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典娜，智慧的“花木兰”

我曾3次去过雅典，每次都折服于这个城市史诗般的气质。最难忘的是站在雅典的制高点帕特农神庙俯瞰整个城市的美景。这座神庙是献给智慧女神雅典娜的，而雅典的名字便来自雅典娜。传说，雅典娜战胜海神，成为这座城市的保护神，并以自己的名字为它命名。雅典娜常身着铠甲，左手持盾，右手持矛。她和英雄阿瑞斯旗鼓相当，是希腊神中的花木兰。

女神诞生的瓶画盛行

雅典娜的诞生独具一格，据说是从宙斯的头里蹦出来的。女神墨提斯怀上了宙斯的孩子，这件喜事让宙斯慌了，因为有人预言：若生女孩，女孩会像他那样勇敢智慧;若生男孩，男孩会推翻他的统治。为杜绝后患，宙斯就把墨提斯吞进了肚子。有一天，宙斯头疼难忍，让匠神赫菲斯托斯把自己的头劈开，结果从头里蹦出一个披着盔甲的女孩，她就是雅典娜。宙斯很快就喜欢上了这个女娃，雅典娜也经常为父亲出谋划策。

古希腊人喜欢在陶器上画简单图案和动植物等，这类画被称为古希腊瓶画。公元前6世纪到5世纪，古希腊瓶画进入黑绘式时期，主题图案是黑色，其他地方保持陶土的赤红本色。这一时期，“雅典娜的诞生”成为流行的瓶画故事。

众多博物馆收藏有这类瓶画。大英博物馆收藏的那幅细腻流畅，只见头疼的宙斯依然正襟危坐，他的宝座的腿细长高雅，呈典型的爱奥尼亚柱式风格。宝座很高，宙斯的脚踩在宝座横梁上。他留着胡须，头上戴着月桂树枝叶的花环。个头小小的雅典娜从他的头上冒出来，正欲奔跑。赫菲斯托斯扛着斧子站在宙斯左边，一副惊讶的神色。宙斯的妻子赫拉表情也很惊讶。

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收藏的瓶画则这样描绘雅典娜的诞生：雅典娜站在宙斯的大腿上;坐在小板凳上的宙斯凝视着女儿，慈眉善目，还带点欣喜。这幅画温馨和谐，充满浓浓父爱。卢浮宫收藏的同一主题的瓶画也呈现了众神的惊讶。身着战袍的雅典娜站在宙斯的头顶从容不迫，宙斯坐在宝座上，手拿霹雳。他的周围站着赫拉、赫菲斯托斯、波塞冬等众神，从他们微张的嘴可以看出他们的诧异。

德国女性主义学者克里斯汀说：“雅典娜代表这样一种观念，即女性可以和男性建立有意义的友谊，并非所有男女关系都被断定为性关系。”

弗吉尼亚艺术博物馆也有这样的瓶画：宙斯坐在宝座上，宝座两侧装饰有马的雕像。宙斯一手握皇家权杖，一手握霹雳。小雅典娜从他的头里冒出来。赫尔墨斯、赫拉、阿瑞斯和生育女神艾莉西雅见证了这一刻。赫拉像在质问丈夫：“你怎么生出了孩子？”宙斯表情淡定，似乎还有点窃喜生出来的不是儿子。

这几幅瓶画画工不同，但它们的共同特点是拘谨、刻板、程式化。并且，这些瓶画都没有呈现雅典娜的妈妈墨提斯。

鲁本斯画她“丰乳丰臀”

如果说希腊瓶画上的雅典娜传统保守，那么，流传于世的画作中的雅典娜则风情万种。17世纪佛兰德斯画家鲁本斯曾多次画雅典娜，在他的画笔下，雅典娜时而睿智，时而蛮横，时而丰腴美貌，时而英勇无畏。

列支敦士登王室收藏有鲁本斯的画《战神阿瑞斯与瑞亚·西尔维亚》，画面中有雅典娜的雕像。这幅画呈现的是灶神庙里的一个场景。据古希腊传说，阿瑞斯被司灶女神维斯塔的女祭司西尔维亚吸引。画中，阿瑞斯摘下头盔，迫不及待要靠近西尔维亚，而西尔维亚一脸惶恐不安。西尔维亚看管的维斯塔永恒之火正在祭坛上燃烧，祭坛旁边立着雅典娜的雕像。显然，鲁本斯熟知灶神庙里没有维斯塔本人的造像，只有她的圣火和雅典娜的雕像。雅典娜爱好和平，和嗜血好战的战神阿瑞斯势不两立。雅典娜出现在这里，也增添了画面的紧迫感。

《雅典娜和阿拉克涅》是鲁本斯以奥维德的《变形记》为题材创作的，画的是雅典娜和阿拉克涅比赛编织的故事。雅典娜擅长编织，她听说凡间女子阿拉克涅织毯手艺超群，便向对方发起挑战。雅典娜输了比赛后很不服气，便以阿拉克涅对自己不敬为由惩罚她。这幅画是女神抽打阿拉克涅的场景。阿拉克涅上半身裸露着倒在地上，满脸委屈。据说，蛮横的女神最终将对手变成了蜘蛛。这幅作品画中有画——墙上悬挂着提香的《劫夺欧罗巴》挂毯，暗示两人的比赛内容就是织这个主题的挂毯。画中的雅典娜身着盔甲，看似正义凛然，但何尝不像一个任性刁蛮的大小姐？

