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西风识向:2000年的猎人
作者:三联生活周刊(文 / 刘芳)
打猎当然是惊心动魄的,《玛戈王后》巴黎郊外的森林,白驹过隙,斜刺里冲出黑亮亮一只野猪,法王查理落马坠地,王叔安茹公爵冷眼看兄长的末日,王妹夫软禁中的纳瓦尔王亨利心跳急急如铿锵配乐,是策马上山与友人逃出围城,还是拔刀救出已成为猎物的敌人?那是1520年
左右吧。《走出非洲》的大草原,梅丽尔·斯特里普射杀了那头狮子,一张粉白的尖脸,一幅甫定的惊魂,转过来,又一只狮子刚刚跃起!安安静静地,罗伯特·雷德福罗在身后举枪,那是上个世纪上半叶吧。
如今“打猎”已经是出言不逊了,而“猎人”简直就是罪名——在这个为环保呼喊与为绿色斗争的世界里。9月10日,法国南部一年一度的狩猎季节开始了,9月24日,北部狩猎季节也开始了。清晨挎着猎枪牵上狗,几十年前令人艳羡的乡村形象正被从者放弃,被观者鄙夷。今年出猎的人数从1974年的220万减少到了140万,这140万还有一部分在抱怨:林间散步的外地人看他们是罪人,采蘑菇的小姑娘翻他们白眼,万一捕获个把野兔斑鸠,那就更跟得罪了谁似的,回家递给老婆,老婆的反应不是当年祖母的喜悦祖父的自豪,而是拿这半死活物不知如何是好,儿
女的反应也不是自己当年的欢呼雀跃,而是在电视机前一动不动。
但是,9月21日法国《快报》一篇小文章居然为猎人辩护:“被厌恶、被指控为杀生罪人,他们已经受够了侮辱,他们的队伍日渐稀疏,难道猎户注定是嗜血狂徒?问题不是这样简单……”
文章首先不质疑猎人的存在,也没有报道平均每位猎人每年射杀多少动物,也许是因为法国的森林和野生动物保护工作确实做得足够好,正常的狩猎活动已经成为必须吧。自1992年以来,历来遭迫害的、消失了70多年的狼又回到了法国,而国民议会设立的狼群调查委员会要求将
他们全部逐出牧区,被法国人民怒斥,足见法国生态系统和人们生态观念共同发育到了良好状态。今年4月,西南部波尔多旷野上,以捕杀怪兽为主题的《狼族盟约》开拍了,狼群已经回来了,18、19世纪大举杀狼的罪过因洗清而可以直面。
所以《快报》一上来就说,猎人平均年龄已到48岁,女猎手只占总数的8%,猎人队伍青黄不接,该想办法补充新鲜血液了。
这份刊物采访了法国“生态上负责任的狩猎活动协会”主席西蒙·沙博诺,冲着此协会复杂美妙的名称和此人环境法教授的正式职业,文中暗带称许的笔触就不难理解了。沙博诺教授说,狩猎是一项感性的活动,贴近大自然,它给人自由,让人明白万物共生之道,他们在法国某某地方有一所狩猎学院,旨在培养新一代精英狩猎艺术家,就是要改变猎人的丑陋形象,因为他们都相信捕杀圈养动物有损猎人尊严,而围猎是对自然和生灵的侮辱,他们培养出的猎人必须是讲道理的人、懂知识的人和爱自然的人。
另一位被提及的新一代狩猎艺术家是《打猎》和《大型猎物》两本杂志的主编莱昂·马泽拉,他在《你为什么打猎——答孩子们问》一书中精彩地描绘撒了霜的秋日黎明,怎样一步步靠近你的猎物,闻它的气息,怎样在大多数时刻静候它离去,体会隐忍不发的快感……
新一代欧美青年长在环保红旗下,货真价实一口不食动物的是少数,不忍亲手夺取动物生命(何况是野生)的却是绝大多数,《快报》这样的文字报道对招募新猎人应该有良好的广告作用。问题是:这样的猎人到底杀生还是不杀生?环保工作者何必硬给他扛个猎人的名头?
从法国森林局的统计数字看,法国猎人总体上是有涵养的,他们去年预报的和最终实现的猎杀数目远远低于森林局批准的数目。西方环保口号曾有一句“Be of the nature,not in the nature'’,要人从属于自然,而不是自以为能在自然之中出入自由——猎人毕竟是猎人,潜入森林,盯上猎物,与之较量,享受动物本性的重视,这才是他们热爱这一活动的根由,优秀的猎人不追求猎物的死亡,而是享受捕杀的感觉。
可是,在众多杀生事件中,惟有猎人将杀生的事实赤裸裸展现在人们面前,所以狩猎协会和《快报》重点突出的必须是“生态上负责任”,真实的话反而不好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