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俄“撞机”罗生门背后的黑海危机

按照五角大楼在事发两天后发布的视频，当地时间3月14日，一架美军MQ-9型军用无人机坠落黑海前，俄罗斯苏-27战机曾两次逼近，第二次逼近后无人机螺旋桨损坏。

美军无人机坠海后不久，美国政府就表示，无人机在坠落前曾与俄罗斯空军战斗机相撞。俄方则予以否认，称俄军战机没有使用武器，也没有撞击对方，美军无人机是自己失控掉下去的。

俄罗斯驻美大使安东诺夫事发后第一时间与美国助理国务卿唐弗里德在美国国务院进行了半个多小时的会面。安东诺夫表示，交流是“建设性的”，并强调双方保持沟通很重要，俄罗斯不寻求对抗。次日，俄罗斯国防部长绍伊古和美国国防部长奥斯汀自去年10月以来首次通话，谈的也是无人机坠海事件。奥斯汀也说，多沟通有助于双方防止误判。

考虑到乌克兰危机升级一年来美俄间不断恶化的对抗态势，双方处理本次突发事件的表现堪称“极其克制”，但这种克制背后反映出的却是事态极其危险。《联合早报》甚至指出，这是“俄乌战争爆发以来，美俄两军首次爆发直接军事冲突”。

事件发生后，“三战”（第三次世界大战）成为美国社交媒体上的热搜第一，美国国会两党则迅速提出了要求政府180天内制订黑海战略的提案。美俄多位分析人士对《中国新闻周刊》表示，即使双方的克制能避免此事升级为两个核大国的正面军事对抗，美国及北约必将借此加强在黑海的军事存在，俄罗斯与美国及北约之间“擦枪走火”的可能性也会迅速提升。

各执一词的“真相”

直到当地时间3月14日6时许，一切仍很“寻常”：一架从北约军事基地起飞的美国空军MQ-9型无人机在黑海上空自西向东单独飞行，逐渐靠近克里米亚半岛。两架俄罗斯空军苏-27战斗机随即前往伴飞，试图拦截。

美国白宫国家安全委员会高级官员约翰·柯比后来说，最近这种情况 “并不少见”。早在乌克兰危机升级前，美军无人机就经常飞临黑海上空，以落实拜登政府提出的“综合威慑”战略：使用无人机实时监控俄军在该地区的动向。五角大楼的一些官员认为，这可以阻止俄军对乌克兰发起军事行动。

对美军而言，代号“死神”的MQ-9型无人机是最有效的监视工具：它可以飞到约15000米高空，时速超过400公里，最长续航时间达24小时。但俄罗斯方面强调，“死神”其实是一种攻击型无人机，可以搭载空对地、空对空导弹及激光制导武器。本次事件发生后，五角大楼发言人莱德拒绝透露出事的无人机是否装备了这些攻击武器。

俄军战机拦截和驱逐“死神”的另一个理由是：其进入了“‘特别军事行动’期间建立的临时管制空域”。美方则认为，无人机只是在“一般国际空域”飞行。这种争议的背后是乌克兰战场上的情报战和非对称较量。俄罗斯驻美大使安东诺夫说：“他们（使用无人机）在远离美国数千英里的地方做什么？答案很明显——他们收集情报，这些情报后来被基辅政权用来攻击我们的武装部队和领土。”对于这一点，美国及乌克兰并不否认。此外，2022年11月以来，乌克兰空军使用各式各样的苏联无人机及商用无人机攻击克里米亚俄军基地乃至俄罗斯内陆，亦多次遭到俄空军和防空火力拦截。

美军欧洲司令部称，3月14日一早的这次伴飞大约持续了30至40分钟，其间俄军战机多次飞到无人机前方并“倾倒燃料”，试图影响美军无人机的航向和飞行。对峙进行到7时03分，美军无人机突然下坠，落入海中。美方称，这是俄军战机意外撞上了MQ-9尾部的螺旋桨，导致无人机失速坠落。

一位自称“观看了事件视频”的美军官员对媒体表示，俄军战机当时似乎“失去控制”般冲向无人机，飞行员可能试图拉起飞机，但最终双方未能避免相撞，“这不专业”。但截至3月20日，美方公开的唯一一段42秒视频，仅显俄军飞机贴近美军无人机，随后无人机视频失去讯号。一瞬间的屏闪后，画面中无人机尾部螺旋桨似乎受损弯曲。英国广播公司BBC援引分析人士的说话，从这段视频中无法判断“所显示的内容之前或之后发生了什么”，唯一能确定的是“这基本是一起意外”。

俄罗斯国防部给出了事件的另一种版本：在一次突然的空中机动后，美军无人机失去高度，随即坠毁。而俄军战机“没有使用机载武器，没有与无人机接触，安全返回本国机场”。双方的另一处表述分歧是：美方称俄军撞机美军无人机前“几乎没有空中沟通”，俄方则指出明明是美军无人机在关闭应答器的情况下飞进俄军管制空域。安东诺夫指出，这是一种“公开的敌对行为”。

