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外身与梦中梦：一封给电影人的情书

1984年，一位衣着华贵的中年女士正襟危坐，一位还带着学生气的女子将几页电影剧本递给她，希望她能提供资金。

这位贵妇名叫方逸华，是邵逸夫的第二任妻子，也是邵氏电影掌舵人之一。一年前，她在纽约采购电影器材时，偶然认识了在纽约大学电影系攻读硕士的张婉婷，因对方帮了自己不少忙，方逸华表示，日后在电影方面如有需要，可以找她。

方逸华以极度悭吝和不懂电影著称，嘉禾创始人邹文怀、何冠昌，著名导演张彻、楚原、刘镇伟，都没少在公开场合嘲讽她德不配位。

但这一次，不知是出于对张婉婷的好印象，还是被她同学罗启锐所写的剧本打动，方逸华爽快地掏出了100万港币。这笔小小的投资很快给方逸华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回报—她不会想到，自己的一次无心之举，却悄然改变了香港新浪潮电影的历程。

拿着注资，张婉婷导演出了《非法移民》，这部作品在次年上映后，揽下了500万港元的票房。她和罗启锐随即趁热打铁，接连合作了《秋天的童话》《八两金》两部作品，表达了他们对东西文化碰撞和异乡人的思考。合作亲密无间的两人，也被称为“雌雄大导”，并最终在2010年的柏林捧回一尊水晶熊奖。

对于电影，罗启锐爱得深沉，他在《给电影人的情书》的歌词中写道：“以身外身做银亮色的梦，以身外身做梦中梦。”他回忆起这首歌时曾说：“这首歌第一次响起时，大伙儿电影人都想起杨德昌，也想起自己。”

今年7月2日，杨德昌离世15周年纪念日才刚过，罗启锐也因病与世长辞，而他留下的那些影像，永远印刻在一代又一代的观众心中。

别样风格

美国电影理论家大卫·波德维尔在评价香港电影时，有一句很著名的论断：尽皆癫狂，尽皆过火。这一句话能用于评价上世纪80—90年代绝大多数港片，但罗启锐和张婉婷的电影却是例外。正因如此，他们的作品显得更为珍贵，愿意为他们“电影梦”买单的投资人，也相对更少。

时间回溯到1986年，罗启锐站在一家酒店的客房内，面色紧张却强自镇定。他将创作好的剧本递给制片人岑建勋并简单介绍了两句后，立马转身离开，生怕对方看出自己的窘境。

一年前，罗启锐和张婉婷的处女作《非法移民》一鸣惊人，但由于电影题材相对文艺，愿意给他们注资的人并不多。在来见岑建勋之前，他俩的这一剧本被各大影视公司连番拒绝，少数愿意投资的，也提出剧本需要大改、更换票房号召力更好的主演、将故事地点从纽约换成旺角等要求。对作品内容有所坚持的罗张二人，自然没有答应。

苦心人天不负，岑建勋没让罗、张二人等太久。剧本只看到一半，他就打给张婉婷，通知对方明早过来签约。多年以后，岑建勋回忆起初见这个剧本时，依然忘不了自己如何被剧本中男女主角跨越阶层的恋爱所吸引，剧本中对留学生和美国唐人街生活的写实描写，也让同样有留洋经历的他感同身受。

这部电影就是《秋天的童话》，无数观众为唐人街混混“船头尺”与女留学生“十三妹”在异乡的情感故事感动落泪。

在《秋天的童话》立项时，周润发一度被视为“票房毒药”，但张婉婷却认为周润发身上有种浪漫的气息，既能演绅士又能演流氓，非常适合这部电影，于是力排众议向其邀约。结果不到半年，周润发就因《英雄本色》的爆火成功翻身。

另一位主演钟楚红的选角过程同样坎坷。岑建勋因为担心钟楚红的演技无法驾驭“十三妹”这个有深度的角色，一直举棋不定，业内一度也传出要用张曼玉来出演女主角的说法。

但在罗启锐和张婉婷的反复劝说和力荐下，岑建勋发现钟楚红与角色的性格十分相像，就对狗仔队说出那句让钟楚红感念至今的话：“if Maggie is your chocie，Cherry is my choice（如果你选择张曼玉，那我的选择是钟楚红）”，最终成就了一代经典。

与风流倜傥的“小马哥”形象不同，《秋天的童话》中，周润发饰演的“船头尺”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小人物，角色间的落差相当考验演技。为了让从未在唐人街生活的周润发演出“船头尺”的市侩感，开拍前，罗启锐和张婉婷将多位好友介绍给周润发，把他带到唐人街的茶餐厅内，并劝说唐人街的华人参与电影群演。

周润发身上有种浪漫的气息，既能演绅士又能演流氓。

这些群演让电影看起来异常写实，他们教给主演的诸如“女人就是茶煲（即英文trouble的音译）”“英语要讲Grammar（即部分华人自嘲不懂英文语法）”等，不仅让观众大呼真实，这些口头禅也一度成为当时的流行语。

如此认真敬业的态度让演员受益匪浅。钟楚红与周润发的搭档在此后被业界认可，周润发更是拿下了金马奖最佳男主角，戏路自此不断拓宽。两人后续也在《纵横四海》《伴我闯天涯》中，搭档贡献了精彩的演出。

