女知青送给我一块巧克力,这块像极了褐色肥皂的东西,我是生平第一次见,或许整个连队没有第二个孩子见过,我小心翼翼地揣到口袋里,怀着兴奋一路跑回家中。在家门口恰巧遇到弟弟,马上掏出来,掰开一半递给弟弟,两人迫不及待地将巧克力放入口中。我只觉很快就化成了香甜,顺溜地滑进肚内,一下子就没有了,还想细细品味,口腔内却空荡荡的,只留下淡淡的香味。我们两人对望着,只能用舌头舔舔嘴唇,极力回味刚才的味道。以后很长时间弟弟与我一旦吵架,我总会搬出曾送他一半巧克力的事,以证明我对他一向极好,他不能忘恩负义。

在华阳河农场生活过一段时间的人,都会产生一种莫名的“华阳河情结”。我想大约是来自四方的人们共同创造了一种全新的文化,她汇集南北东西文化,充满了包容友爱和多元丰富。或许,正是华阳河文化独有的魅力,深深刻印在每个华阳河人心坎上。比如连队里过节,不仅如乡下一样热闹,还有一些独特的习俗:在大年初一一早,家家户户准备好各种零食,敞开大门,迎接小孩子成群结队一家家地上门拜年。无须认识或不认识,来的都是客,只要孩子们道声“新年好”,主人会边回声“新年好”,边热情地抓一把花生、几颗糖果,递给每个孩子作为回礼。

春节临近时,四连会组织精壮劳力到华阳河畔,从岸的两边拉起长长的拖网,人们边喊着劳动号子边用力往前拉,只见水花飞溅,很快鱼儿在水面上欢蹦乱跳。岸边站满了看热闹的男女老少,人们开心地大笑,这场景一如数十年后网红的千岛湖捕鱼。拖网用的是大眼网,捕获的全是大鱼,胖鲢鱼、鲤鱼、青鱼,小的十几斤,大的重几十斤,个头如同小孩。每户人家都欢天喜地拿着家中木桶、洗澡盆,搬运回十多条大大小小的鱼,大人常常先将小鱼新鲜下锅做菜,大的鱼洗干净撒上盐,悬挂晒干保存,慢慢食用。于是家家户户门前悬挂起一条条鱼干,成了一道随处可见的风景线,农场仿佛成了一个渔村。

公共食堂位于连队心脏位置,是连队人气最旺的地方。平时知青们一日三餐来此打饭,连队在这里召开全体队员大会,也曾一度成为小学堂。时间久了,这座食堂开始呈现破败景象,墙角甚至破了一个大洞,调皮的孩子总爱从洞里钻进钻出,但毕竟是连队唯一可遮风避雨的公共场地,男孩们爱扎堆聚在里面玩扇纸牌、玻璃弹子、手抓柴火皮等游戏,总是玩得不亦乐乎。

若是到了过年,食堂一带更是成为连队老少们关注的焦点。连队会从北边饲养场挑选几头肥猪,壮汉们七手八脚地按倒肥猪,将其五花大绑,放血、烫水、吹气、刮毛、开膛、分块……杀猪师傅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热气腾腾的场面吸引了许多人围观,人们似乎从空气里闻到今晚餐桌上诱人的肉香,兴奋地品头论足,孩子们则在人群里奔跑打闹着。杀猪师傅若是心情好,他可能会举起满是血腥的猪尿脬,在眼前晃一晃,男孩子们立即围拢上来,他仍然高高举着,似乎没有看见一双双渴望的眼睛,只是与大人说笑了一番,才大度地往地上一扔。孩子们立即围拢上去争抢,抢到的孩子兴奋异常,不顾其浓烈的膻味,直接用嘴吹成气球,再用细绳系住洞口,猪尿脬立即成了孩子们脚下踢的皮球。终于等到下午两三点钟,每户都会兴高采烈地领回一刀十多斤的猪肉,在那个年代,水乡人家从来不缺鱼少虾,但有油水的猪肉却是人人喜欢的宝贵食材。

还有一年,三连从三场最偏远的七连破天荒地买了一批大白鹅。连队人家只养鸡,大白鹅并不多见。闻风来凑热闹的孩子们仔细翻着一堆堆褪掉的羽毛,挑出漂亮的大羽毛,女孩子喜欢用它来做毽子,而男孩将大羽毛根部两头剪断,这段羽毛中间是空心的,又拾起食堂大妈削弃不用的冬瓜皮,将空段羽毛口插入冬瓜皮里,拔出时会牢牢嵌上一小块冬瓜皮,再将大小适中的小棍子插进另一头,只听“砰”的一声,被挤压的空气将冬瓜皮弹得老远。孩子们玩得乐不可支,他们的世界永远充满了天真童趣,有着无穷的想象力。

当夜幕降临时,食堂摆上二十多张圆桌,餐桌上堆满了鸡鸭鱼肉,空气里浮动着鱼肉和烈酒混和的香味,厨房里火焰还在欢快地跳动着,传来阵阵锅碗瓢盆的声响……这是连队一年一度盛大的聚餐,参加盛宴的只能是家里男主人和全体男女知青,尽管如此,许多小孩子还是兴奋地东奔西跑,有的暗暗地靠近自己爸爸,娇声又亲切地叫一声“爸爸”,希望能趁机得到一筷子美食的奖赏。

食堂西边是连队粮站,每月某一天会有运粮的卡车过来。任何机动车辆在农场是难得一见,连队有位女青年学会开拖拉机,立马成了孩子们心目中的英雄,大约相当于现在会开飞机的女飞行员,所以每当有车辆露面,立即会引起全连队孩子的围观。有次运粮车又来了,大人们将车厢上一麻袋一麻袋的粮食卸下,眼见车厢空了大半,胆大的孩子迫不及待地爬上去,我也跟着爬上去,这时不知怎么后车栏突然开了,我从车上跌落,地面是高低不平的石头铺成,顿时头破血流,后脑勺留下至今隐约可见的伤疤。这是我小时候受过最严重的一次外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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