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边国家经贸，谁领风骚？

中美竞争、俄乌冲突等全球政治经济形势的变化，在一定程度上逆转了贸易全球化的趋势；逆全球化浪潮之下，周边国家的重要性进一步凸显。中国有20余个周边国家，经济发展程度不一，既有日韩这样的发达国家，也有越南、印尼等后起之秀。这些邻国的经济形势，与中国的发展息息相关。

4月9日南风窗专访了广东外语外贸大学国际关系学院周方银教授，围绕周边国家的经济发展以及与中国的经贸关系展开了讨论。

日韩经济低迷

南风窗：周边国家是一个很宽泛的范畴，不同的国家经济发展形势不一。从最近几年的发展情况来看，哪些国家的经济情况值得特别注意？

周方银：中国有大大小小20余个周边国家，发展情况各不相同。若以中国为地理参照，大体上可以把周边国家的经济发展情况，概括为“东边停滞、南边增长”的格局。

东边的日韩两国作为亚洲的发达经济体，最近几年的经济发展陷入缓慢增长或停滞的状态。西南边的印度正处在经济快速发展的阶段，变得越来越自信；南边的一些国家，如越南、印度尼西亚，在疫情期间承接了不少代工业务，进一步嵌入了全球产业链条，经济增长态势良好。

在大国战略竞争、俄乌冲突的背景下，俄罗斯与中国的经贸关系变得更为密切。中俄之间的贸易近几年显著增长，从2020年的1077.7亿美元，上升到2023年的2401.1亿美元，在短短四年内增长了一倍多。俄罗斯大力向中国出口石油天然气，中国则向俄罗斯出口各种工业品和农产品，这种互补性极大地推动了双方贸易的蓬勃发展。

相较而言，其他邻国的经贸变化似乎没那么突出。

南风窗：我们先谈谈中国东边的邻国日本与韩国，这两个发达国家的经济发展为什么陷入停滞？

周方银：2012年是日本经济的高峰，总量超过了6.2万亿美元，而2023年则降至4.1万亿美元，下降了2万多亿美元，现有体量相当于原来的2/3。韩国前几年的增长还比较可观，但现在也面临着较大的困境。

分别而言，日本目前最大的问题在于经济失去了新的增长点。日本最重要的支柱产业是汽车产业，占比达到了日本制造业的40%，其对日本经济的重要性，不亚于几年前房地产行业对中国的重要性。日本汽车以燃油车为主，随着中国新能源汽车产业的快速发展，丰田、本田、日产、铃木等日本汽车巨头面临的挑战与日俱增。长期以来，日本是世界第一汽车出口大国，但是去年，中国的汽车出口量超过了日本，而且今年中国的汽车出口依然会继续大幅增长，这将对日本的汽车产业造成持续的影响。

日本的汽车，最早以东南亚市场为起点打入国际市场，现在中国的新能源汽车品牌正在复刻这个过程。中国的新能源车企在东南亚投资兴建了很多工厂，未来在国际市场中的地位会进一步上升，日本的汽车产业可能面临巨大的危机。更重要的是，汽车等支柱产业发展失速造成的经济真空，很难通过其他产业的发展得到填补。汽车产业面临的巨大冲击，可能使日本未来一个时期的经济发展失去后劲。但汽车产业当前的变化态势很难逆转，日本汽车企业可能不得不尽快想办法适应当前的变化。

在中国汽车产业快速崛起的背景下，韩国汽车对中国的出口快速萎缩。由此，韩国对中国的半导体出口变得更为重要。但是，为了配合美国在芯片产业上对中国的围堵，过去两年韩国对中国的半导体出口出现大幅下降。

韩国也面临着类似的情况。从战后经济的发展进程和结果看，韩国是一个很了不起的国家。韩国在只有约5000万人口和10.3万平方公里土地的情况下，诞生了众多世界级的企业。韩国的发展路径与中国具有一定的相似性，即通过国家支持发展高端产业来推动其做大做强。韩国有很多高端产业，像半导体、液晶屏在世界上非常厉害。同样，中国的产业崛起给韩国的出口带来巨大的影响。

自2004年以来，到2024年，中国连续20年都是韩国的最大贸易伙伴，中国也长期是韩国的第一大出口市场。2022年，对中国的出口占韩国对外出口的21.1%，从中国的进口占韩国进口的22.8%。十几年前，中国的市场上充斥着很多韩国商品，例如随身听、手机、洗衣机、电视机等，这些商品在中国市场上占有很大的份额。但到现在，我们在国内看到的韩国商品大大减少了，它们大部分都被国货替代了。这种变化中国人自己的感受可能不是很深，但这对韩国经济的影响非常大。

