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田文雄没有“蜜月”

岸田首相，就任即无蜜月期。10月14日下午，当选日本首相刚10天的他，就按照党内既定方针解散国会众议院，并敲定“10月31日投计票”的大选日程。

为了拼大选，岸田引入了不少新面孔展现改革姿态，但关键的党务和阁僚仍然延续“安倍·麻生体制”，而深孚民望的党内政敌河野太郎却被降格使用，在日本朝野引发颇多微词。

当下新冠疫情持续蔓延、日本国内矛盾丛生、国际局势复杂多变，作为1885年日本设立内阁制度后的第100任首相，岸田文雄将如何走好“第101步”？

从广岛到东京永田町

岸田文雄1957年7月出生于广岛，祖父岸田正记是实业家，战前战后都担任过众议员；父亲岸田文武曾任通产省（现经济产业省的前身）官僚，后担任众议员。岸田文雄小学时曾跟随任通产官僚的父亲去纽约居住过3年，后举家搬回东京，自己成年时就读于早稻田大学法学部。

30岁时，岸田文雄同大多数日本政治世家子弟一样，以出任众议员父亲之秘书的身份进入政坛，1993年初次在广岛一区获选众议员，此后连续8期连选连任。在政治生涯早期，岸田文雄就担任自民党青年局长等高级职务，被认为是党内“登龙门”的年轻世代代表。

小泉纯一郎上台后，岸田文雄担任文部科学省副大臣，之后他又在安倍晋三内阁和福田康夫内阁中担任多个大臣职务。2012年，自民党历史最悠久的派阀“宏池会”的会长古贺诚宣布引退，将派阀交给了岸田文雄。同年，岸田在第二次安倍内阁中任外务大臣，成为战后日本任职最久的专任外务大臣。

一直有拜相企图的岸田文雄，为了丰富党内履历，于2017年8月转任自民党政务调查会长，但在去年9月参选党首败给菅义伟后，他辞去该职。

岸田的夫人裕子原名和田裕子，是广岛县地产大亨“三次开发工业株式会社”社长和田邦次郎之女。因此，广岛县作为岸田家世代经营的政治地盘，在金脉和人脉上都给予了岸田文雄主要的支持。

在自民党内，祖荫深厚和广结善缘是岸田的优势。但相比手段老辣的安倍晋三、个性鲜明的河野太郎和石破茂，岸田文雄被自民党人士评价为“没有个性”、“影子很淡”（日语中存在感稀薄之意），多谋而少决，影响力、执行力略显不足。

在当选党首后的记者会上，岸田文雄反复强调“分配”这个词，指责先前的经济政策是把放松管制和调整管理机制的重心放在经济增长上，导致了收入分配差距。岸田把“扭转小泉改革以来的新自由主义政策”作为竞选时的主要经济政纲，宣布要建立让经济增长和收入分配形成良性循环的“令和收入倍增计划”。

岸田版“新型资本主义”，指向日本在疫情之前就非常严重、被疫情催化得更加极端的贫富差距问题。岸田提出以推动财政收支平衡、提高年收入逾1亿日元者的所得税、增加育儿补贴等为代表的“令和时期中产阶级复兴”战略，以及同工同酬和劳动者社保全覆盖计划，来回应民众对当前经济增长不均衡、不公平、没有获得感的不满情绪。

相比手段老辣的安倍晋三、个性鲜明的河野太郎和石破茂，岸田文雄被自民党人士评价为“没有个性”、“影子很淡”（日语中存在感稀薄之意），多谋而少决，影响力、执行力略显不足。

在内阁成立后的初次民调中，岸田内阁支持率为59%（日本经济新闻社数据），居于日本1987年有记录以来的历届第三低。日本广播协会10月8—10日的民调显示，岸田内阁支持率为49%，比菅义伟内阁去年9月成立时低了很多。

然而，《产经新闻》与富士新闻网稍后的联合民调却显示，岸田内阁支持率从之前的42.3%上升为63.2%。这可能是因为，早年曾出任冲绳、北方四岛事务担当大臣的岸田文雄，近日对俄罗斯宣示了不放弃北方四岛主权的强硬姿态。

