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夫子
作者:三联生活周刊图 陈曦
老夫子,是爸爸单位的同事给他起的外号。从我记事开始,就听见院子里的叔叔、阿姨这样评价他:专注学问,不问世事。
爸爸有多大的学问,我不清楚。1950年,他从湖南省双峰县考入国立武汉大学农学院土化系,这也是他一生最引以为豪的事情。大学毕业的那年,由于爸爸的家庭成分是富农,加之在湖北没有任何的人际关系,他毫无悬念地被分配到当时的孝感地区农业局做了一名农艺师,也成为那个单位第一名大学生,虽然他的同学大都被留在了省会城市。寡言少语,内向木讷,是他给人一贯的感觉。其实,他还算是一个“文青”,爱好诗歌,爱好摄影,爱好歌曲,从那些留下来的影集中,夹着一张张他亲笔手抄的唐诗宋词,可以看出他曾经的少年情怀。
出于种种原因,他把自己紧紧地封闭起来、包裹起来,在那个特殊的年代。直到前几年,他才告诉我们,他害怕和人交往过密,导致祸从口出,于是便不愿与人有太多交流,太过热情。
在家里的阳台,有一把旧旧的藤椅,大多数休息的时候,他就拿着一叠厚厚的报纸或是一本唐诗宋词,安静地读着,一个下午又一个下午,读完了他一生的寂寥。或许,只有在书里,他才把自己的情感一点一点地泄露,和书中的情景对接,和每一句诗歌相和。周末,天气晴好的午后,他就会心情愉悦,慢慢地和我讲诗词的结构,讲普希金,讲雪莱,哼唱《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只有在这个时候,我才从他的表情里读到了满足与幸福。
爸爸还有一个特点,就是比较小气。每用一笔钱,小到买一次青菜仅为0.8角,他都会将账记得清清楚楚。还记得小时候,他常常给我买的最奢侈的零食就是那种纸包的0.18元一包的牛肉干,那是很小很小的一包,牛皮纸袋子包装的。刚开始孝感还没有卖的,每次他出差到武汉,都会记得买个一两包给我,我总是嫌他太小气,买得太少。这个习惯,延续到了他的孙女身上,他告诉孙女说,姑姑小时候一次只能用0.18元买零食,你可以用2元,都翻了10倍多,了不得啊,了不得。我们还是一直笑他的小气。直到上周,回老家整理以前的东西,看见了他曾经用过的绿色记账本子,上面清楚地记载着:1995年10月3日,理发0.5元,600元给女儿。看见这行字迹,我的泪水一下子就溢满了眼眶,0.5元留给自己用,600元给了我,虽然我早已忘记这600元的用途,记不清爸爸为什么给我这笔钱,但我清楚地知道,在1995年,这个数字在他的眼里,就是一个天文数字,他却毫不犹豫地给了自己的孩子,这就是我“小气”的爸爸。哪怕是退休以后,他每年都要拿出5000元给孙女,供她读大学,5000元或许并不算多,可对于他,其实是一颗心,给后辈的一种寄语,一种无言的爱……
爸爸一直期望可以活得更久,这个愿望在妈妈去世后显得更为强烈。在一个夏日的清晨,他起得异常地早,对我说,昨天他做了一个梦,梦见活到了93岁,他问我,这个梦,可信吗?我说,当然,会的。而在前年的9月,爸爸还是走了,享年82岁,带着太多的遗憾,带着太多没有写完的诗词,带着无限的眷恋,舍不得地走了。
直到今夜,当我提笔写下这星星点点的文字,想着爸爸给过我的,想着成长路上他的教诲,想着每一次听他用浓浓的湖南口音吟诵诗词,心里很酸很酸,又很痛很痛。
(文 / 若水(武汉)) 个人问题诗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