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解工业限电

“福州上周（9月底）开始，限电10天。”在中粮福建分公司做农产品基础原料贸易的齐磊告诉南风窗记者：“装货的机器没电没法用，只能靠人工，效率大大降低，货都提不动了。”

福建另一大型民营水泥厂也经历了少有的限电。设备科一技术员方正华表示，9月底限电两天，之后通知10月份8-16日限电，除了夜间8小时不限电，其余时间供电减半，一些设备没法开机，已经影响到水泥的生产和销售。

湖南的工业企业经营者也为限电发愁。“我们这里七八月就开始限电了，电量一度降到了原来的三分之一，9月份情况更严重，靠发电机自救。”湖南一机械制造公司经理汤成国预估，“9月份（产能和销售）可能下降到30%左右”。

9月，发生在全国十余省市的用电难题、限电措施引发关注。尽管电力紧缺是多年的老问题，但因为今年限电涉及的范围更广、程度更深、突发事件更异常醒目，这一话题比往年有更高的热度。

更容易触发公众敏感神经的，是9月份发生在东北的“民生限电”，相比之下，工业限电的影响容易被忽视。

结构上，工业用电是“电老虎”，在全社会用电量中占比超六成，电力供应不足的危机应对中，工业企业又首当其冲。工业限电看似离我们很远，但从生产端传递到消费端，它对公众生活的影响比我们想象的更深远和密切。

10月中旬，南风窗记者采访的5家电力工业用户表示，眼下暂时恢复了正常供电，但需要正视的是，电力紧缺作为全球性难题，并没有就此解决。

从实践来看，应对电力紧缺难题，短期内，依靠“有序用电”方案统筹调配、节约用度保供应；长期则依赖以“环保”为核心的能源结构调整。

考 验

工业限电直接导致产能受限，工厂调整生产，各尽所能渡劫，企业抗风险能力面临考验。

限电之下，工厂多面临延期交货、少接或取消订单的情况。

程瑞创办了一家制造业公司，专门生产消毒设备，在长三角、珠三角都设有制造工厂，都受限电影响，产销受影响最大的是定制订单。

定制产品需要机器设备打样，可设备限电，启动时间变短，生产周期因此延长。要是遇上出口的紧急订单，交货延期加上拥堵的报关、装箱，影响现金流，最后就是两边着急。

中粮集团下属分公司的齐磊，他接触的上游农产品加工厂做出“减产、少接订单、只能保供”的临时调整。

“国庆前隔壁的大豆油厂，本来是应该开机生产的，变成先停个四五天。”齐磊告诉南风窗，这对大厂商影响不大，但对小厂小品牌较难，“小厂固定一两家客户，机器一停供应不上，人家客户就跑去找大厂买了，大厂库存多，挪出小批量很容易”。

白天电量减半生产，限制了方正华所在的水泥厂生产线的产能，也很快影响到水泥的销售和装运，之前是货等车，现在是车等货。

方正华说，来装货的水泥车排得满满的，等待时间超过了24小时，比之前的旺季等待时间长得多，而淡季，来了马上就能装车。

受限的产能波及供需，加剧供不应求，价格看涨。

9月23日，全国多省市水泥公司集体上调水泥合同价，每吨水泥涨了100元。方正华说，这是一个很高的涨幅，现在水泥单价每吨600元上下。他以较多的散装客户举例，单次采购量在三四十吨，意味着成本增加了三四千元。

在湖南从事机械制造行业的汤成国，也感受到原材料价格上涨的成本压力：“上半年金属涨价，现在塑料涨得不像样子。”值得一提的是，包括水泥、塑料、金属在内的原材料生产企业，都是用电大户。

限电时期，汤成国所在的公司借发电机渡劫，在错峰时间自行发电抢生产。

经验告诉他，发电机弥补的电量最多达到四分之一。虽然作用有限，发电机仍旧一时紧俏，“买都买不到，租也租不到”。

经验告诉他，发电机弥补的电量最多达到四分之一。虽然作用有限，发电机仍旧一时紧俏，“买都买不到，租也租不到”。汤成国更大的顾虑在“高发电成本”：“柴油的价格大概是市政供电的三倍。”但发电机并不总能救急，对大功率发电的工业企业来说，发电机“顶不住，发不起”。

限电，对高能耗工业企业生产是“痛”，但也有能耗相对低的制造业工厂抓住机会修炼内功，程瑞的工厂就通过提高生产率平稳生产。

他举例向南风窗说明，一周500台的产量，原先一天生产100台，现在则提高到120台以减少限电影响。工厂作了更多精细化分析，优化生产和管理。“产品的合格率反而更高。”程瑞告诉南风窗，“以前我们不太思考，想着一天大概弄100台就得了，其实忽略了很多问题。”

尽管程瑞的工厂都收到“开三停四”的停电通知，轮休期间，每天只有8小时的错峰生产时间，但限电对他们生产和销售的束缚不大。

除了得益于优化生产，也需要电网企业的精细调度和管理支持。“停电肯定是要停的，但它会根据工厂业务性质和实际情况来调整，也不是非常不讲情面，需要沟通。”程瑞说。

缺 口

秦振兴充分理解工业企业的限电处境，先后供职于福建三家电厂、在电力行业有26年一线工作经验的他，从源头解释了此次电力供应困境—发电成本上涨，发电厂没有利润，电越发越亏。

当前，我国的能源结构仍以火电为主，燃煤采购是火电最大的成本。对煤炭化石燃料的高依赖，使得电力供应易受煤炭价格波动影响，恰逢今年煤炭价格连月上涨。

据中国煤炭市场网，以秦皇岛动力煤价为例，3月初，每吨在500元上下，9月上涨到1000元，煤炭采购成本翻倍带动发电成本上涨。

据秦振兴介绍，他所在的热电厂煤价上涨前，发一度电（1千瓦时）的成本在0.28元，煤价上涨之后，成本约在0.35元，但政策对电价浮动有严格限制，电厂不能自主涨价，秦所在的电厂输送给电网企业的价格是0.36元，利润缩水。