新瓶旧酒的领导体制

回到一周前，即使提拔了13名没有阁僚经验的新人入阁，努力营造了新风，岸田文雄对自民党和内阁的人事改造案，也仍然受到日本朝野的质疑和批评。

批评主要集中在选任的标准过于向派阀倾斜、“安倍·麻生”体系的影响力过重上。但客观看，守旧和求稳并不是决定人事效能的根本因素。面对菅义伟执政的负资产，和即将到来的众议院选举这场硬仗，只有最大限度平衡派阀利益、凝聚党内共识，才能集中政治资源积极投入选战。

自民党的执行机关被称作“党五役”，由总裁（党首）以下的副总裁、干事长、总务会长、政务调查会长和选举对策委员长组成。其中，副总裁一职由麻生太郎接任。从副首相到副总裁，台前转幕后的麻生依然凭借对财界的掌控，把握着自民党这艘大船的方向。

对自民党而言，人事就是一切。所以，远的如被称为“幕府将军”的小泽一郎，近的如刚离任的二阶俊博，都曾担任掌管党务人事的干事长一职。根据总务省公布的数据，2019年自民党的政党总部收入为244.9亿日元（约合人民币15.5亿元），干事长则决定这些资金的分配。

岸田当选党首后，麻生派的老将甘利明得以出任干事长。在即将到来的国会选举中，干事长作为党内各种资源的实际掌控者和协调人，其权力和影响力必将进一步扩大。这既是岸田对麻生派的投桃报李，也是“安倍·麻生”体制继续对政权保持影响力的关键一招。

但安倍政权的“圈内人”，几乎都跟政治资金丑闻有瓜葛，甘利明也没有独善其身。2016年甘利明担任安倍内阁的经济再生担当大臣期间，被曝光收受建设业者的贿赂，甘利明表态承认后辞职。由在野三党组成的质询小组达成了一致，要求国会传唤甘利明到会说明情况。但甘利明一直以睡眠障碍为由，拒绝出席说明会。

10月1日，在岸田准备启用甘利明任干事长后，最大在野党立宪民主党的国会党鞭安住淳向甘利明公开喊话，要他履行承诺，就2016年收受建筑商献金的事件到国会说明。而甘利明在随后的记者会上，以“辞职时已全部交代清楚了”的发言作结。

作为党首选举“败者组”的河野太郎，也没有离开自民党的权力中心太远。麻生一直对出身于自己派阀的河野太郎青眼有加，因此破天荒地同意河野连续冲击党首大位。但想得到派阀的全力支持，仅获得麻生本人的默许显然是不够的。特别是麻生派中以甘利明为首的财经系老人对河野比较疏远，不愿表态支持，拖累了河野获得的议员票。

虽然有媒体揶揄，河野太郎被岸田委任为自民党的宣传本部长，是在充分利用其“网络影响力”，且自民党内也有意见认为这是对河野的降格安置，但这一职务仍属自民党内的高位，河野太郎也没有推辞。回顾自民党2010年以来的历任宣传本部长中，茂木敏充、甘利明、小池百合子在出任此职之后，都在政治上更上一层楼。挟此次参选的民意旋风，加上一个能随时跟民众积极沟通的渠道，河野太郎日后卷土重来仍然可期。

内阁布局的平衡术

岸田新内阁中有13位阁僚是首次入阁，创造了近年来首相组阁的新人启用纪录。但这种“新老交替”隐含着浓厚的保守色彩，首先体现为外相与防相两个要职的“萧规曹随”。

外相茂木敏充是留任的前朝重臣之一，来自掌握51张议员票的“竹下派”。竹下派的前领导者、前首相竹下登的弟弟竹下亘9月18日突然病逝后，该派阀内部随即对支持岸田还是河野产生了争执。但在第二轮议员投票中，竹下派选择了“与胜利者站在一起”的战术，成为岸田胜选的助力。

茂木敏充留任外相，背后的安倍势力影影绰绰。相较同一派阀的加藤胜信，茂木敏充普遍被认为更有能力，且得到了安倍的积极支持，可能成为竹下派的下一任大佬。特别是他在由经产大臣调整至外务大臣任上，主导了对美、对欧的一系列自贸协定的谈判，被日本的主要贸易伙伴认为是可靠的交涉对象。

