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非，小店铺里的大历史

初抵南非伊丽莎白港的星期天，市中心街道如此寂寥无人。走过市政厅广场周围，许多看起来曾经辉煌一时的老建筑都封闭着或在整修，甚至继续走到应该是商业街的地方也十分凋零，我与女友感到有些惊讶。

一家传统服饰店还开着，橱窗里摆着非洲鼓、水牛角与草笠，模特穿戴着头巾、珠链与成套服装，静静地注视我们走过。继续往前走是一家由南亚裔经营的手机通信用品店，由于已经准备打烊而无法替我们充话费，正在跟伙计聊天的一个中年男人说：“不如我帮你们吧！我的店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

男子来自巴基斯坦，曾在中国香港与韩国首尔待过，熟悉重庆大厦与梨泰院，对东亚面孔感到亲切。他严肃地告诫我们此区治安不好。走过步行街中央似乎被火烧过的购物亭，我们来到小店的门前，在栅栏式的店门与玻璃窗之间有好几层铁网，然后又有好几道锁与铁链把店门和铁网扣在一起，打开店门要花一番功夫，但这是男子靠自己所能做到最好的安全措施。

海滩边的购物商场

可能因为身为保守的穆斯林，男子几乎只对我说话，目光也避开女友，这据说是许多巴国人的习惯。离乡背井的他说了不少自己的经历，在疫情期间做生意显然不容易，只是还得努力维持生活，守着这家小店的他，神情里满是落寞。

不过，如果以为伊丽莎白港是个凋敝的城市就错了。我们在造访市中心的第二天傍晚来到海滩边，被到处人挤人的热闹景观重塑了印象。除了海滩与岸边的酒吧、餐厅等小店生意兴旺，购物商场里更是充满了顾客，或许其实这里才更适合被称为市中心。

南非民间流传一种特殊习俗：在新年时到海滩边喝海水。

当海岸公路进入堵车的高峰时段，强大的海风吹来，在节拍动感的电子音乐里，众多年轻人聚集在购物商场的大门外看着海景聊天，商场里的快餐店是亲子与情侣的地盘，儿童及青少年在电子游艺区玩着跳舞机、娃娃机、射击机等各种投币游戏机。

在南非的种族隔离时期，原本曾住在附近的黑人及有色人种都被强制迁离到远离海岸的隔离区，这片最精华的海岸线被划为白人的专属区域，所以黑人及有色人种是在种族隔离结束后才重新得以享受这片海滩。2000年，一家企业集团在这里开了赌场与酒店，然后在2021年又再建了这座购物商场，立刻成为伊丽莎白港最热门的购物地点。

地理学界在研究南非种族隔离结束后的城市空间时，很快便注意到购物商场的特殊性。由于治安的原因，南非的街道、广场与公园经常被认为危险，这使得购物商场、酒吧与餐厅这类有私人保安的地方变成了人们觉得最安全的场所，可以说提供了某种“私营的公共空间”，是少数可以见到各种族裔都在一起活动的地方，相较之下原本的市中心广场与街道却可能变得空荡荒凉。

当然，购物商场无论如何并非真正理想的公共空间，这反映着今日南非的公共空间是断裂而欠缺公约数的，以至于商场成为了唯一的选择。

种族之间的小卖铺

南非民间流传一种特殊习俗：在新年时到海滩边喝海水。人摄入过多海水其实很可能脱水致死，或者至少会发生呕吐或腹泻的症状，但相信者认为这就是一种“涤净污秽”的方式，甚至不是新年也可以喝海水。

有人干脆做起卖海水的生意，我在内陆城镇的小卖铺见到货架上有瓶装的海水，我问老板喝了有什么效果？老板可能本身不太相信，或者担心我喝了出事，连忙说这东西没有什么效果，对健康没有助益。

南非的零售业跟种族隔离的历史分不开。种族隔离政权将黑人与有色人种迁移到不同区域之后，接下来对于区内的经济活动必然也会加以掌控，比如说人称“黑人零售之父”的理查德·马鹏亚想开服装店遭到禁止，当时身为律师的曼德拉为其争取权利没成功。由于黑人进入白人商店会被视为犯法或刻意挑衅，曼德拉之妻温妮曾经刻意进入白人商店购物，作为一种抗争。

