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岛浒苔泛滥之谜

7月12日，在青岛后海的码头，来自青岛胶州的渔民董帅刚刚卸载完一船浒苔。他从胶州开船来打捞浒苔已有28天，只有卸载时才会停靠码头。打捞浒苔并不比打渔轻松，“我们凌晨4点多出海，工作到晚上10点。用专门订做的渔网打捞浒苔，吃住都在船上。”

董帅说，他所在船上共有9人，每人每天工资为500多元。现在，青岛每天有几百条渔船在打捞浒苔，渔船来自崂山、胶南、城阳等地。每艘船每天可以打捞浒苔50吨左右，“现在是禁渔期，渔民人多活少，所以我们来这里干活。”

今年入夏以来，山东青岛近海遭遇浒苔侵袭，这是该市15年来浒苔灾害最大规模的一次，预计其对青岛的影响将持续到8月中旬，最终打捞重量会突破100万吨。在青岛多处海域可以看到，有大量浒苔密集分布，远远望去如同“海上草原”。在临时安置点，工作人员将浒苔堆成了一个小山丘，发出阵阵腥臭味。虽然浒苔无毒，但不及时处理就容易快速腐烂发臭，对环境造成威胁，对旅游产业等也带来冲击。从2007年成规模暴发至今，打捞浒苔就成为每年夏天青岛的“必修课”。

已有15年“打浒经验”的青岛，为何总是治标不治本，这些浒苔来自何方，又将如何处置？《中国新闻周刊》近日在青岛和江苏盐城、南通等地采访时，发现关于浒苔暴发的主因是否与江苏紫菜养殖相关，仍存在巨大争议。为配合浒苔防控，近年来，江苏紫菜产业也遭遇重创。

江苏紫菜被指为“元凶”

浒苔属于石莼属藻类，无毒，在失去水分后会发出恶臭，广泛分布于全球的海洋中。虽然无毒，但浒苔大量繁殖能遮蔽阳光，影响海底藻类的生长;死亡的浒苔也会消耗海水中的氧气。业界将浒苔一类的大型绿藻暴发称为“绿潮”，视作和赤潮一样的海洋灾害。

据自然资源部北海预报中心监测，今年黄海海域浒苔灾害规模已创历史最大值。其中，6月26日，黄海浒苔分布面积约60594平方千米，覆盖面积1746平方千米，是之前最大年份2013年的2.3倍，是2020年的9倍。来自青岛市海洋局的信息显示，7月12日，青岛市共出船549艘，打捞浒苔2.69万吨;截至该日，累计出船12686艘次，打捞45.77万吨。

山东省政协委员、中国海洋大学生命科学与技术科研基地主任宫庆礼告诉《中国新闻周刊》，今年青岛光照适宜、降雨丰富，营养盐从陆地到海上的运输强度比较高，海水水温较往年偏低。所以“温光盐（水温、光照、营养盐）”三个因素叠加，形成了浒苔的最佳生长条件，导致暴发。

多个信息源显示，青岛浒苔泛滥的原因，被指与苏北海域的浒苔北漂有关。青岛市生态环境局通过官方微博“青岛环保”发文称，“经海洋科研部门多年的调查研究，浒苔是由江苏苏北沿岸产生，经南风或东南风输送漂移过来的外来物种，在我市尚未发现有自然繁殖现象”。据自然资源部北海预报中心监测，5月17日卫星首次在苏北浅滩附近海域发现成规模漂浮浒苔。随后，浒苔向偏北方向漂移，分布面积和覆盖面积迅速增大。

苏北浅滩的紫菜养殖，成为众矢之的。2018年9月，中科院海洋生态与环境科学重点实验室副研究员张清春等人在《海洋与湖沼》发表论文介绍，苏北浅滩是泛指南起长江口北至射阳河口，面积高达2.2万平方米泥滩地域。独特的地理特征使其成为紫菜养殖的优良场所。从20世纪70年代末开始，苏北沿岸居民开始在浅滩上养殖条斑紫菜。2000年前，苏北浅滩紫菜养殖面积小，多集中于如东以南的近岸海域。2005年日本取消从中国进口紫菜的限制后，苏北浅滩紫菜养殖面积剧增。