自1993年以来，韩国对华贸易长期处于顺差状态，这对于维持韩国对外贸易的平衡具有重要的作用。在疫情前的2019年，韩国对所有国家的贸易顺差为390.7亿美元，其中对中国大陆的贸易顺差为289.9亿美元，对中国香港的贸易顺差为301.4亿美元，这充分显示了对华贸易顺差对于韩国对外贸易平衡的重要性。但自2022年以来，韩国对中国的贸易顺差大幅降低，2021年，韩国对中国大陆的贸易顺差为243亿美元，2022年陡降为12亿美元，2023年进一步变为180亿美元的逆差。韩国的整体对外贸易也在2022年和2023年出现连续两年的逆差。

当前日本韩国经济增速的下滑和停滞，与中国产业崛起的关系很大。十余年前，日韩并不认为中国在贸易上与它们有很强的竞争关系，因为当时日韩的工业能力强大，向中国出口了大量产品。但是最近几年，中国制造业不断向高端迈进，而且开始大量出口，不仅反向出口到日韩两国，还在国际上挤占了它们在全球的市场份额。近两年来，中国与日韩之间已经形成很强的贸易竞争关系。

长期以来，日本有大量的海外投资，可以从中获取较为可观的收益，这使日本经济可以保持在一个相对稳定的水平。这是日本相对于韩国的一个优势。汽车和半导体多年来是韩国对中国出口的两个非常重要的产品。在中国汽车产业快速崛起的背景下，韩国汽车对中国的出口快速萎缩。由此，韩国对中国的半导体出口变得更为重要。但是，为了配合美国在芯片产业上对中国的围堵，过去两年韩国对中国的半导体出口出现大幅下降。

面对世界经济不确定性的冲击以及中韩贸易结构的变化，我认为韩国当前的政策选择不一定明智。尹锡悦政府上台后过于追随美国，并导致中韩关系出现一定程度的恶化。但是美国在经济上并不会给韩国很大的承诺和帮助，反而要求韩国把芯片高端制程的生产线转向美国。另一方面，韩国在经济上对中国有很强的依赖性，这种依赖在中短期内很难摆脱，由此带来的矛盾是韩国未来发展过程中将要面临的重要问题。而如何在中美之间维持相对平衡的格局，对韩国政府的政治智慧是一个持续的考验。

俄罗斯靠向中国，印度左右逢源

南风窗：我们再来谈谈俄罗斯，俄乌冲突发生以来，俄罗斯与中国的贸易额迅速上升，短短两年时间，中俄贸易额增加了近1000亿美元。俄罗斯将贸易重心逐渐从欧洲转向中国，是否改变了俄罗斯的经济生态？

周方银：以前俄罗斯的主要贸易对象是欧洲国家，德国、荷兰、比利时、英国、意大利等都是俄罗斯的重要伙伴。在俄乌冲突前的2021年，俄罗斯对欧洲的出口达到2499亿美元，占俄罗斯出口总额4923亿美元的50.8%；俄罗斯从欧洲的进口为1246亿美元，占俄罗斯进口总额2935亿美元的42.4%。对欧洲的贸易，在俄罗斯对外贸易中的地位可以说十分突出。

俄乌冲突爆发后，欧盟对俄罗斯采取了极为严厉的制裁措施，俄罗斯被迫将主要贸易伙伴从欧盟转向亚洲国家，尤其是与中国的贸易以极快的速度上升。根据中国海关总署的数据，2021年中俄贸易总额为1468.9亿美元，2022年上升到1902.7亿美元，2023年进一步上升到2401.1亿美元。中俄贸易对俄罗斯的重要性不断提升，这也使俄罗斯能够以相对平稳的方式应对美欧对其采取的严厉经济制裁。

俄罗斯社会对中国产品的接受度逐年提高。2024年3月，俄罗斯汽车品牌销量排行榜的前十大品牌中，有九个是中国品牌，这在两三年前是无法想象的。

中俄经贸关系的迅速增强，也在一定程度上推动俄罗斯人的心态变化。在此以前，俄罗斯人长期以欧洲国家自居，心态上有一定的优越感，对中国产品使用不多，也不太看得上中国的产品。现在俄罗斯人非常清楚地认识到加强与中国的经贸联系的好处，因为中国的产品质量好、价格便宜、性价比非常高，俄罗斯社会对中国产品的接受度逐年提高。2024年3月，俄罗斯汽车品牌销量排行榜的前十大品牌中，有九个是中国品牌，这在两三年前是无法想象的。