与之相似的还有洪金宝。在遇上罗启锐和张婉婷前，曾拿下金像奖最佳动作设计的洪金宝，总是以动作演员或喜剧角色示人。但在剧情片《七小福》中，他扮演自己戏外的师父于占元，第一次尝试大量文戏。

次年的《八两金》中，他更是第一次完全撕下“动作”的标签，扮演一个在美国打工多年后回到广东乡下的青年“猴子”。全片没有一场打戏，但洪金宝对角色憨厚又不失俏皮的诠释相当到位。他也第一次凭借完全与动作无关的电影，收获金像奖最佳男主角提名。

移民话题的东方视角

有别于好莱坞电影中涉及移民话题常不自觉戴着的“有色眼镜”，罗、张二人结合自己的亲身经历，如实地呈现了海外移民艰辛与漂泊的现状，展现了其浓郁的人文情怀之余，也提供了一种截然不同于前者的视角。

罗启锐在一次访谈中说，留学时自己看见的美国，不是许多人想象中充满美国梦的美国，而是更接近于马丁·斯科塞斯《出租车司机》里，那个藏在繁华下，烟雾缭绕、甚至有些阴暗逼仄的美国—这种糅合了西方现实主义审美风格与东方人文关怀的情感表达，为香港电影注入了崭新的元素。

在《秋天的童话》中，除了男女主角的生活外，还有着不少纽约风貌的展示。万圣节的节庆巡游，百老汇演出的排队人群等，都是导演真实拍摄而来，加入这些看似与故事主线无关的段落，让影片如同风俗画卷般，更真实地描摹出了纽约华人社会及周边的真实生活场景，进一步赋予了影片写实气息的同时，也突出了男女主角在异乡的孤独感，让观众更容易产生情感上的共鸣。

对于城市变迁与乡愁的思考，贯穿罗启锐与张婉婷后续多部作品。《八两金》里的广东农村，《玻璃之城》《岁月神偷》里的香港，《北京乐与路》里的北京市井，故事里满是温情与关怀。

留学时接触的大量西方经典作品，给了罗启锐和张婉婷不少启发，让其作品呈现出了别样的美感。在《秋天的童话》中，可以找到大量西方经典影视或文学作品的痕迹。如目睹“十三妹”坐着敞篷车离去后，“船头尺”在夕阳下一路狂奔，一直追到繁华的布鲁克林大桥下的场景，历来为影迷所称道。而这段的灵感，来源于经典作品《阿拉伯的劳伦斯》中，主角在沙漠中骑着骆驼奔跑的画面。

对于城市变迁与乡愁的思考，贯穿罗启锐与张婉婷后续多部作品。

除了场景外，《秋天的童话》在故事设计上也匠心独运。钟楚红回忆自己看《秋天的童话》剧本时，笑着哭，哭完又笑，相当吸引人，而这就要归功于编剧罗启锐的编排。

在故事高潮至结尾的部分，男女主分别在即，“船头尺”花光所有积蓄，买下“十三妹”心仪已久的表带，而“十三妹”却将自己最珍视的手表送给了“船头尺”。这一桥段明显是借鉴了欧·亨利小说《麦琪的礼物》，但与小说中的“合”不同，电影里却是“分”：一别之后，两人不知何日再见。

这一幕温馨又悲凉，为电影再添一抹现实的感慨之余，也使结尾二人多年后重逢的情节，更令人感动，真正做到笑中带泪。

致力沟通中西

“拍自己”是张婉婷和罗启锐的一个创作核心。在他们看来，“我们记忆中的所有东西，在电影中可永远保留，永远成为怀念和纪念”。而在这个过程中，两人始终不忘让世界影坛看到华语电影。

两人的作品《七小福》送到国外参展后，受到北美历史最悠久的芝加哥电影节关注，拿下了最佳影片银雨果奖。

罗启锐是电影行业里的多面手，导演、编剧，甚至电影主题曲歌词创作，几乎都曾尝试过，但作品却贵精不贵多。从20世纪80年代出道至今约40年，他导演的作品不过7部，而《七小福》则是他的导演处女作。

据他回忆，当时自己想拍一部关于童年记忆的故事，却被方逸华一句反问拒绝：“谁想看罗启锐的童年故事？”

无奈，他只好先拍一部讲述成龙、洪金宝等明星童年的故事，这才有了《七小福》。在《七小福》拍摄结束时，剧组所有人员都在开香槟庆祝，唯独导演罗启锐看着一块表示调头的路标暗自出神—他回看后觉得有个镜头不够好，想再补拍，但背后兴奋的声音却让他不好意思这样做。

所幸，没能在《七小福》中实现的这份用心，在《岁月神偷》中被体现了。这部讲述他童年记忆的作品，以主角在艰难中依然笑对生活的勇气，再一次感动了观众。

罗启锐回忆，《岁月神偷》首次公映是在柏林。他内心相当忐忑，直到听到了现场几千人同时抹泪的声音，他才释然。“我才知道柏林、欧洲的观众也会有同感，我相信可能是因为很多价值观、很多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是全世界共通的。”

责任编辑吴阳煜 [email protect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