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尔滨涉张明杰案烂尾楼调查

一块高约2米、长约8米的米白色大石头，树立在已经安装了窗玻璃但尚未完全完工的一栋新大楼的门前，石头上有几个红色大字：“上合·未来城”。几个工人正围着大石头忙碌着。看得出来，他们正在修建一座浅水池。若浅水池建成，大石头会坐落在一汪碧波当中。

这里是哈尔滨市的西郊，位处老机场路的南侧，距离新发镇政府不远。很多哈尔滨人都知道，这个原名“怡景森林城”的楼盘，因为涉及哈尔滨市发改委原副主任张明杰案，已烂尾多年。5月中旬，在楼盘现场，一位工人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大石头背后的大楼是新建的售楼部，马上要建成了。

“‘上合·未来城’是魏奇给这个楼盘起的新名字。”一位知情人士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因为‘怡景森林城’这个名字已经臭了。”

魏奇是哈尔滨商人，也是张明杰案主角之一，正是他主持开发了怡景森林城项目。2014年，在张明杰被查前夕，魏奇出逃加拿大。魏奇再次受到社会广泛关注是在2021年。那年10月，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网站发布消息说，外逃七年的“红通人员”、职务犯罪嫌疑人魏奇已回国投案。

在魏奇回国投案后不久，2021年11月，哈尔滨市中院对张明杰案做出一审判决，张明杰涉受贿罪、滥用职权罪，获无期徒刑。2022年3月，黑龙江省高院二审宣判，张明杰的上诉被驳回，维持原判。

2023年5月，《中国新闻周刊》了解到，因涉张明杰案烂尾近10年的怡景森林城项目已启动复工，而主持复工的，正是魏奇及其实际控制的哈尔滨先发置业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先发置业）。

以小城镇建设为名的房地产开发

魏奇开发的怡景森林城项目土地本属于哈尔滨市原种繁殖场（以下简称原种场）。

原种场职工张龙对“上合·未来城”售楼部门前的那块大石头印象深刻，他告诉《中国新闻周刊》，这块大石头本来被安放在老机场路北侧一块空地上，2011年7月28日新发镇小城镇试点项目奠基仪式就是在这块大石头旁举行的。张明杰、魏奇等都参加了奠基仪式。该奠基仪式的举行，也意味着怡景森林城项目的正式启动。

“现在石头的基座还在路北那儿呢。”张龙说，“这块石头，当年是魏奇专门买来做开业剪彩用的，听说花了160万。”

而回溯起来，张明杰一案的发端，直接跟原种场相关。

哈尔滨原种场原是企业化管理的事业单位，曾属原农业部直管，到上个世纪80年代改由哈尔滨市管理。2004年，原种场被哈尔滨市定为150家国企改制单位之一。2005年4月，原种场被下放给哈尔滨市道里区，由道里区负责组织该场转企改制。彼时，张明杰正在道里区任副区长。大概是在2007年，张明杰开始主持领导原种场的改制工作。

2009年7月，哈尔滨产权交易中心对原种场整体产权转让发出公告，转让底价为6160万元。之后，魏奇为法人的哈尔滨市东江农业科技开发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东江公司）摘牌，缴纳了2000万元保证金和6160万元转让价款。2009年8月，道里区农林局、东江公司、原种场三方签订了《哈尔滨市原种繁殖场产权转让合同》。

在收购原种场之后，在总面积为154.7万平方米的原种场土地上，魏奇主要做了这样几件事：

2011年至2013年之间，将4.5万平方米土地转让给哈尔滨至齐齐哈尔铁路客运专线工程（以下简称哈齐客专），哈齐客专向魏奇妻子王淑范担任法人的黑龙江金盛物流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金盛物流公司）支付1.5亿元；2010年至2011年间，将11.3万平方米的土地转让给哈尔滨城投公司，1.9985亿元补偿费用被打入魏奇在收购原种场后以原种场名义新建的一个账户。

