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制造新密码

从苏州相门坐上地铁一号线在东方之门下，短短十多分钟时间，却已穿越千年。一边是白墙黛瓦间的精致考究，另一边是现代科技场景落地，新苏州，传统与现代如此相融共生。

夜的帷幕落下，金鸡湖边湖畔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勾勒出这座城市最美的天际线，这里已经成了苏州新的网红打卡地。

新城突围

30年前，苏州提出了“跳出古城、发展新区”的规划思路，形成了“一体两翼”的城市格局。东边是中新合作的工业园区，西边是高新技术开发区，苏州由此张开了城市发展的臂掖。在苏州有个说法，“金鸡湖畔搞经济”，这里是苏州腾飞的动力源。

在苏州工业园区档案馆里存放的一张手绘规划效果图，出自园区原总规划师时匡之手，现今的金鸡湖几乎与当年设计图几乎一模一样。一张蓝图绘到底，秘诀在于遵循规划先行。通过借鉴新加坡经验，苏州工业园区以政府批准的规划为法规，公布于众，然后授权规划师分级管理，确定了“规划比市长大”的原则。时匡回忆，当时，编制总体规划和各种详细规划共花了3000多万元，仅编制园区总体规划就用了1年多时间。在制定城市规划时，园区采用结构独特的功能用地由西向东“轴向布局”。商业区居于中心地带，其南北两侧，由内向外依次是居住区和工业区。苏州工业园区的规划，具有极强的执行力，同时又留有余地。在土地利用上，安排了大量的预留地，为今后产业的布局提供弹性空间。

苏州工业园区产业发展的思路，同样遵循规划先行。苏州工业园区经济发展委员会相关负责人告诉《中国新闻周刊》，苏州工业园区将整个辖区划分为高端制造与国际贸易区、独墅湖科教创新区、阳澄湖半岛旅游度假区、金鸡湖中央商务区四个板块。如今，苏州工业园区已成为中国开放程度最高、发展质效最好、创新活力最强、营商环境最优的区域之一，但创新的步伐仍未减缓。

在今年年初的苏州“新春第一会”上，苏州工业园区拿下了两项大奖：2020年度综合考核县级市（区）第一等次、创新发展专项考核一等奖。然而时任苏州工业园区党工委书记吴庆文却喊出了“宁当不完美的改革家，不做没出息的守摊人”，要求工业园区只有牢牢把握创新核心地位，才能牢牢守住国家级经开区第一的位置。

正是这股“闯劲”，苏州工业园区杀出了一条血路。2020年，园区实现地区生产总值2907亿元，公共财政预算收入377.3亿元，进出口总额941.8亿美元，实际利用外资10.95亿美元，创造了72项国家及省市“第一、唯一”的成绩。园区在国家级经开区综合考评中实现五连冠，在国家高新区考评中综合排名上升到第四位。

创新是园区得以发展的最核心经验，在全球产业竞合的大时代下，苏州工业园区坚持在全球范围汇聚配置创新资源，设立了21个中外合作创新中心，集聚国内外知名高校31家，合作共建研发机构50多家，其中包含中科院纳米所等15家“国家队”。目前，已集聚科技创新型企业近9000家。其中，国家高新技术企业超1800家、培育各级独角兽及准独角兽企业102家，各级瞪羚及瞪羚培育企业512家，累计境内外上市企业50家。

随着国家生物药技术创新中心、国家第三代半导体技术创新中心、国家新一代人工智能创新发展试验区、材料科学姑苏实验室等一批高能级平台项目相继落地建设，创新高地得以形成。人才成了撬动科创资源的金钥匙。

“我们就是求得人才链与产业链的耦合。”苏州工业园区组织部相关负责人告诉《中国新闻周刊》，产才融合是苏州工业园区最鲜明的特征，引才一方面要促进产业的发展，另一方面就是要提升基础创新能力。实行积极开放的人才政策，将撬动科创资源这摊活水。作为“外籍人才眼中最具吸引力的中国十大城市”之一，苏州常住外籍人口超过2万人，其中一半在园区。未来，体制的创新将会是一个突破点，打通国际人才引进的梗阻。

