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圈：被激活的千年古城

一场展览就能瞬间穿越回1983年的纽约街头。如果你是一个现代艺术爱好者，大概没法不羡慕济南的同好。最近，“涂鸦之父”凯斯·哈林的全球巡展，正走到济南，这个后波普时代潮流艺术展，在中国仅设三站，除去北京和上海，只选了济南。

“好羡慕，为什么不来我们城市？”“济南都拥有了，我们可以有吗？”“济南现在这么时髦了吗？”在社交媒体上，各地的年轻人更新着对济南的认知。

“小时候看电视，济南要么在卖章丘大葱，要么是蓝翔招生开挖掘机，真的过来走了一圈，才会发现固有的印象多么陈旧。”从外地出差到济南的张佳指着阿波罗美术馆墙上凯斯·哈林的涂鸦小人儿说。

“我刚从英国回来，特地来看这个展。”2019年赴英国留学的济南小伙张可源惊喜地发现，家乡的文化竞争力已经如此强大，能够争取到全国唯三的高规格艺术展出。

作为走出李清照、辛弃疾这样杰出词人的“二安”故里，济南有着深厚文化基因，本应因“海右此亭古，济南名士多”而更为知名，“家家泉水、户户垂杨”的风情，也值得人思慕，但在厚重、古老与朴实的齐鲁大地印象里，文化的济南却是相对低调的。也许，正如《别说济南》作者、济南文史学家张继平所说：“可能大凡有着悠久文明的城市，性格都有一些内敛，读懂她还得下一番功夫。”

低调与内敛背后，往往是厚积的力量。在悠远厚重的文化土壤中，随着经济总量过万亿，常住人口过千万，那些轻盈时尚、多元变幻的现代城市文化顺着缝隙流入济南各个角落，与古老的泉水容融之后，又在政府引导、民间联动下转化为汹涌，托起了一个备受年轻人追捧、极具活力的“出圈”的济南。

“老济南、新泉城”

67岁的张继平是地道的老济南，在他儿时的记忆里，剪子巷、大板桥、小板桥古朴的青石板路上，泉水常顺着裂缝向街面喷涌，每次把裤脚打湿就等于自动报告了家人，又去老街巷玩耍了。这是济南老话中说的“掀开石板就是泉”，也是济南著名诗人孔孚写过的：“你轻一点走，小心踩出泉水。”

济南泉多，到底有多少处泉水？今年6月，《济南市现代水网建设规划 （2021-2035年）》正式印发，这个“千泉之城”首次公布官方数据——济南市共有泉水1209处，名泉950处。济南，简直是从汩汩泉水里冒出来的。远在上世纪30年代，文人倪锡英就曾给了济南一个湿漉漉、水灵灵的誉称：泉城。

最出名的当然是济南“名片”趵突泉，它有文字记载的历史，可上溯至商代，已长达3500多年。如今趵突泉泉北的宋代建筑“泺源堂”堂厅两旁的楹柱上，还悬挂元代书画家赵孟頫的咏句：“云雾润蒸华不注，波涛声震大明湖。”是的，在这样一座城里，泉是不孤独的。珍珠泉、孝感泉、趵突泉、王府池……众泉奔涌汇流至老城西北，就成了大明湖。

得天独厚的地理条件给了济南独特的面貌——北临黄河，南依泰山，城外山环水绕，城内名泉密布，山泉湖河城浑然一体。世界上有许多园林城市，济南不需也不必与它们争艳，因为只有济南，它自己便是一座园林——“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山色半城湖”。历史学者、山东大学教授王育济总结说：“它（济南）在历史上最大的文化特征是‘高度的城区园林化’……这种独特的景观，古人称之为‘济南风光异他郡’，史学界的最新概括则为‘城即园林’。”