在这两笔土地转让之外，魏奇还做的一件事，就是开发怡景森林城项目。该地产项目的开发是在小城镇建设背景下进行的。

据《中国新闻周刊》自哈尔滨市道里区政府部门相关人士处得知，2005年末或2006年初，新发镇由黑龙江省、哈尔滨市相关部门推荐为小城镇建设试点镇。2008年3月，其被列为第二批全国发展改革试点小城镇。2009年5月，主管副区长张明杰到新发镇，提出加快推进该镇的小城镇建设，之后不久，张明杰又找到新发镇主要领导，说找到一个非常有实力的企业，可以跟新发镇合作，共同推进小城镇试点。就在此时，张明杰向新发镇介绍了魏奇。

据这位人士介绍，张明杰当时说，这家企业名叫金盛集团，总部在南京，实力非常雄厚，在黑龙江有分公司，负责人叫魏奇。张明杰说，金盛集团涉及的产业有动画漫画，还有很强的科研团队，相关产业不少，因此和这个企业合作，一定能把小城镇建设搞好。

据新发镇政府部门相关人士回忆，在那不久，张明杰就带领新发镇领导班子到金盛集团考察。魏奇以金盛集团黑龙江负责人的身份接待了他们。就在这次考察中，张明杰说，金盛集团很有实力，跟很多部门都很熟，新发镇已经被列为第二批小城镇建设试点，向国家申请用地指标的事由金盛集团来负责，新发镇配合出具相关手续，费用也由金盛集团承担。

就这样，新发镇和所谓魏奇的金盛集团达成小城镇试点合作意向。

2009年八九月份，张明杰、魏奇以及时任新发镇党委书记等人一起到北京，争取800亩土地增减挂钩指标，并于2010年3月获批。2010年3月末，道里区推进新发镇小城镇建设指挥部成立，张明杰任常务副总指挥，区国土、规划、环保、发改等部门以及新发镇主要领导任副总指挥。

按照相关要求，需要重新制定新发镇经济社会发展规划和小城镇战略规划。在张明杰的介绍下，由金盛集团黑龙江公司副总王绍玉组织，近10名哈工大教师、学生组成的规划团队于2010年6月进驻新发镇，用了近3个月时间，制作了前述两项规划以及规划展示片。彼时，王绍玉还有一个公开身份，是哈工大教授，而在当时还不为很多人所知道的是，他还是已离异多年的张明杰的同居男友。

按照王绍玉团队制定的规划，对于新发镇的未来发展构想，是要建设庆丰、红旗、建国三大社区，其中建国社区被作为小城镇建设的起步区，而建国社区正是被规划在了经过改制的原种场土地上。

对于建国社区的规划方案，当时的新发镇领导班子曾有疑虑。一位知情人士回忆，当时新发镇领导班子认为原种场虽然是在新发镇，但不是该镇管理的土地，并且原种场已经改制，操作起来难度大，土地使用时无法掌控。对于这个疑虑，新发镇领导班子曾向张明杰汇报。张明杰表示，金盛集团和原种场改制并购的企业是一家，土地是他们的，这样还免除了征地的麻烦。

就这样，建国社区的规划就放在了原种场土地上。

在此后，几次召开的道里区政府常务会议，都认为新发镇小城镇战略规划切实可行，并继续争取相关部门支持。2011年，相关部门又批给新发镇800亩土地周转指标。至此，前后两次获批的共1600亩土地增减挂钩周转指标，全部落在建国社区。

2011年7月，新发镇和金盛集团签订了小城镇开发项目合作协议，但是，这时乙方却换成了先发置业。张明杰解释说，先发置业为金盛集团推进项目合作成立的子公司，没有问题。

2011年7月28日，在张明杰和金盛集团运作下，在那块现已移至“上合·未来城”售楼部门前的大石头跟前，举行了新发镇小城镇试点项目奠基仪式，黑龙江省、哈尔滨市、道里区相关领导都出席了奠基仪式。

包括张龙在内的一些原种场职工还记得，就在举行新发镇小城镇试点项目奠基仪式那天，“很有戏剧性，本来是个大晴天，突然就来了黑云，狂风暴雨，把会场给浇散了”。

张明杰入狱服刑，魏奇另案处理

自案发之日起，张明杰案一直备受关注。

《中国新闻周刊》从张明杰亲属处了解到，自2022年5月起，她已入黑龙江省女子监狱服刑。近日的一则消息，则又把这个案子带回公众视野。

淘宝网司法拍卖网络平台消息显示，4月中旬，黑龙江省尚志市人民法院发布网络司法拍卖公告，哈尔滨市道里区富力江湾新城两套房产被公开拍卖，这两套房产都是登记在知名歌手曲婉婷的名下。

