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泽平：资本市场处于繁荣的起点

任泽平在北京金融街的个人办公室，除了办公桌、书架、沙发外，刚好摆下《环球人物》记者的两架拍摄设备。

这间办公室也是任泽平做网络直播的地方。进入移动互联网时代，证券投资不再是必须跑到证券交易所才能进行的事情，而且投资门槛越来越低，只要在手机APP上点击几下，每一个成年人都可以在几千只基金中挑选自己心仪的目标。

门槛降低了，并不意味着就能赚钱。去年夏天以来，无数新股民、新基民涌入资本市场，充分体验了从盛夏到寒冬的变幻。

回顾历史，中国股市里的传奇故事很多，但伤心的故事更多。“七赔两平一赚”似乎是难以打破的铁律。从“60后”到“00后”，每一代散户的心都曾碎成一地玻璃片，但他们总能顽强地拼接起来，期待下一个春天。

了解了这些，人们就不会奇怪任泽平为何能收获如此高的关注度。2014年，他预测股市“5000点不是梦”，在次年得到验证;2015年，他表示一线城市房价会翻一倍;2017年，他在房地产市场如日中天之际加盟全球最大房企，担任首席经济学家兼研究院院长，年薪高达1500万元，震惊了圈内外。

据说房地产业内对任泽平的评价很高，“房地产长期看人口、中期看土地、短期看金融”的分析框架就是他提出来的。但现在，任泽平自己决定回到原来的赛道——2021年3月，他回归资本市场，出任东吴证券首席经济学家。

“我一直觉得，顺势而为是一个人和一个企业最大的智慧。”任泽平对《环球人物》记者说。

“拥抱移动互联网”

去房地产行业之前，任泽平在证券市场工作了将近10年。对于回归老本行的原因，他坦言主要是两方面考虑：“一是这几年随着注册制改革、科创板新政等一系列改革的推出，中国资本市场迎来了繁荣发展的大好时机，不能错过;二是我们打算借助移动互联网，做一些创新性的券商业务。”

移动互联网正在改变所有的行业。任泽平惊叹于短视频的崛起速度和巨大影响力，认为这会为券商带来新的发展动力。

“券商与银行、保险公司不一样，在所有的金融机构里，它是高度竞争的。以前老百姓炒股去证券公司营业部，现在很少人会去，都改成线上了。移动互联网会给这个领域带来巨大的变革，提升整个行业的效率，也会颠覆很多业务。”

从去年开始，任泽平就在尝试网络直播和短视频制作。他的微信公众号运营了5年，积累了200多万粉丝，文章的平均阅读量能保持在10万+，但这与短视频的流量相比只是一个零头。当微信粉丝以每天两三千的速度增长时，短视频的粉丝增速几乎是前者的10倍。短短一个月内，任泽平的视频点击量和粉丝数都达到了百万级。

“真是惊人。短视频的时代确实来了。”任泽平对记者感叹道，“我觉得券商企业要主动拥抱这种变化。”

在财经界和投资圈，很多学者、专家在面对媒体和大众时，习惯于发表一些中性的、笼统的观点，尽量不把话说实、说满，任泽平则相反，常常观点鲜明，乃至引发争议，以至于有不少网友称他“预言帝”。

任泽平最近一次引发热议，大概就是去年10月建议开放三胎了。他列举了大量数据证明中国少子化、老龄化的严峻形势，呼吁政府在“十四五”期间尽快放开三胎，给予家庭更大的生育自主权。

这个观点毫无意外地引发了网络热议，来自女性的反响尤其强烈。任泽平坚信，开放生育乃至鼓励生育，从长远看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大事。

“作为学者，要有责任和情怀。我不怕亮明自己的观点。”任泽平说，“人这一辈子不就是三个认识吗？认识时代，认识自己，认识使命。我觉得自己还是比较真诚的，不喜欢模棱两可。”绝大多数时候，他对自己的观点充满信心，即使面对质疑也不退缩。2014年，他提出“5000点不是梦”时，A股只有2000多点，引发了市场一片争议，任泽平坚持己见，直到牛市到来。