新华社报道称，历年的卫星监测和船舶跟踪监测显示，自2007年以来，每年都有浒苔绿潮在洋流和风力作用下从黄海南部向北漂移，并在山东沿岸登陆。

受访专家都给出了相似的答案。宫庆礼认为，江苏一些沿海城市的紫菜养殖主要借助筏架、网帘、竹筏等，上面会附着浒苔幼苗。紫菜属于低温性海藻，一般水温到了15℃，生长旺盛期就过去了。进入5、6月份后，温度升高，浒苔就变成优势种（浒苔最适合的水温是20℃～25℃）。一些紫菜养殖户在养殖结束后，不及时回收筏架、网帘等。在季风影响下，这些工具附着的浒苔会随着海浪一路向北，流向青岛等地。

这些浒苔为什么没有暴发在距离更近的日照市，而是集中在青岛暴发？宫庆礼解释，青岛有大量人口，污水排放入海的量也大，海水中营养盐更丰富。“山东省日照市虽然离江苏更近，但是在浒苔漂移到日照海域时，还属于原发状态。在漂移过程中，浒苔不断生长，到了营养盐最丰富的青岛时，就更易暴发”。

中国生态学会理事、海洋生态专家陈尚告诉《中国新闻周刊》，近十多年来，造成青岛等海域浒苔灾害的一个重要原因是：江苏盐城、南通等地的渔民清理紫菜筏架，把筏架上附着的浒苔落入海水，形成种源，沿着海流向北漂移，呈现指数级生长。

陈尚说，从2019年开始，自然资源部组织江苏省和其下辖的盐城、南通等地的自然资源、农业农村等部门开展紫菜养殖区早期集中打捞浒苔，前年和去年取得了显著效果，浒苔规模明显减小。今年青岛海域浒苔尤其严重，也有老天不帮忙的因素。今年5、6月时，江苏黄海一带出现暴雨、大风、龙卷风等天气，一些已经回收的筏架等被打散掉进了海里，增加了入海的浒苔种源，导致浒苔源头处置效果降低。他坦言，有多种科学证据表明，青岛等海域浒苔来自江苏海域的输送，与江苏的紫菜养殖有关。“但江苏海洋、水产的部门对此有不同认识”。

“这是水产界的冤假错案”

近日，《中国新闻周刊》在江苏盐城、南通采访时，当地专家、政府部门、紫菜养殖企业等纷纷不认可江苏紫菜致青岛浒苔暴发的观点。

“把青岛浒苔暴发归咎于江苏紫菜，是我国水产界的一大冤假错案。”江苏省紫菜协会秘书长戴卫平直言。他介绍，上世纪70年代初，江苏就开始养紫菜，是不投饵、不施肥、不用药，以吸收海水中的氮、磷等物质的一种生态健康养殖方式，而青岛浒苔最近十多年才暴发。浒苔和紫菜都需要吸收氮、磷，它们是竞争性生长关系。他称，紫菜长得好，浒苔量就少，“养殖紫菜能抑制浒苔生长，减少浒苔数量”。

如东县宏达水产食品有限公司总经理戴卫义养殖紫菜已有21年历史。不久前，他专门去青岛查看浒苔时，在海滩抓了一把，发现风一吹，马上就干了。而南通的浒苔含水量非常高，干得很慢。他还在海水中发现一根漂浮的毛竹，看到上面非常干净光滑，没有附着浒苔。“青岛的浒苔是漂浮的，我们这里的浒苔大多数需要粘附在岩石、筏架的绳子、毛竹等物体上。”他称，虽外观相似，但青岛浒苔基本都是漂浮型浒苔，而盐城、南通的基本都是定生型浒苔。

但也有专家认为，浒苔生长方式发生变化与其从相关物体上脱离有关。2011年7月，在《科技日报》的一篇报道中，国家海洋环境监测中心的藻类专家邵魁双博士说，他实地走访发现长江入海口以北的紫菜养殖筏架是浒苔的老家。4月是收紫菜的季节，养殖户会把长有紫菜的根绳收上来，而根绳上会带着很多浒苔，养殖户为了减轻重量，会把浒苔剥离掉。“浒苔从根绳上脱离后，生长方式会发生变化，在附着方式下，浒苔的分枝不会长太大;一旦脱离，分支就开始不受限制地生长”。

中科院烟台海岸带研究所博士邢前国借助卫星遥感图，画出了2008年浒苔扩展的全过程：遥感图上的绿色斑块最初出现在江苏盐城和连云港沿岸，之后向北迁移到黄海中心，5月底在青岛东南100公里处的外海，面积达到最大，之后一个月持续萎缩，并抵达山东海岸。

戴卫平则有不同理解。他认为，受到洋流、风向等影响，浒苔会北漂，但因江苏的漂浮型浒苔量非常少，所以漂到青岛的量微乎其微，遥感图也显示在江苏的量只是星星斑点状，6、7月后青岛自身的浒苔大量暴发，所以遥感图像显示开始泛滥。“如果南通、盐城海域的浒苔大量北漂，到不了连云港就暴发绿潮了”。