日媒《周刊现代》评论认为，茂木敏充是安倍提拔入阁的，履历完整且执政经验丰富，被安倍视作未来首相的接班人而培养。此次扶持茂木留任外相并继承派阀，是安倍意图通过笼络竹下派提高党内地位，延续“造王者”的布局。

在岸田准备启用甘利明任干事长后，最大在野党立宪民主党的国会党鞭安住淳向甘利明公开喊话，要他履行承诺，就2016年收受建筑商献金的事件到国会说明。

而另一位获得留任的重要阁僚，即是安倍的胞弟、防卫大臣岸信夫。这位任内政绩并不出彩的防卫大臣，前一任期内忙着向美国等域外国家效忠、强调中国威胁和与台湾当局勾勾搭搭，此番留任等于将防卫政策权柄的一端继续交回安倍手上。而岸信夫也一定会在这些“前期工作”的基础上，积极迎合美英澳等国的印太安全思路，同时致力于加强美日印澳四边安全机制、在美国框架下推进与韩国协调应对朝鲜核导开发等问题。

新获提名的财务大臣铃木俊一，是前首相铃木善幸的儿子，同时也是麻生太郎的妻弟。“麻生副总裁—甘利明干事长—铃木俊一财务大臣”体制下，麻生自己退出内阁，但通过子弟兵们将自民党和内阁财权牢牢掌握。麻生为代表的财界，奉行财政均衡的理念，对“安倍经济学”中过度依赖金融财政手段刺激经济的做法，一直颇有微词。新的财政体系，预计将支持“逐步提高消费税”和“维持财政预算总平衡”的政策目标。

岸田内阁新设了“经济安全保障担当大臣”，由小林鹰之担任。2013年，出任自民党政务调查会长的岸田文雄，就强调过经济安全保障的地位。日本朝野认为，中美对立的激化、半导体等关键战略物资的供应链安全，以及防止先进技术流出，是日本经济安保目前面临的主要课题。

1974年出生的小林鹰之，是岸田内阁中最年轻的阁僚，而且是首次入阁。作为东大法学部和哈佛大学肯尼迪政府学院毕业的高材生，此前其履历多集中在以众议员身份任职于国会的各级法务审议部门，所担任的最高级别政务官，是2016年在安倍内阁担任防卫政务官。这一职务在防卫省共设两名，在防卫副大臣之下负责统筹防卫省各厅局间的协调工作。

值得注意的是，安倍派的党首竞争者高市早苗的20位联署支持者中，就有来自二阶派的小林鹰之。作为安倍提拔的年轻官僚，小林鹰之已经在初次记者会上公开表明，经济安保并非针对特定国家，以及同中国全面脱钩“事实上不可能”的立场。未来他将如何同亲台的防卫大臣岸信夫协调和互动，有待进一步观察。

在党首选举前，自民党内各派阀当选3次以下的90多名议员组织了“党风一新会”，由福田康夫的儿子福田达夫任代表，宣布共同支持河野太郎。日本媒体评论称，这是“安倍的孩子们”（在安倍任期内首次当选的议员）公开与派阀政治割席。而在岸田胜选后，福田达夫被提拔为总务会长，还被岸田宣告为自民党党务改革里“老·中·青”新班子里青年一代的代表，成为了反抗派阀的“胜者组”。

在“自民·公明”执政联盟方面，岸田安排公明党籍的众议员齐藤铁夫接替同党的赤羽一嘉，出任国土交通大臣。1952年出生的齐藤铁夫同样生于广岛，拥有东京工业大学应用物理专业博士学位，曾在建设营造企业“清水建设”短暂任职，在2008年福田内阁中出任过环境大臣，目前任公明党副党首、综合选举对策本部长。作为有专业背景的公明党人，齐藤铁夫的入阁也让岸田面向众议院选举的人事拼图更加完整，岸田的人事平衡术可见一斑。

受命于“危难”之间

党首选举中影响国会议员投票意愿的最重要因素，就是选后即将开始的新一届众议院选举。由于菅义伟执掌自民党近一年来糟糕的政绩，民众对自民党的厌倦、基层党员改革党务的意愿，都达到了一个临界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