酒类也是典型只限白人经营的行业，法律规定非白人不得生产、消费与持有酒精饮料，或者只有在少数的专门场所才能饮酒，这使得地下经营的店家开始出现，许多有色人种因为比黑人易于取得酒，很多店往往是他们所开。

不同族群己偏好的食品及日用品，白人肯定无法供应祖鲁族爱吃的面团或印度裔喜欢的香料，贫民窟的商铺不仅需要为社区承担这样的角色，还要试图提供官方不允许的商品，以及强化社区的经济活动。南非英语惯称这种小卖铺为“什把啥店”（Spaza shop），“什把啥”一词的由来众说纷纭，有人说是“便宜”之意，也有人说是“阻碍”之意，意指阻碍种族隔离政策的运作。

虽然种族隔离时期已经结束，“什把啥”的名称仍然存留下来，但现在的“什把啥店”经常是新移民所开。相较于很多本地人觉得整个城市仍然像是无形的锁链，把穷人捆绑在贫民窟里，但从埃塞、索马里、尼日利亚甚至中国、巴基斯坦、孟加拉前来的移民而言，南非却是个机遇大开之地，于是现在南非的“什把啥店”很大比例都是勤奋的新移民所开。

新移民的基地

南非在种族隔离结束后标榜多元开放的“彩虹之国”，而且经济机会也较非洲周边国家更多，这吸引了非洲各国的移民来到南非。与此同时，由于中国人前往非洲开小卖铺及超市的移民有货源优势，在南非的大小城镇里常可见到中国人开的商店，尤其福建福清的移民更以经营超市闻名。

福清移民从上个世纪90年代开始出海，当时进入南非还多得靠偷渡。那个年代的超市及小卖铺多是白人与有色人种经营，福清与其他国内移民的到来转变了零售业的生态，经历了一段蓬勃发展的黄金时期，直到2008年金融危机重挫南非经济，南非币开始不断贬值，南非的吸引力才逐渐下滑。

即使很多当年的中国移民已离开，中国商店本身仍标记了一个时代。很多中国商店脱离了“什把啥店”的模式，而是属于国内也曾经流行的“n元店”形态，在南非称为“五元店”（“Five Rand Shop”，大约等于人民币两元），不再开在贫民窟区域而是城镇的中心区，贩售来自国内的塑料恐龙玩具、衣帽、手机充电线、咖啡杯等各种商品，这改变了很多南非人的购物习惯。

来自其他国家移民所开的商店，与中国商店的差别就很明显。尼日利亚移民是南非外来人口中的大宗，卖的多半是尼国人喜欢的食品，例如山药、熏鱼、药草饮料、特殊的香料、豆类与谷物。尼国东南部伊博族由于内战流亡的缘故，又属于尼国移民中比例很高的群体，在他们的商店里还可以见到伊博族政治运动的告示海报。

近年来南非频频出现排外风潮，在贫民窟发生暴动时，由非洲其他国家移民开设的小卖铺往往成为攻击对象。

新移民的来源很多，不论是身为难民或是为了追求更好的生活才来到南非，他们多半会有明确的生存意识。如果加上较好的教育程度，有同乡的人际网络彼此支持帮扶，以及认真的经营与储蓄习惯，或许会使得他们比起从小在贫民窟生长的本地穷人具备优势，经营的商店更容易成功。

即使很多当年的中国移民已离开，中国商店本身仍标记了一个时代。

新移民的商铺被摧毁后，许多本地人或许感到出了口气，但打败新移民解决了他们的问题吗？或许其实并没有什么帮助，因为没有了新移民的小卖铺，他们同样还是要面对贫富悬殊的社会结构。或许，新建的商场与连锁超市会让小卖铺的生存空间更小。

但人人都如此向往那些商场与超市所代表的明亮、安全及便利，以至于它们已成为了城镇真正的中心。

特约编辑姜雯 [email protect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