《公主的教育》呈现的是一本正经的雅典娜。公主跪坐在雅典娜身前，将厚厚的一卷书放在雅典娜的腿上，正匆匆写着什么。公主由众神包围，左边是太阳神阿波罗，从天而降的是赫尔墨斯，背后是美惠三女神。这幅画是鲁本斯受法王亨利四世的妻子玛莉·梅迪奇之邀，为她的御所卢森堡宫绘制的系列作品中的一幅，体现在众天神的加持下，玛莉接受艺术、诗歌、哲学的教育，是德才兼备的王后。

鲁本斯的《帕里斯的评判》将包括雅典娜在内的古希腊三位美女画在了一起，主题是“选美”：宙斯让特洛伊王子帕里斯决定赫拉、雅典娜和维纳斯谁最美，并将金苹果送给她。帕里斯经不起维纳斯给他最美的女子为妻的诱惑，将金苹果判给了维纳斯。他的这一抉择最终导致海伦被绑架，引发特洛伊战争。鲁本斯至少画过六个版本的《帕里斯的评判》。画于1638年的这幅，最显眼的是三位裸女，鲁本斯照着妻子海伦画了中间的美女维纳斯;左侧是雅典娜，她的身旁放着头盔盾牌;右侧则是赫拉。赫耳墨斯手持金苹果，帕里斯正托腮冥想谁是最美女神。这幅画唯美浪漫，像是一首田园诗歌。相比而言，鲁本斯约30年前画的《帕里斯的评判》则更大胆暴露，令人瞠目结舌。放眼望去，画面上一片胴体。两位接近全裸的男神虎背熊腰、肌肉发达。三位女神丰腴健硕，凹凸有致。雅典娜侧向观者，展示着她的丰乳丰臀。因所处年代的审美喜好，鲁本斯画的女子多肥硕丰满，她们被称为“鲁本斯式女人”。

拒绝做妻子和母亲

除了智慧与战争女神，雅典娜又被誉为“蛇女神”和“明眸女神”。“明眸”指她的眼睛大，她经常被描写成“长着猫头鹰眼的女神”，她的圣物包括蛇与猫头鹰。雅典娜一生未嫁，也是一位贞女神。或许在她那个时代，只有不恋爱结婚，女神才能保持独立的人格，不受夫权束缚。根据荷马在《伊利亚特》中的描述，雅典娜是一个凶猛而残酷的战士。这似乎暗示她同男性一样勇猛。

然而，这位独立的女神算不算女权主义者？她有助于提升女性的地位吗？她如何和男性相处？后代学者对此争论不休。

心理学家西格蒙德·弗洛伊德最喜欢的物件是一尊雅典娜的青铜雕塑，但这个“雅典娜”并未改变他对女性的歧视。他漠视墨提斯孕育雅典娜的过程，公然阐述“雅典娜没有母亲，是从父亲头里跳出来的”。他甚至将雅典娜盾牌上的美杜莎头像解读成女性生殖器的象征。雅典娜厌恶美杜莎在自己的神庙中被强暴一事，将其变成怪物。盾牌上的美杜莎头像反映了雅典娜的“厌女”。

英国女性主义学者安伯·雅各布斯在著作《杀人论：神话、精神分析和母亲的法则》从女性主义视角审视雅典娜，认为她的母亲墨提斯被错误地边缘化了。

有人指出雅典娜只是男人们的女神。她帮诸多希腊男英雄建立丰功伟业，却从来不帮助女性，甚至“厌女”——她仅有的帮助女性的举动是教女人编织和缝纫。在古希腊悲剧之父埃斯库罗斯的《欧墨尼德斯》中，雅典娜清楚地表明自己更喜欢男人，她说：“我不是母亲生的，我全心全意地支持男性——除了与男性结合。”德国女性主义学者克里斯汀·唐宁为雅典娜开脱，她在著作《女神：女性的神话形象》中指出：“我们可以更积极地诠释雅典娜：她代表这样一种观念，即女性可以和男性建立有意义的友谊，这种友谊以智力、友爱、共同目标、思想为纽带，并非所有男女关系都被断定为性关系。”

从古至今，雅典娜都在以正能量鼓舞世人：在英国，组建于1824年的雅典娜俱乐部炙手可热，许多文化界名人是它的会员;伦敦城市机场外矗立着一座全英最高的铜雕像，雕的正是雅典娜;伦敦滑铁卢车站的凯旋门上雕刻着雅典娜，寓意用她的智慧进行战后重建;连芭比娃娃制造商也推出了雅典娜造型的芭比娃娃。

雅典娜从一出生就预示了与众不同。她的一身戎装表明，虽身为女子，但她会竭力保护她的亲人和国家。她的勇敢和智慧吸引了后世众多艺术家。在鲁本斯的画笔下，她拥有了柔美的身姿、世俗的情欲，成为和其他漂亮女神一样的美女。不管雅典娜是否促进了男女平等，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女性力量的证明。或许，她过于理性，不浪漫，她拒绝做妻子、母亲，缺少女性特有的人生体验……然而，不是所有女人都要过一样的日子。雅典娜选择了她的一生，坚强独立的一生——唯有拥有实力和智慧的女子，才有勇气选择这样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