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军：粮价暴涨，农民不一定多赚钱

气候变化已然成为影响粮食种植结构和产量最具决定性的因素之一。光照、温度和水分等农业必需条件的改变，不仅让作物的生长变得难以预测，也迫使农民不断适应新的环境，调整耕作模式。

在中国农业大学经济管理学院教授、国家农业农村发展研究院研究员李军看来，这种适应是双向的，农民面临气候的不确定时，也会考虑市场需求和收益，决定应该种什么，而粮食品种的耐寒抗旱等特性也会根据气候变化作出长期的自然选择。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气候变化不仅会通过影响粮食种植结构的调整对农业产生影响，受其联动作用，也会影响到经济、社会稳定等宏观层面。

极端天气事件是气候变化的重要内容。如今，我们面临的是一个极端天气频发的时段，干旱、洪涝、风暴等频繁打乱粮食生产和供应的节奏，直接影响到日常的食物价格。气候问题再次成为人们关注的焦点。食物会变得更贵吗？从历史对照现实，我们能够收获哪些启发？

Yi YiMagazine

L 李军

气候变化了，作物的种植界限也会随之南移或北移

Yi 最近在研究或关注什么课题？为什么会对这些课题感兴趣？

L 我一直以来的研究方向主要跟粮食安全以及产业经济相关，从读博士时就在关注灾害的议题，特别是关注灾害对古代政治的影响，其后又聚焦到历史时期气候变化对粮食价格和粮食安全的影响，并由此延伸到对现实中粮食安全的影响。最近研究的也是这几个方向，一个是历史时期农业发展的相关问题，另外是现实中的粮食安全问题，同时也关注畜牧业发展的气候适应性问题。

Yi 作为一名农业经济学者，你所在的学界如何定义极端天气？用自然灾害来指称这一现象导致的结果是否准确？二者之间是什么样的关系？

L 一般认为，极端天气是指在特定时间、特定地点发生的超越常态的小概率气象现象，有突发性强、不确定性大、叠加性强、破坏性大等特点。但总的来说，所谓的“极端”是一个相对概念，并没有国家层面的明确定义。从理论上说，自然灾害的诱发原因更加广泛，极端天气只是其中最常见的一种。作个不完全恰当的比方，如果说极端天气是病因，自然灾害就是病症。

Yi 极端天气中，对中国的粮食生产影响更大的是哪些？不同区域有没有差异？

L 从历史经验来看，对中国粮食安全影响最大的因素是旱灾。旱灾的致命性在于破坏力强、时间长且范围广泛，经常会造成大片绝产绝收。历史上曾经出现过的特大型灾荒往往是由持续干旱导致的。但是这个结论并不绝对，不同时空下可能得出不同结论。从现实来看，每年夏天，中国北方往往发生旱灾，南方出现涝灾，这种“南涝北旱”的格局对经济和社会都会产生严重影响。

Yi 极端天气会如何影响农作物的生长周期？比如，哪些作物对极端天气的敏感度更高？

L 极端天气频发对农作物生产的影响以负面为主，对粮食产量的不利影响会增加。总体上看，我们国家的历史气候变化不是短期的，而是一个长期过程。公元前2000年至公元1000年，中国气候变化的趋势主要是变暖。举例来说，河南的简称是豫，一个人手边牵了一只象，那就证明当时在河南中原地区有大象出没。公元1000年至1950年间，中国面临的主要问题却是显著变冷。尤其是明末清初，是一个全球性气候变冷的时期，当时被称为“小冰河期”。近些年的变化是极端天气显著增 加。

温暖的气候与相对稳定的农业生产相联系，而寒冷的气候则与农业减产、粮价高涨甚至饥荒等相关。科学家的研究表明，如果其他条件不变，年平均温度升高（降低）1℃或降水量增加（减少）100mm，我国粮食亩产量将分别有10%的增产（减产）。美国伊利诺伊大学的杰弗里·N.帕克（Geoffrey N.Parker）证实：在夏季，平均气温每下降1℃，农作物生长期就会延迟3周至4周，并致使农作物能成熟地区的最高海拔高度下降约152米。即使到了科技发达的现代，每延迟收割庄稼1天，每公顷作物产量就会比不延迟收割的产量减少63公斤；在欧洲，夏季平均气温每下降1℃，农作物生长期就会延迟30天左右。一般而言，在北半球，年平均气温每增减1摄氏度，会使农作物的生长期增减3到4周。这个变化对农作物生长具有重大影响。例如，在气候温和时期，单季稻种植区可北进至黄河流域，双季稻则可至长江两岸；而在寒冷时期，单季稻种植区要南退至淮河流域，双季稻则退至华南。