未来一个不短的时期内，俄罗斯与美国、欧洲的关系都难以得到根本性的改善，俄罗斯在经济上转向东方将是一个中长期的态势。久而久之，俄罗斯人的消费习惯会相应发生重要的改变，其对中国产品的认可与接受并不是一个很快会消失的短期现象。

南风窗：中国的南边情况如何，有哪些国家的经济表现值得注意？

周方银：我认为印尼的表现不错。印尼的国家规模很大，有2.78亿人口和接近200万平方公里土地，其国家规模在东南亚首屈一指，在新兴经济体中也颇为突出。印尼最近一些年集中力量发展经济，取得了很好的效果，过去几年的经济增长总体不错。其经济总量从2019年的1.12万亿美元，上升到2022年的1.32万亿美元。在疫情肆虐和世界经济动荡的背景下，这一增长可以说是十分亮眼。佐科总统深受印尼人民欢迎，与他领导下印尼取得的经济成绩有着密切的关系。此外，雅万高铁建成通车，印尼成为东南亚第一个拥有高铁的国家，这也让印尼人民感到颇为自豪。

另一个发展得比较好的国家是越南。过去几年，越南的经济增长也较为亮眼，其经济总量从2016年的2571亿美元，上升到2022年的4088亿美元，6年增长了59%，在当今的世界实属不易。越南对外贸易的表现也十分出色，从2020年的5428亿美元上升到2022年的7297亿美元，3年增长了34.4%。其贸易顺差也从2021年的50.4亿美元，上升到2022年的121.2亿美元。

地缘政治的变化在越南的经济崛起过程中，发挥了颇为重要的作用。大国战略竞争、俄乌冲突导致国际秩序的稳定性下降，国际资本寻求分散风险，美国在国际上大力推动脱钩断链和产业链的“去中国化”，这些客观上为越南承接中国的部分产业提供了空间。越南也抓住这个机会，承接了大量跨国公司的代工业务。

此外，印度经济的表现也颇为亮眼。其经济总量从2019年的2.84万亿美元，上升到2022年的3.39万亿美元，3年增长了19.4%，并进一步坐稳了世界第五经济大国的位子。在疫情背景下，这是一个相当不错的增长。尽管印度面临着各种问题，如种姓问题、各地区政策不统一、基础设施不完善等，但它利用了国际上的动荡局势，在世界不安定的情况下吸引了大量资本。此外，印度具有庞大的中低端消费市场，尽管营商环境还不能说良好，但印度政府已经采取了各种措施进行改善，因此很多资本开始把目光投向印度，认为这是一个值得投资的地方。

印度因为经济体量大、发展空间足、近些年保持了高速的增长态势，正处在一个十分自信的状态，在处理国际贸易问题时保持了很强的独立性。它没有加入RCEP，也不参与印太经济框架关于贸易部分的内容。印度政府对于跨国公司的态度也很高调，不管是中国的企业还是美国的企业，只要印度对其做法感到不满意，就会采取比较严厉的措施，这使很多跨国公司在印度感到深受伤害。

由于印度正处在一个快速发展却又不对美国构成威胁的阶段，所以在中美竞争的大背景下，印度是美国极力拉拢的对象。美国希望印度能够快速发展，然后把中国的一些产业转移出去。因此我认为，在未来一个时期内，印度的发展前景还比较乐观，印度面临的是一个中长期的发展机遇。

地缘政治下的东南亚

南风窗：上述国家的经济发展与全球政经形势的变化密切相关，特别是受中美竞争的影响。我们该怎么理解中美竞争对这些国家经济发展的影响？

周方银：在中国崛起之前，美国对东南亚的重视程度是日趋下降的，因为中国实力的迅速上升，才有了美国国务卿希拉里2009年在泰国曼谷宣布的“美国回来了”的说法。希拉里的这个说法本身，反过来说明了此前美国对东南亚不够重视。美国发展与东南亚的关系，在很大程度上是从对华竞争的目的出发。美国大力推动的印太经济框架，14个成员国里有7个是东南亚国家，目的就是要把东南亚地区整合到美国的全球产业链里，进而把中国排挤出去，以迟滞和阻碍中国经济的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