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乙

作者: 奚同发

在确定了胡老师被纪检部门调查后,我真的体会到那句“这个时代,打败你的不一定是你的对手,而是那个与你根本无关的路人甲”。

自从身体出了点问题,我终于认识到了锻炼的重要性,并立志坚持慢跑。就在那个小公园的跑道上,胡老师主动跟我搭讪,并告诉我,锻炼性的跑步也讲方法,并非自然性的跑步。比如如何呼吸,如何抬腿,包括膝盖提的高度、脚后跟如何跟进,脚步肌肉及腰部肌肉、胳膊的肌肉如何用力,等等。见他说得头头是道,我自然乐意听取,人家免费教你,善意帮助,为啥不学?一聊,方知他是七中的体育教师,且本人毕业于北体。厉害了,我的哥!

互加微信后,我俩三天半月慢慢熟悉起来。但我们见面次数并不多,除了晨跑,没有单独见过。我俩住的小区隔着一条大路,平时都在各自方便的超市、菜市等生活区域活动。至于为何他会到我们这边的小公园跑步,我还没来得及问他,就没机会问了。

与胡老师相识两个多月后恰逢教师节,往常不怎么发朋友圈的他,那天的朋友圈琳琅满目、热闹非凡——都是学生送的鲜花、水果、茶器等。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学生的热情。我禁不住眼热,盗了他的图转发,并配上一段祝福他的话,而且表示,来年教师节,我也要给他准备礼物。

我记性差,平时常用朋友圈记录日常,有事方便回查,所以发的条目多。胡老师显然看到了我的转发和问候,还评论表示谢意,并说人这一辈子一定要当一次教师。

次日,跑步时没见他来,一查微信,发现他前一天朋友圈的内容没了。起初我以为是哪句话有错,他修改后会重发。但到了晚间,也没见他重发。我便在微信上问他,他没回复。打语音电话,他也没接。或许是忙吧!

隔了两天,仍不见他的动静。什么情况?我查了七中的电话打过去。没想到,电话里教务处的老师听说“我是他高中同学”时,压低声音说:“过些天再联系吧,纪检部门正在调查……”

一个中学体育老师还能惊动纪检部门?他们不是应该查办那些贪官污吏吗?在一个两袖清风的教师身上费什么劲儿呢?

又过了两天,仍没见他的动静,发微信他还是不回,打语音电话仍不接。我便托朋友打听——这年头,三五个电话基本上可以打听到你需要打听的任何事儿。

原来,有学生家长举报他,说他利用教师节接收学生和家长的礼物。

胡老师坚决否认,对方便提醒他,回忆一下微信朋友圈。

平时,胡老师的朋友圈对单位的同事、领导都采取屏蔽状态。除了单位要求统一转发的内容设置有限的可见人外,其他一概可不见。这个举报会来自于谁人之手?这么恶毒。

手机在纪检人员手里,但胡老师拒绝给他们提供密码,觉得这简直太不尊重人了。对方一直跟他耗着,希望他能“配合”,而且说,没有证据,他们也不会打扰他。

虽然只有五十多岁,但头发已花白的胡老师,满脸是汗,紧张而蒙圈地坐在三位纪检人员对面那个孤独的方凳上……

最后,看到那个被举报的朋友圈的截图,还有图中的微信头像——一只跑步的泰迪熊,以及九宫格里的各种礼物图片,胡老师不得不输入密码打开手机。一切都明了了,纪检人员让他说说。

胡老师决定带他们回家,然后打开那一抽斗信件:来自东莞的于洋,现为一家企业高管,寄来了当地的柚子。他当年因为没钱上学,在几乎要失学的状态下,是胡老师说服他家人,他才得以复学;来自长春的胡红军,开了家胡辣汤店,日子过得不错,他也感恩老师当年的教育,寄来了东北大米;陕西铜川的吴局长,当年那个父母均在外地打工的中秋,多亏胡老师的月饼,让他在那个节日不觉寂寞,他给老师寄来了陕西柿饼;在广西师大出版社工作的余向丽则寄来了当地的桂林米粉……所有的礼物,均有来路,而且他要求学生们凡寄东西,要同寄一封手书信件——在当下人人使用手机的时代,已属稀缺。寄件人均是他之前的学生,现在都工作了。还有一位保洁工,寄来了苹果。一个九宫格根本放不下,便有了第二个九宫格。他发这些不是为了显摆,而是向这些知恩图报的学生表示自己的感谢……

追查终了,不仅没有一件现在学生家长送的礼物,反而有些学生还收到胡老师的礼物——他把那些吃的、用的拿到班里跟大家分享……

纪检人员对胡老师肃然起敬。文件上说,老师不能借教师节收礼,但不包括胡老师这些已经工作的学生!

听说此事,我心里真不是滋味。不知道该怎么说,很是无语……那就等着见了他,安慰几句吧,虽然是“马后炮”。结果连着三四天下雨,我没去跑步。等再去跑时,也没见到他。微信给他留言,才知道他把我拉黑了。这是什么情况?

等我被派下乡三个月回来后,才发现那个公园被拆了,临时建成一个社区办公室。当初我没留胡老师的手机号码,一时半会儿也没法联系上他,或许他仍在自己的世界里很好地生活着,但为什么要拉黑我,至今我一头雾水。虽然我还在用他教的方法跑步,但今年教师节送他礼物的愿望恐难实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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