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认（外三章）

在我俯身擦地的那个下午，我们交换了彼此，曾经啊，那些照片和伤口。躲在照片里的两个人，伤口被深深覆盖，只剩下眼神。

一一那是两口井。井水透着寒凉的光。

一一那也是两把刀子。

我们同时亮出了深藏的白刃，把刀柄递给对方。被火焰灼伤的手，再一次联袂生起炭火。

其实早已不在意了，管他刀子能否软化成铁。炭火温存。信任是镶嵌其上的钻石，值得珍藏。

我们靠近炭火，收敛锋芒，并保持衣裳干净。被看见的栾树

朴素了春，朴素了夏，朴素了大半年的栾树静静生长，不为人知。入了秋，开了花，那么美的栾树终于被看见。它喷薄的生长力与沉沦的秋气周旋、对抗，蓝天是空阔的舞台。

高处的璀璨。低处的陨落。除了美，还有说不出的忧伤。仰视和俯视的人都有一张复杂的脸孔：因为爱，绝望和希望集聚——

为什么在44岁遇见而不是你这样的14岁？

为什么穿着白色亚麻裤而不是你这样灿烂的黄裙子？

被看见的栾树啊，像你一样是个赤子。一树黄花让肃穆的秋天有了明亮的颜色，接下来，你还会看见那些通透的果实一

像一盏盏灯，一颗颗清澈的心前仆后继，跳进生命的长河。

看麦娘①

看麦娘不看麦子只看鸡仔。绒球一样的鸡仔，仿佛滚动的财源，它们啄食草籽，唧唧复唧唧，它们的未来是鸡也是蛋。

看麦娘不看鸡仔只看娘亲的脸。心事重重忧愁密布的脸，曾经多么干净，对爱情也有过短暂的幻想……快吃呀快长呀，希望变成现实总是很难。

看麦娘不看麦子不看娘亲只看我。拖着清鼻涕在油菜花丛里找啊找。蜜蜂嗡嗡跟我回家，看麦娘跟我回家。

草籽义乳，喂养鸡仔。

春光照拂拱起的后背，安慰一个天真的穷人。注：①俗称“小鸡草”。

大雪日，与友人清谈

今日无雪。但我们都曾经历过大雪深深。

犹记得，大雪初落，纯棉布面绣上浅浅的、欢喜的脚印。有爱的人在雪中舞蹈，捧接六瓣雪花的小手冰凉，被你温暖的大手捂住。那时候，雪与血，白与红，都是最圣洁的象征。

浅薄的爱哪经得住时间的考验？背叛在那场大雪到来前发生。下了三天三夜的大雪啊！失爱的人在雪中凝望，冷风送来无法出门的信息。寒雪冻结泪水，冰碴扎心，留下道道血痕。

身心瑟瑟的人像一块石头，渴望被雪拥抱。被雪拥抱的石头呢？当积雪消融，石头内部的荒凉还是荒凉。今日无雪。但我们早已做好了准备，石头面对的，终是坚硬的自己。

接受现实，像接受阳光、接受雨雪一样从容。

接受未来，头顶白雪，直到被大雪深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