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医生的精神困境

近几年，每隔一阵都会刮起一阵“东北文艺复兴”的风潮。一批东北作家，双雪涛、郑执、班宇……在沈阳、在铁西编织了一个又一个遗落在废弃厂房里的故事;一些与东北有关的歌曲也开始流行，从“不管多热都不能脱下我的皮大衣”的《野狼disco》，到“晚星就像你的眼睛杀人又放火”的《漠河舞厅》……一度失落的东北，在文字、音乐以及一些粗糙的短视频裹挟下，变得热闹起来。而这热闹的背后，是一大批沉默的东北人，正过着平常的日子，在时代的大潮里翻滚。

非虚构作品《张医生和王医生》讲述的就是两个普通东北人的故事。两人生于上世纪70年代的沈阳，都是工人子弟。遭逢国企改制、社会变革，父辈们拼命想让子女出人头地，两位医生一路读书、考大学，最终都成了“社会地位较高”的医生，完成阶层跃升。他们“逆势上扬”的前半生，也见证着沈阳走向没落的全程，工业破产、城市拆迁，转型失败、经济衰退，工人下岗、社会失范……也因为此，这部作品甫一出版就引发广泛讨论，学者罗新说：“一部令人震撼的大剧，充斥着既悲壮又无力、既切肤又旁观的历史感。”

《张医生和王医生》的作者是两位媒体人：伊险峰、杨樱。伊险峰，出生于辽宁海丰，先在沈阳铁路局工作，之后大部分时间都在做媒体。杨樱，曾是记者、编辑，现在是一个文学类APP的创始人和主编。小说中的两个主人公，是伊险峰的初中同学，一场时隔30年的同学聚会，给了他为同代人和这座城市书写的冲动。于是，他找来杨樱，两人分工合作，查找资料、实地调研、采访，最终勾画出两个家庭、一座城、一个时代的命运轮廓。

这部作品没有曲折激烈的故事情节，有的都是真实的日常。在采访中，伊险峰发现王医生有个破手机，裂得不像样了，但他每天拿着它，回答“好大夫”平台上的问题，并在上面建立起医疗行业的口碑和地位。张医生每天忙于看诊，遇到不富裕的患者，他会加班做手术，只为了给患者省一夜的住院费。

日常之外，作者更关注两位医生的精神世界。在当地，他们算得上成功人士，但依然整日活在焦虑与挣扎之中。为何如此？单纯的成长环境，让他们都成了书读多了的“书呆子”，不通晓人情世故。在熟人社会氛围浓厚的沈阳，这几乎是一项严重的缺陷，结果是他们的屡屡受挫。“他们的社会身份走向中产阶级专业人士的舞台，精神世界却留在工人阶级的童年小屋里。”而这正是两位医生的精神困境。

面对困境，两位医生也在尝试着转变。故事的结尾，王医生开始为自己女儿的文化资本筹谋。张医生则开始把病情和手术细节更新到朋友圈，并且“努力地”张罗各种饭局，因为“不能独自进晚餐”，因为“进入社会是一个终极选项，得到社会承认，才能获得自我认知、尊严和成功”。

“不单是两位医生的故事，更是几代中国人的故事。”张医生和王医生的生活仍在继续，出诊、看病、开会、和朋友聚会，努力融入这个高速变化的时代。正如伊险峰所说，“社会如此固执，一步一步须臾不能跳跃，没有弯道超车这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