不同电厂发电成本不同，一般发电机组越小，发电成本越高，因此煤价上涨对小机组发电厂影响更大，不挣反亏，越发越亏，迫于经营压力，会有电厂以“检修”名义不发或减少发电，也就有了之后的限电。

源头的煤炭价格之所以上涨，也和供需失衡有关。尽管中国是产煤大国，但依然存在供应缺口。

秦所在的热电厂隶属于国家能源集团，后者拥有全国最大的产煤基地，但近年其下属的产量低、危险性高的煤矿集中关停，加深了进口依赖。

原先该厂主烧澳大利亚进口煤，因其多露天煤矿、机械化程度高，价格极具竞争优势。但今年这一煤炭进出口中断，“一点都没有了”，印尼、蒙古等国的煤炭产量也缩减。

6月以来的煤矿集中整顿，豫晋鲁陕等国内煤炭主产地，加强了煤矿安检力度，高风险煤矿停产范围扩大，也进一步减少了国内煤炭供应。

为缓解电力缺口，政策层面，一方面加大了煤炭供应，另一边从电价入手，提高火电厂积极性。

9月29日，山西与14省区市签订煤炭保供合同，要求各煤炭企业增产，动态稳定煤炭价格。

10月11日，国家发改委推动电力体制改革：有序放开全部燃煤发电电量上网电价，扩大市场交易电价上下浮动范围；同时，推动工商业用户都进入市场，取消工商业目录销售电价；并且保持居民、农业、公益性事业用电价格稳定。

秦振兴读出了这样的信号：“鼓励市场竞争。”

应 急

弥补资源缺口、保障电厂利益是着眼“加大电量生产”化解电力供应难题，先行一步的应对措施，是电网企业科学有序地用电管理，其重要性不亚于前者。

2011年，国家发改委制定的《有序用电管理办法》成为各地应对电力供应不足、突发事件的指导准则，它通过行政措施、经济手段、技术方法，控制部分用电需求，维护供用电秩序平稳。

伴随这一轮电力紧缺，自5月起，苏州、杭州、佛山等城市先后启动“有序用电”应急方案，以缓解短期即时的电力供应压力，可以说，工业企业被限电的日子，正是这套方案起着“指挥棒”作用。

电力不能存储，电厂发电和用户用电同步进行，理想状态是：电力要用多少，电厂发够多少，实现供用平衡。

秦振兴告诉南风窗，电网企业会根据历史数据对发电量作预判，同时若发电厂维修、用电工业企业自主停产也要提前上报电力公司，综合评估用电量，电力公司据此调度分配到各个发电厂。

若用电需求是1000万千瓦，电厂只能发出900万千瓦，这100万千瓦的缺口就要通过企业“限电”方式，保证供需平衡。如果需求变成1200万千瓦，缺口过大，就需要动用拉闸。

当发电量小于用电量，电力供应就有了缺口，这种情况意味着风险。根据缺口占当期最大用电需求比例的不同（5%～20%），缺口的严重程度分为4个等级，电力运行主管部门和电网公司要向社会发布预警信息。

为避免出现特别严重的电力缺口、威胁电网安全，方案要求，重点限制违建项目、产业结构调整目录中的淘汰类或限制类企业、能耗高于限额标准的企业、景观照明等五类用电，同时有四项措施作为防线手段：先错峰、后避峰、再限电、最后拉闸，电力部门需按照这一次序严格执行，且不得滥用限电和拉闸。

这些手段如何保障电力电量供用平衡、保电网安全？

“白天是用电高峰期，让一部分企业转移到下半夜的低谷期00：00-8：00生产，就错峰开了。”秦振兴解释，峰期和谷期用电负荷可以相差一半，（在原先的）低谷期多用电，可以提高煤炭燃烧利用率，减少能耗损失，在不减少总体电能使用的情况下，缓解高峰用电负荷压力，避免过度集中。

错峰之后，若高峰期电力仍有缺口就要避峰，这时，一部分没有参加错峰的企业，收到避峰通知后需临时关停生产设备，回避高峰期。

秦振兴接着解释，若用电需求是1000万千瓦时，电厂只能发出900万千瓦时，这100万千瓦时的缺口就要通过企业“限电”方式，保证供需平衡。如果需求变成1200万千瓦时，缺口过大，就需要动用拉闸，强制取消300万千瓦时的缺口。

“发电量和用电量需要保持一致才能保证电网频率稳定，所以需要错峰、避峰和限电，拉闸的情况比较少见。”国家电网在福建一地级市分公司运维部的员工告诉南风窗。

此前9月23日，东北动用了拉闸手段，《财经》援引国家电网东北电力调度中心签发的东北电网“拉闸限电”预通知单信息：全网频率调整手段已经用尽。辽宁工信厅在9月26日的会议中也指出，拉闸限电是保电网安全的最终手段。

电力供应不足时，有序用电方案能否严格有效执行，对电网安全和稳定社会生产生活秩序意义重大。

重 构

保障煤炭供应、改革电价体制、有序用电是能源危机的短期应对方案，但能源紧缺之所以成为全球性难题，源于其结构性问题：尚未摆脱高污染化石燃料依赖，可再生、清洁能源开发利用不足，转向需要时间。

中电联数据显示，国内今年前8个月，按规模以上发电量计算，火电居首，发电量占总量的71%；位居第二位的水电，占比不足15%；风电、核电占比仅个位数，天然气、光伏发电未纳入计算，潜力有待进一步开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