任泽平坦言，在财经圈当“顶流”需要有一个强大的内心，同时要不断地学习和进步，即使这样也不能保证每个观点都是对的。他也有犯错的时候。

每次犯了错，他都会反思研究框架和逻辑哪里出了问题，倒逼自己提升研究能力。“你不能老是躲着，市场提出一个问题，你给出10个答案。这样永远不会犯错，但永远没有价值，你永远也不会进步。我要让自己和团队尽可能只给一个答案，因为事物发展只有一种结局，不可能是10个。”

即使成为少数派，也要做有底气、有勇气的少数派。任泽平觉得做研究要有这种精神，正确的概率才能比错误的概率高。

“我始终认为，一个人的出色源自本色。”他对记者说，“以前我特别爱看周润发、刘德华、马龙·白兰度的电影。我总觉得一个好演员不是在演角色，而是在演自己，这样才能够出彩。”

需要一个多层次的资本市场

《环球人物》：目前大众对间接投资的热情很高，过去大部分是股民，现在很多转为基民，尤其是“90后”。您觉得这个现象正常吗？

任泽平：我把证券市场的发展归结为3个阶段：一是散户投资时代，全民炒股，追涨杀跌、投机盛行;二是从散户向机构投资转型的时代，一次次被市场教育，最后发现还是要交给专业的人去打理;三是机构投资时代，比如现在的美国。

中国目前正处于第二个阶段。过去两年，公募基金的机构投资者迅速崛起，涌现出一批专业投资者。放在大的时代背景下，这是符合市场发展规律的。

《环球人物》：这个阶段会持续多久呢？

任泽平：投资者教育还要一段时间，估计至少需要10年。当他们发现大部分的主动投资都跑不赢指数时，被动投资、指数基金就兴起了。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也是市场和投资者逐渐成熟的过程。

《环球人物》：您认为房地产的黄金时代结束了吗？

任泽平：我觉得房地产还有最后的10年窗口期。目前中国的城镇化率是60%左右，按照发达国家的经验，要到80%才会放缓或结束。现在还不能泛泛地说房地产的时代结束了，毕竟中国还没迈入发达国家行列，还处于快速城市化的过程中。但是未来的房地产市场是分化的，这是和以前最大的不同。

《环球人物》：您怎么看中国资本市场的未来？

任泽平：中国资本市场正站在繁荣的起点上。现在推出的各项改革，包括以信息披露为核心的注册制、监管重心后移、退市制度、对投资者的保护等，都是正确的。未来的趋势是，上市的好公司越来越多，差的、有劣迹的公司就退市。优胜劣汰形成之后，资本市场就会进入良性循环，为投资者贡献价值。

此外，国家大力鼓励科技创新，而创新和资本市场是天然匹配的。初创企业不太可能通过银行融资，因此需要多层次的资本市场，这也是未来的一个发展趋势。

“老龄化少子化加速到来”

《环球人物》：您一直建议政府开放生育限制，中国的人口老龄化问题有多严峻？

任泽平：中国经济之前几十年的高速增长主要来自三方面的红利：人口红利、改革红利、全球化红利。其中人口红利主要来自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出生的劳动力人口，他们在90年代才二三十岁，数量庞大、年富力强。但现在，他们很快就要退休了，这会使中国的劳动力人口出现断崖式下降。

中国的老龄化与欧洲、日韩有一个不同点，就是受计划生育政策的影响，老龄化会加速到来。别的国家可能有20年的时间做准备，我们没有，所以我建议尽快放开生育限制。如果放开了还低于预期，就要想办法鼓励大家生育了。

《环球人物》：您认为大家为什么不愿意多生？这个问题怎么解决？

任泽平：不愿意多生有几个原因：一是年轻人更独立了，更追求自由，而抚养子女都是有时间成本的;二是女性的受教育程度、经济地位都在提高，自我意识觉醒了;三是抚养子女的经济成本大幅上升，包括住房、教育、医疗等方面的支出，确实让很多家庭压力很大。