2018年8月6日，《中国海洋报》发表的《南黄海浒苔的困扰与希望》一文中，江苏省海洋水产研究所所长陆勤勤称，目前浒苔的监测监视主要集中在江苏海域，不管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发现，都会得出最早发现的海域是江苏海域的结论。同时，藻类的生长发展受海水温度的影响非常大，江苏海域达到浒苔发生的温度肯定比山东早，容易让人认为在江苏形成漂向北边的印象。建议在更大的范围内进行监视监测。

南京大学海岸与海岛开发教育部重点实验室教授邹欣庆则在上文中表示：“浒苔的发生，是自然和人为两种因素造成的。有研究认为滋生浒苔的罪魁祸首源自紫菜养殖。对此，我们应持谨慎态度，既不能轻易下结论，也不能彻底否定。”

对于青岛浒苔暴发之源，戴卫平有自己的解释：大量陆源性污染入海，造成近海富营养化。此外，十多年前青岛为筹备2008年奥帆赛，对海带等藻类养殖业实施了苛刻规定，此后养殖业元气大伤，让浒苔少了大量竞争对手，从而开始任性疯长。他认为，为治理浒苔，青岛每年投入大量人力物力财力，但治标不治本。青岛不应甩锅给江苏，应减少工业和生活废水的排放;同时加大养殖海带、紫菜等藻类，通过以藻治藻，让它们压缩浒苔的生长空间。

戴卫平曾向自然资源部相关专家建议，既然在溯源上达不成共识，就让江苏紫菜停产一两年，看看青岛浒苔是否还泛滥。如果大量减少，江苏也无话可说。反之，青岛就应还江苏清白，并承担紫菜养殖户的经济损失。“但这样的‘豪赌’代价太高，不具有可行性”。

“怕再治理几年，把养殖企业治理没了”

虽然“豪赌”不现实，但为治理浒苔，江苏紫菜养殖却在主动“走下坡路”。

盐城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海洋经济与规划处处长陈卫中告诉《中国新闻周刊》： “我们主要是按照自然资源部和省自然资源厅的工作方案做好浒苔绿潮防治工作，这个方案是经过专家论证的。”

在过去的两个紫菜养殖季（2019年9月～2020年6月;2020年9月～2021年5月），自然资源部东海局从局机关和下属单位共抽调150多人，盐城市和南通市的相关区县也从海监执法队伍、乡镇干部等中抽调一部分人。从4月上旬开始，在每个养殖户的驻滩船上派驻一名部里的人和一名区县的人，与养殖户同吃同住一个月，监督养殖企业防治浒苔措施是否到位。自然资源部东海局和省自然资源厅还联合派出3架无人飞机，从春节后就飞，在南通、盐城等重点联防联控区域巡查。他称，“筏架上有没有浒苔等藻类生长情况看得清清楚楚，养殖户的防控措施落实情况也掌握得清清楚楚。”

他提供的一组数据显示，江苏省市为做好浒苔防治工作，减少紫菜养殖的面积和密度，提前回收养殖设施。2019年的养殖季，盐城有40多家紫菜养殖企业，接近7万台筏架。2020年养殖季，一下子压缩到了20多家企业，3万多台筏架。

6月28日，江苏省浒苔绿潮联防联控工作领导小组办公室透露，江苏全省共清退紫菜养殖面积6万亩，压减紫菜养殖用海9.6万亩，并于5月8日前将紫菜筏架、网帘和缆绳等设施全部清理上岸，提前结束紫菜生产。提前结束紫菜生产，全省紫菜行业为此减收10亿～12亿元。

“盐城和南通80%以上的紫菜养殖企业都亏损。”多位紫菜养殖户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往年紫菜养殖一般到6月10日左右结束，今年5月初提前把筏架回收上岸，至少损失一两茬紫菜。戴卫义说，他有2000台筏架，提早结束给他造成的经济损失高达600多万元。养殖户陈金华说，为了浒苔防控，他的紫菜种植面积由去年的2500亩缩减至今年的1800亩。如东县丰利镇原来规模养殖企业20家（不包括小型业主），近两年因浒苔防控倒闭了8家。全县基本没有一家紫菜企业盈利，他的公司今年亏损了300多万元。从2019年起，当地政府部门给予浒苔清理的补贴是40元/亩，与紫菜企业实际投入的治理成本相比是“杯水车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