独一无二的格局有着悠长的历史传承，最晚在北宋时期就已经形成，而促成这一格局的有功之臣，当首推“唐宋八大家”之一的曾巩。在之后漫长的岁月变迁中，济南的泉湖山林依旧保存了下来。元代书画家赵孟頫在他著名的《鹊华秋色图》里，记录了济南北郊鹊山和华不注山的钟灵毓秀、山林错落。六百多年后，作家老舍又在他的文章中写道：“城河带柳，远水生烟，鹊华对立，夹卫大河，是何等气象。”

每个老济南心中都怀有一段过去时光的旧梦，幸运的是，不仅山泉湖河记录着历史，那些老建筑老街巷，仍然如活着的老照片一般。在如今的济南，还能看到始建于1901年的洪家楼天主教堂、近代民族工业的缩影成丰面粉厂……建于1920年的交涉公署，如今已是济南商埠文化博物馆，记录着济南自1904年开埠以来的商业变迁；1928年建成的山东红十字会旧址，仍然在民康里小巷凝视着百年市井光阴。

2020年10月1日，《济南市历史文化名城保护条例》正式施行，这是针对历史文化名城保护出台的首部地方性法规。在条例框架下，济南的新、扩、改建项目，坚决避让城墙遗址、水系和具有行洪功能的道路脉络空间，落实山湖城视廊高度控制、山水自然格局传承和延续，传承老城传统风貌。从2017年开始，济南启动“济南泉·城文化景观”申遗，越来越加强泉城文化的保护和传承。

既有山川大河，又有小桥流水，夏日泉水清冽冰凉，冬天雾气氤氲。张继平对《中国新闻周刊》说：“济南最大的特点就是结合了南方城市和北方城市的景观，放在全国，都很少见。”它的湿润、蓬勃与丰足孕育出了独特的城市性格，作为中国东部地区区域性中心城市的济南，开放以及对各种文化的兼容是明显特征之一。1904年，济南自开商埠，是中国近代史上自动开辟商埠招商引资最早的一个。同年，胶济铁路通车。

“这座城市是宽容的，在济南，很多开小店、卖小吃的外地人都说，他们很少受到当地人的冷落或欺侮，不管是在餐馆里还是在公共汽车上，或是在那些赫赫有名的大医院里，乡下人也不会受气。”张继平说。

如此城市品格，让已有2600年建城历史的古老济南不但有保护和传承的姿态，也轻松愉快地接受了现代化的城市文明和新鲜事物。今年情人节，济南老街经三路火出了圈，原因是老商埠张采丞故居，以上万枝“玫瑰”装点，如同红色瀑布一般倾泻而下，吸引众多网友前来打卡，不少网友直呼：“你永远可以相信经三路的浪漫！”

这不是经三路第一次“出圈”了，它的“成名”始于2021年8月底。那个夏天，人们突然发现，经三路口原本平平无奇的红绿灯变成了爱心的模样，地面的中心位置和人行横道也绘制了心形图案。昔日一向以“老干部形象”示人的济南老街巷突然“浪漫”了一把，巨大的反差萌让这个路口一下子成为网红。

之后，有人迅速在小红书总结出了打卡路线——先在“爱心斑马线”凹造型，然后一路向西，在融汇老商埠逛吃，紧接着，是“极简治愈、韩里韩气”的戈多咖啡、开业不久的济南首家葡萄牙餐厅PERA DOCE·甜梨、港风十足还可以看电影的酒吧“又一春”、兼具咖啡烘焙和古着的集合店Hakuna Matata、颇有复古腔调的清吧“摩登弄堂”以及九鼎汤鲁菜馆……一家家拍照打卡，尤其不能错过的是摩登弄堂的大红玫瑰花和九鼎汤鲁菜馆的蝴蝶结。

经三路不是孤例，明清风情浓郁、呈现老济南文化和生活的宽厚里；青砖红瓦、开了不少文艺清新小店的曲水亭街；布满各色琳琅小吃的芙蓉街……都已经成为打卡胜地。创建于1932年的国棉四厂老厂房，改造后因其独特的装修风格和纺织元素，受到网友追捧；大明湖西南门的山东造纸厂总厂，被改造成文化街区，城市更新之中，老旧厂房也变身“新晋网红”。济南的标志性景点更不会落后，趵突泉在今年推出了文创雪糕“鱼墩墩”，迅速走红，大明湖畔的“八景奶茶”，要想买上一杯，常常得排队半小时。