张明杰是曲婉婷的母亲。尚志市人民法院公开拍卖的这两套房产，属于张明杰案被处置资产，和魏奇也有关联。

张明杰案的判决文书显示，张明杰共涉受贿和滥用职权两项罪名，一审被判处无期徒刑，其同案被告王绍玉涉受贿一项罪名，一审获刑14年，魏奇则被“另案处理”。

根据哈尔滨市中院所做落款日期为2021年11月12日的“（2015）哈刑一初字第131号”判决书，一审认定的张明杰受贿的事实有两宗，分别是：

其一，2012年7月16日，张明杰伙同王绍玉为索取巨额经济利益，由王绍玉代表张明杰与魏奇签订合作协议，约定双方对以原种场土地参与的建设项目各持50％的股份及项目利益后，由王绍玉作为为开发该项目成立的先发置业负责人，实际管理先发置业；案发时双方共同控制的先发置业资产，包括账面资金、门市房、汽车等，共计折合186341763元，张明杰、王绍玉实际共同占有上述资产的50％，共计折合93170881.5元；

其二，2011年11月，张明杰在利用职务便利帮助魏奇获取征地款后，以借款为名向魏奇索要500万元；同年11月29日，魏奇指示财务人员将500万元存入张明杰指定账户；张明杰将该款用于购买道里区富力江湾新城一期2号楼18楼1号和2号两套房屋。

这两套房屋，即是前述被司法拍卖的曲婉婷名下房产。《中国新闻周刊》了解到，对于此一情节，张明杰曾辩称她没有向魏奇索贿，500万元属于其为购房向魏奇借款，不构成受贿犯罪。但她的这一意见没有被法院采纳。

法院认定的张明杰滥用职权的事实，则和原种场改制以及改制后原种场土地如何被魏奇腾挪直接相关。

2002年至2011年，张明杰任道里区副区长兼区改制领导小组组长，主管道里区农林水务畜牧兽医局（以下简称道里区农林局）、哈尔滨市道里区土地征用管理办公室（以下简称道里区征地办）等部门以及原种场国有企业改制工作。

2009年7月，道里区政府委托哈尔滨产权交易中心发布原种场转让公告，转让标的为原种场整体产权，不包含国有土地使用权，公布标的底价为6160万元。公告期限内，东江公司提出受让申请，缴纳6160万元交易保证金。

张明杰组织道里区及原种场改制领导小组有关人员对未包含国有土地使用权转让内容的《哈尔滨市原种繁殖场产权转让合同》进行审议后，与会人员表示同意。同年8月24日，在张明杰主持下，原种场上级主管单位道里区农林局作为转让方、东江公司作为受让方、原种场作为被转让企业在哈尔滨市道里区田地大厦举行产权转让签字仪式，张明杰将经其同意加入了国有土地使用权转让内容的《哈尔滨市原种繁殖场产权转让合同》带到签字现场。张明杰以合同事先已经审议为由，让原种场及道里区农林局有关人员在该合同上直接签字，并将合同拿走，未由原种场及道里区农林局留存。张明杰将转让合同交哈尔滨产权交易中心备案，领取《产权交易凭证》后，即要求原种场将国有土地使用权证及公章等证照全部交予东江公司。

此后，张明杰在继续主管原种场职工安置工作过程中，违规同意将应由道里区农林局发放的职工安置款6160万元转入东江公司法人魏奇实际控制的以原种场名义开设的账户，导致该款中用于职工安置的剩余部分款项11467218.50元被魏奇所属公司违规使用。

2009年10月，魏奇以东江公司和其妻子王淑范名义出资成立金盛物流公司，法人为王淑范。2011年7月15日，魏奇成立先发置业，法人为王淑范。2012年7月16日，魏奇、王淑范签署委托协议，委托张明杰同居男友王绍玉全权处理先发置业经营和管理事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