Yi 对畜牧生产的影响是怎么样 的？

L 对畜牧业的影响也是比较大的。尤其是在牧区，牧民会说下雨等于下钞票，因为如果降水多，草就会长得比较丰盛，这样他们会有比较多的收成。在气温方面，

有研究表明，气温每上升1摄氏度，每只牲畜的经济利润将下降6元，这主要是由于气候干暖化导致草地生态系统退化，造成草地生物多样性下降、生物量减少、覆盖度降低，从而使草地沙化加快，甚至使之成为沙尘暴的沙源地。一些极端气候事件还可能导致以“吹雪”“雪暴”为代表的“白灾”，和以草原冬季少雪或无雪为代表的“黑灾”，以及沙尘灾害的增加。

2022年以来，粮价上涨趋势明显

Yi 通常会对哪些粮食品种的价格产生更大影响？

L 一些相对基础的品种，我们国家会有一些保障措施，比如有最低粮食价格保护和收购政策、粮食的补贴政策等。这个政策的历史源头是从汉代以来就有的政策，当时叫“常平仓”制度，这一政策的核心是根据市场上的粮食价格或者粮食风险情况，由国家来做宏观调控。如果粮食丰收了，就由国家以高于市场的价格收购粮食，防止谷贱伤农；反之，如果粮食歉收，就由国家以低于市场的价格把粮食放出去，来平抑物价。尤其像比较基础性的品种，玉米、水稻和小麦等。也就是说，各主粮基本能实现自治，通过储务粮调节和自身粮食产业链韧性的增强可以缓冲极端天气的冲击。极端天气对于一些比较依赖于国际市场进口的品种会有较大影响，比如大豆。因为在大豆这一品种上，我们对外的依存度是比较高的。在全球气候变化下，叠加国际供应链各种因素的影响，这些品种受到的冲击会更大一些。

Yi 有资料显示，极端天气对于粮食产量和价格的影响可以分为短期和中长期两种类型。前者是直接的物理损害，后者指的是物理损害后的中长期效应。有没有更具体的案例能说明中长期效应是如何发生和联动的？

L 短期内，极端天气事件如热浪、干旱和洪水等，会直接影响农作物的生长周期和产量。这些事件会破坏作物的生长条件，如水分不足或温度极端，导致作物生长受阻，粮食产量减少。比如，2021年，受极端气温和洪水影响，巴西咖啡、比利时土豆和加拿大黄豌豆等农产品的价格就大幅上涨。中长期来看，气候变化导致的更频繁的热浪、干旱和洪水可能会超过一些动植物的承受极限，导致一些树木和珊瑚大量死亡，尤其是在非洲、亚洲、中美洲和南美洲、小岛屿以及北极地区，可能会导致土壤质量下降，出现土壤沙化、盐基化等现象，从而影响农业发展。

从更宏大的社会维度则会很明显地看到，历史上每次农民起义起点都是跟极端气候的发生有很密切的关系。粮食歉收，价格升高了，就开始出现动乱，进而引发王朝更迭。

再从现实来看，非洲近两年也出现了很多旱灾，粮食短缺情况非常严重，南非今年大概有7000万人面临严重粮食短缺，可以看到南非现在的社会动荡以及暴力事件也是非常多的。这也是我们谈到的极端气候对社会的影响，不仅仅是对农业本身的影响，还有很多连带的，对社会稳定性也有很大影响。

Yi 极端天气频发是否会在未来导致某种粮食种类的加速减产或短缺？

L 会的，特别是全球最重要的4种粮食作物玉米、大豆、小麦和水稻的产区。这些作物的种植大多集中在少数国家，在这些地区发生的极端天气事件将会对全球粮食供应产生最大的影响。

Yi 粮食价格不仅挑战消费者的承受力，也会影响农民收入。特别是在中低收入国家，粮价暴涨之下，农民并不一定多赚钱。为什么？

L 粮价上涨很多农民却不赚钱，原因很多，有一个原因是小农户与市场博弈时议价能力是比较弱的，同时应对自然风险的能力也极为脆弱。这也是为什么我国要加强小农户与现代农业的有效衔接，通过社会化服务来把他们组织起来，增加应对市场风险和自然风险的能力，同时也要加强农业保险。