老街巷、老建筑、老景点都在展现全新的面貌，不但留住一座城市的记忆，也迸发出富有现代感的潮流意趣。今年2月，《济南市“十四五”文化和旅游发展规划》发布，未来五年，济南将立足“老济南、新泉城”定位和“老城区、新生活”发展目标，老城区与新城区、老业态与新需求、老肌理与新格局都会在统筹下碰撞出更多充满趣味的辉光。

闻得见一城书香

一方山水养一方人，泉水滋养了济南城，也孕育了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天宝四年（745年），杜甫到临邑看望其弟杜颖途经济南，与北海郡太守李邕游宴于历下亭时就曾感慨：东藩驻皂盖，北渚凌青荷。海右此亭古，济南名士多。

历史上最出名的两位名士当属“二安”，一是“易安”李清照，她出生于济南章丘，曾居住漱玉泉，有漱玉集传世。词人最负盛名的《如梦令·常记溪亭日暮》，就是描述她少女时代在济南的欢乐生活：“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另一“安”，为比李清照晚半个世纪的豪放派代表人物“幼安”辛弃疾。他23岁离开济南后毕生未归，晚年在信州上饶郡寻得一处泉水，买下了这眼泉和周边土地，居住于此，借以怀念“水向百城流”的故乡泉城。

若再顺着“二安”的身影向前回望，还有唐朝开国功臣秦琼、唐朝名相房玄龄、齐国神医扁鹊以及上古帝王大舜，济南同样是他们的来处。

这样的人杰地灵，吸引了更多雅士来客。李白两次到济南，头次来，登上华不注山，二次来，泛舟山下的鹊山湖，先后赋诗四首。杜甫来济南，使泉城“名士文化”出典。唐宋八大家中有欧阳修、曾巩、王安石、苏轼、苏辙等五人或到济南游历，或在济南为官。其中，曾巩做了齐州知州，为趵突泉“趵”字定了音，在泉边修建了泺源堂、历山堂，又在大明湖畔主持修建北水门。清代，刘鹗为治黄到济南，留下一部小说《老残游记》。民国，老舍于济南长住，为济南写下四季风物。

济南的名士精神一路穿过历史，给济南人留下读书的习惯，从中国图书史上最响亮的名字“济南伏生”，到“赌书消得泼茶香”，再到230多年前周永年在济南创办了中国第一所实际意义上的公共图书馆——借书园，济南自古是书城。

今天的济南更是书香遍地。自2019年起，济南把泉城书房建设作为一项文化惠民工程来推动，让济南人在家门口就能看书借书、学习休闲。短短几年，济南已经建成高品质泉城书房38家。这些泉城书房建筑面积一般都在200平方米以上，全部选择建在城市主要街道、大型社区、繁华商业街、景区公园等人流密集的沿街一楼，是寸土寸金之地，方便大家一眼就看到、抬腿就能进。

2021年开始，针对部分读者的需求，济南市图书馆打造“夜读空间”，闭馆时间从下午5点半延长至晚上8点半，之后又推迟到12点。

在各地实体书店纷纷面临经营困境的今天，浓厚的文化氛围却让济南成长起一批本土独立书店品牌。例如小红书上的“出片儿”胜地——阡陌书店。走进“579百工集”设计师产业园里刚开业不久的阡陌书店百工集店，时间好像被戛然叫停了，这分明是1904年的老济南火车站，视野开阔的怀旧设计，耀眼又明亮的彩绘玻璃屏风，随手一拍就是一张极具年代感的明信片。在阡陌书店创始人郑国栋眼中，书店很像火车站，人们先抵达，又从这里出发，周而复始。他希望自己书店深深根植于济南的文脉，那么抵达济南的异乡人，就可以把“阡陌”当作观看济南的一扇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