“让我们反问一下：如果一架俄罗斯攻击型无人机出现在纽约或旧金山附近，美国空军和海军将如何反应？我相信，美国军方会以不妥协的方式采取行动，不会允许其领空或领海被侵犯。”安东诺夫说。美国媒体则认为，美国并不承认克里米亚半岛属于俄罗斯，因此“不能这么比喻”。

目前，美俄双方的斗争焦点已经转向寻获坠海的“死神”。截至当地时间3月20日，双方均未宣布成功回收无人机残骸。白宫国家安全委员会高级官员柯比称，美方将“采取措施保护我们在这架无人机方面的权益”。美军参联会主席米利则“安抚”舆论称，俄军也难在深海中找到多少无人机碎片，而且“数据库已被清除”。

私下里，美方官员担忧，在黑海拥有强大海军存在的俄军会首先找到无人机，从而破解其技术特征。“死神”是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升级西方对乌军援的下一个关键目标，但拜登政府目前尚未决定向乌克兰提供这种“可能被用于攻击俄罗斯本土”的先进武器。

“这些人从未如此重视黑海”

3月15日同俄罗斯防长绍伊古通话时，美国防长奥斯汀明确表示，美军将继续“在黑海上空的国际水域飞行”。美军退役中将赫特林在接受CNN采访时说得更加具体：“仍然会有无人机飞行，但你不再会看到任何无人机单独飞行，而是美国飞机、北约飞机护航……”

“这些人从未如此重视黑海。”大西洋理事会高级顾问哈伦·乌尔曼对《中国新闻周刊》说，虽然冷战结束以来黑海沿岸及周边地区已发生十次武装冲突，数量居世界各海域之最，但在五角大楼和北约眼中，这里始终是“次要地区”。

上世纪90年代初苏东剧变后，从苏联新独立出的黑海周边国家大多忙于境内的民族和边界矛盾，很快又陷入经济社会全面衰退，俄罗斯黑海舰队只剩一些老旧舰只长期驻泊港内。加之欧洲主要国家相距甚远，北约并未在黑海沿岸成员保加利亚、罗马利亚加大军事部署。2016年，俄军总参谋长格拉西莫夫回顾这段岁月称，那时“甚至有人说，土耳其完全掌控了黑海”。

转折发生在2008年俄格战争，美国海军舰艇赶赴格鲁吉亚海岸执行“人道任务”，刺激了俄军向黑海部署新型先进水面战舰和潜艇，同时大规模建设岸基防空和反舰导弹系统。2014年克里米亚危机期间，俄军海空力量协同迅速拦截、消灭乌克兰海军，显示出在黑海的绝对军事优势。

乌尔曼正是从这时起开始呼吁华盛顿和布鲁塞尔重视黑海战略。他长期参与冷战后美国国防战略制订，也是北约盟军司令官高级顾问委员会成员。但这一次，没有人理会他。白宫前国家安全事务委员会特别助理兼欧洲事务高级主任库普乾对《中国新闻周刊》说，这并非仅仅因为特朗普的“美国第一”政策。从奥巴马时代开始，美国的长期战略是向亚太方向集中精力。

2014年到2022年，北约加大了在黑海的战略巡航和军舰访问，但没有扩大常规力量驻扎的长期计划，试图推动黑海沿岸成员增加军备，却在土耳其、罗马尼亚和保加利亚都激起反对。

乌尔曼多次参与这些防务谈判。他发现，保加利亚试图维持与俄罗斯的“平衡战略”。罗马尼亚军方高层大多出身陆军，对北约总部要求的增强远程反舰能力、购买潜艇提不起兴趣。土耳其则“只想维持自己对黑海的‘控制’”。该国控制黑海唯一出口，严守1936年签署的《蒙特勒公约》，严格限制非黑海国家海军进入该地区。对沿岸各国来说，“不要军事升级”比“增加盟友保障”更为重要。

北约介入黑海局势失败，使俄军在2022年“特别军事行动”之初顺利切断乌克兰在黑海的海上通道，一度阻断了乌克兰95％以上的粮食出口。不过，俄罗斯也付出沉重代价：除了“莫斯科号”巡洋舰沉没外，俄军登陆距离罗马尼亚海岸线仅45公里的乌克兰蛇岛，被视作罗马尼亚、保加利亚等国在安全战略上转向北约的关键因素。

2022年7月1日，欧洲安全与合作委员会就黑海安全问题召开史上第一次政府间多边对话会。来自美国参众两院议员组成的跨党派代表团及美国政府、军方与北约高官，和黑海的北约成员及伙伴国高层出席会议。本次会议上，罗马尼亚外长奥雷斯库明确提出：美军必须加强在黑海的实际军事存在规模，而非“仅仅通过建立多边战略来增强军事影响”。

除了沿岸国安全诉求的变化，随着西方世界与俄罗斯转入全面对抗，原本属于俄罗斯“后花园”的黑海地区，在北约秘书长斯托尔滕贝格口中突然有了“至关重要的战略意义”。无人机事件发生后，美国参议院欧洲和区域安全合作小组委员会主席沙欣和参议员罗姆尼立刻提出法案，要求拜登政府在180天内制定一项跨部门战略，以深化美国和黑海国家的军事及经济关系。沙欣称，国会两党“都对此非常感兴趣”。