对于这几个问题，我觉得一是要尽快放开生育限制，让有生育意愿的人赶紧去生;二是提高生育福利，降低抚养子女的负担;三是减税，生了二胎、三胎可以适当抵扣个税。不然都靠小两口在那扛着，谁愿意多生呢？

《环球人物》：您刚才谈到房地产市场的分化，与人口结构的变化是否有关？

任泽平：这是个好问题。我认为城镇化大致可以分为两个阶段：一是人口从农村到城市，无论哪个能级的城市人口都在增加，房价出现普涨;二是城镇化率超过了60%，就进入了分化阶段，三、四线城市人口开始向大都市圈、大城市群和区域中心城市聚集，中国目前已经进入了这个阶段。

我的观点是，房地产长期看人口，中期看土地，短期看金融。放在几十年的时间维度里，决定房价的最根本因素就是人口迁移。美国是从中部向东、西海岸迁移，日本是向东京、大阪、名古屋三大都市圈迁移，中国现在是往京津冀、珠三角、长三角、川渝都市圈和城市群迁移，去年房价上涨的都是这些地方。一线城市房价每平方米十几万元，非都市圈五线城市一套房子10万元没人要。越往后，这种分化会越明显。

“这些领域都是革命性的”

《环球人物》：随着城镇化的进一步提升，农村土地会更加集中吗？

任泽平：按照经济学的效率原则，一人一亩三分地搞不了现代化农业。未来要把一部分农村劳动力吸纳到城市里，成为产业工人，将农村分散的土地集中起来，发展成大规模的现代化农场。

与此同时，对于进入城市的农村人口，要让他们真正定居下来。农民为城市奉献了青春，户籍、子女上学、医疗保障、社会保障都应该解决，让他们能够在城市里扎根，才能真正完成城市化的过程。

《环球人物》：您怎么看新基建的发展前景？最重要的是什么？

任泽平：新基建是与传统基建相对的。传统基建是道路、桥梁、轨道交通，新基建主要是5G、充电桩、大数据中心、人工智能等代表新经济的基础设施。当你把这些基础设施准备好以后，发展机会自然就来了。

过去几十年，中国为什么能成为世界制造中心？不仅因为我们有市场，还因为我们有世界上最好的公路、铁路和航运系统，提高了物流效率、降低了物流成本。

现在，中国互联网经济很发达，几乎跟美国并驾齐驱，远远超过日本和欧洲，就是因为我们在通信领域的不断投入，从2G到5G，发展非常快。

未来的新基建，把充电桩建好，新能源汽车就能用了;把大数据中心建好，各种互联网创新就有了技术支持;把5G网络建好，无人驾驶、人工智能就可能成为现实。这些领域都是革命性的，对中国引领新一轮产业革命都是巨大的助力，相当于打下了基础、准备了土壤。

《环球人物》：美国最近也搞了3万亿美元的基建计划，其目的是什么？

任泽平：美国经济一直依靠高消费、低储蓄的模式，危机来了就印钞票、向全球收铸币税，玩得很嗨。长期这么搞，美国的实体经济、创新活力、贸易地位都受影响，这些问题光靠印钞票解决不了。

所以拜登上台后搞了3万亿美元的基建计划，项目领域和中国的差不多，这就是要和我们竞争了。我觉得这是好事，中美不要搞贸易战，可以搞科技竞争，都摆在桌面上，打开天窗说亮话。如果他们搞得好，也能让美国经济再次获得发展动力。中美良性竞争，最后全球经济也会发展，造福世界。

任泽平

任泽平，籍贯山东枣庄，中国人民大学经济学博士，清华大学经济管理学院博士后。曾任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宏观部研究室副主任，恒大集团前首席经济学家兼恒大研究院院长，2021年3月出任东吴证券首席经济学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