Yi 长期来看，目前可见的气候变化是否会使全球粮食价格持续上升？未来趋势可能会是怎么样 的？

L 从全球范围看，尤其是2022年以来，粮价上涨的趋势确实比较明显，很多谷物的价格都出现了新高。但是除了受气候变化影响，粮价也受到这两年整体国际形势的影响，比如俄乌冲突——因为乌克兰是欧洲的粮仓。另外还有中东动荡因素，国际外交秩序也在影响粮食价格。所以，它不是一个简单的气候变化问题，还有综合因素。

对于中国来说，整体上相关制度是比较成熟的，尤其是应对全球粮食灾害风险的机制也比较成熟，所以粮食价格还有比较好的支撑。以前也有人提出，将粮食安全环节遇到的风险和挑战交给市场，但粮食毕竟跟其他工业产品不一样，粮食安全是不可能交给市场的，交给市场就太被动了，它需要政府的宏观调控和管理。

救灾制度型塑国家制度

Yi 你做的《气候变化对清代华北地区粮食生产及粮价波动的影响》这一课题对于现实问题有没有哪些新的启示？

L 当时做这个课题其实是想的不仅仅是对清代的，应该是对整个历史时期的讨论，但最后为什么做清代，主要原因就是清代的历史材料比较多。以前很多人关注的都是江南地区，因为江南地区材料更丰富一些，有利于研究。而且宋明以来，江南地区的经济地位和社会地位更高，所以很多人关注江南地区。我们关注华北地区是因为元明清之后，这里是政治中心，同时也是军事中心，所以就对华北地区也做了一些考察。我们主要考察了两个角度，其实也回到我们刚刚说的政府和市场的话题。

也就是说，从整体上来看，清代的市场已经是一个比较整合的市场，市场价格不单纯受当地影响，其他地区的价格变化也会产生影响。另外，政府在当时也有很多有效的救灾行为。

在清代，很多国内外的学者都进行过观察，有些学者就认为18世纪的清代是中国救灾的福利时期，那时候的救灾制度非常成熟。所以说这也是为什么在清代，我们的人口出现了大规模的增长。当然人口的大幅度增长也有很多原因，比如美洲作物的引入，医疗技术的进步，水稻大规模的推广等等，但是不得不提的是，其实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政府有效救灾体系的形成。所以我想从中可以获得对认识现实问题的启发有以下几个：第一是我们认为政府的介入是非常重要的，我们历史上的每一次救灾行为都跟政府的介入有很大关联。另外，也涉及到讨论国家的粮食储备制度，对于我们解决现实问题有很大的借鉴意义。中国是一个多灾多难的国家，有个学者叫邓拓，他写了《中国救荒史》，他就说中国是无年不灾，无年不荒。所以从历史早期开始，我们的很多制度体系都是为了应对不断发生的灾害建立起来，这就包括种植制度，比如一些作物的选择，救灾制度等等。我们现在也在继承古代的救济制度，比如汶川地震之后的“以工代赈”，其实在历史上早就有 了。

Yi 参考全球案例，有没有哪些可行的手段可以减缓极端天气对粮食生产的影响？

L 总体上看，全球国家面对极端气候的变化有一些不同做法，但大体是类似的。比如加强对极端天气的预警能力，如何增加预警的长期性和准确性都是比较重要的问题。另外就是如何完善应急管理体制，中国从2003年“非典”疫情之后，针对灾害的应急管理水平是在逐渐提高的。另外的手段就是公共基础设施和科学技术，通过管理制度和技术手段的提升来降低影响。

Yi 联合国粮食及农业组织发布的《管理风险，构建适应气候并具有韧性的农业食物价值链》中，提到全价值链各行为体统筹资源、协同应对气候风险的重要性，即要做粮食安全的协同治理。如何理解共识下的协同治理是什么样的？为什么气候治理机制对粮食安全的关注度仍然偏 低？

L 我想我们还是需要树立人类命运共同体意识，推进全球治理体制和治理规则变革。为什么气候治理机制对于粮食安全的关注度偏低？因为发达国家更多关注他们自己的议题。而发展中国家、中低收入国家的话语权相对比较弱，其实气候变化对这些国家的粮食安全影响更大，所以关注度相对较低一些，这是我的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