乌尔曼指出，美国和北约并不是真的重视黑海安全，而是希望从更长的战线上对俄“威慑”，从而迫使俄罗斯分散其战略力量，最终实现“削弱俄罗斯”的长期目标。“推动芬兰加入北约，和加强黑海部署，都是一个目的。”俄罗斯国际事务委员会总干事科尔图诺夫则对《中国新闻周刊》总结道：西方的新战略，就是以乌克兰危机为契机，“完成北约势力此前一直没有实现的大规模东扩”。

黑海又要变成“火药桶”？

与其他战略焦点地区相比，黑海其实是一片不大的水域，从西到东约1200公里，从北到南约640公里，一枚常规巡航导弹的射程就能覆盖大部分空间。“从黑海发射导弹，和从乌克兰哈尔科夫、扎波罗热发射导弹没什么区别，俄罗斯只有几分钟的反应时间。”科尔图诺夫说。

现在，北约决定将更多远程武器塞进这个地方。分析人士认为，除了增加在黑海的联合演习次数，北约可能在短期内向罗马尼亚黑海一线的米哈伊尔·科格尔尼恰努空军基地部署更多战斗机和攻击型无人机。长期而言，美军将推动目前装备F-16战机的罗马尼亚空军更新换代，更多防空系统和反舰武器也将在罗马尼亚东海岸出现。另一个值得注意的时间点是2024年：土耳其计划向乌克兰交付一艘配备鱼叉反舰导弹的新型护卫舰。

此外，由于通向黑海的多瑙河不受《蒙特勒公约》约束，外界预计美军可能在多瑙河沿岸部署配备巡航导弹的小型舰只。一些西方智库还建议，可以将罗马尼亚的康斯坦察港打造成“北约的加里宁格勒”，形成足以对抗克里米亚黑海舰队基地的打击能力。但从中欧至此的陆路物流尚未实现现代化，多瑙河也尚未疏浚航道，短期内罗马尼亚还难以承担“威慑克里米亚”的重任。

不过，并不是所有美国盟友都赞成升级黑海局势。前述多边对话会上，有土耳其高级官员指出，过度军事化不能让黑海实现共同安全，“更多的军舰、更多的战机并不意味着更强的威慑和防御力”。相反，黑海的粮食运输及资源开发都有赖和平稳定的环境。美俄双方应对本次意外事件的态度也反映出：双方并没有做好面对核大国间真的“擦枪走火”的准备。

2019年6月，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曾在霍尔木兹海峡附近击落一架进入伊朗领空的美军“全球鹰”无人机，美伊海空部队一度对峙，波斯湾局势空前紧张。但很快，美国政府以“误击”定性事件，时任总统特朗普推翻了自己最初下达的攻击伊朗军事目标的决定。危机最终迅速结束，没有演变为热战。

但俄罗斯不是伊朗。克里米亚的黑海舰队基地拥有装备S-400导弹的防空师、装备战略轰炸机的航空师，连同大型水面舰艇和潜艇，组成美国军方描述的“立体式海上堡垒”。2021年6月，作为乌克兰危机期间对俄“综合威慑”行动的一部分，英国海军“卫士”号驱逐舰曾进入克里米亚半岛附近水域，俄军出动战斗轰炸机警告驱离，直接扔下了四枚炸弹。

美国外交政策研究所欧亚项目主任克里斯·米勒指出，如今最危险的问题是，黑海行动各方都可能误判和低估对方的战略决心，“西方可能低估俄罗斯保持其地区强国地位的决心，俄罗斯则可能高估军事手段的作用”。莫斯科国际关系学院欧洲-大西洋安全中心首席研究员谢尔盖·马尔科多诺夫也强调，忽视地区局势复杂性，试图以对抗手段简单处理自己的安全担忧，是极其危险的。

“像黑海这样复杂的地缘政治空间，永远没有简单的解决方案。” 马尔科多诺夫说。乌尔曼指出，为了避免陷入对抗升级的危险，各方应当时刻警醒：对黑海的各种军事部署，其目的都是威慑而不是开战，而威慑的最终目的，仍是推动各方回到政治解决框架、缓解安全焦虑。

从某种意义上说，无人机事件后的紧张局势，是对黑海地区更漫长的冲突历史的回归。从19世纪沙俄与英国、法国、奥斯曼帝国间的克里米亚战争，到第二次世界大战苏联在此抵御德国入侵，黑海始终是“火药桶”。

乌尔曼说，对俄罗斯和土耳其这黑海域内两大力量而言，资源丰富的交通要道黑海是他们最后的“战略安全区”，双方曾12次在此对抗。同时，每当欧亚大陆出现战略竞争，黑海作为俄罗斯周边民族矛盾最集中的区域，必然成为域外力量试图削弱莫斯科的一线。“但是，从没有人能将俄罗斯人赶出黑海，所有人都轻视了他们对黑海的重视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