近年来，苏州工业园区生物医药、纳米技术、人工智能三大新兴产业保持年均20%以上增幅，第三代半导体等多个细分领域形成完整产业链条。去年园区实现总产值达2494亿元，增长22.9%。

“一直在寻找新动能”

今年上半年的数据显示了苏州经济依然动能十足。苏州不仅实现了GDP总量14%的反弹式增长，而且规上工业总产值同比增长26.5%，成为中国工业增长最快的城市之一。苏州取得夺目的经济指标背后，制造业是最大的支撑力。

目前，苏州制造业增加值占地区生产总值比重达41.5%，自2013年起，苏州的规上工业总产值连续8年稳定在3万亿元以上，其中电子信息、装备制造两大产业产值均超1万亿元。从航空航天，到隧道盾构，再到远洋科考，但凡国家的重大工程项目，几乎都能见到“苏州制造”的身影。9月20日，天舟三号货运飞船成功飞天，“苏州制造”的4款关键元器件帮助飞船的太阳能帆板两翼顺利展开。

作为中国制造业体系最完备的城市之一，苏州拥有16万家工业企业，横跨35个工业大类，涉及167个工业中类，囊括了493个工业小类。苏州制造业之“大”，除了企业多、产值大，更体现在产业链的完整度上。以电子信息产业为例，从产业链来看，已涵盖了电子信息产业链的主要生产环节，产品包括笔记本、智能手机 、汽车电子 、智能家居 、医疗电子、5G 产品等，并与长三角周边城市紧密协同互补，形成了较为完整的计算机整机和手机产业链。苏州市政府研究室主任卢宁告诉《中国新闻周刊》，产业链配套能力强，是苏州制造业很明显的一个优势。

然而对于誉满天下的苏州制造业，苏州的决策层却展开了一场冷思考，“苏州制造”规模大、基础好、门类全，但发展中还存在“大而不强、大而不新、大而不响”的问题。

作为工业大市的苏州，在今年3月推出了《“苏州制造”品牌建设三年行动计划》，计划提出，打造一批具有国际竞争力的先进制造业集群。到2023年，全市工业增加值达到9000亿元，生物医药和高端医疗器械等十大先进制造业集群产值达2.7万亿元，形成一批国家级先进制造业集群。培育一批世界一流、专业化水平高、竞争力强的“苏州制造”知名企业，并打响一批拥有自主知识产权、品质精良、美誉度好、市场占有率高的“苏州制造”品牌产品。原苏州市委副秘书长汪长根认为，打造“苏州制造”品牌，并不是单一的产品品牌、企业品牌、行业品牌，而是城市品牌、区域品牌，反映的是苏州制造的特质。

卢宁认为，解决苏州制造业“大而不强”的问题，关键在于推动产业的转型升级，持续提升产业链的整体竞争力，用数字为制造业的转型赋能。从传统的铸造车间到机械臂林立的智能化车间，位于苏州吴江区的明志科技把工业机器人运用到制芯组芯等铸造工序，实现数字化转型。机器人作为“新员工”上岗工作，生产线上看不到人工的痕迹，从上下料、取芯、组芯到清洗、检测的生产工序都被机器人“一手包办”。

一场智能化、数字化的革命浪潮正在苏州激荡，这场革命并非简单意义上的机器换人。事实上，苏州的雄心远不止于此。苏州希望借这股转型的“东风”，攻关一批制约产业链高端攀升的“卡脖子”关键核心技术，并制定一批国内领先、达到国际先进水平的“苏州制造”标准。苏州市发改委副主任徐海东告诉《中国新闻周刊》，智能化改造能让核心技术攻关的过程变得更快。

针对企业因为缺方案，导致不敢转的难题，苏州通过购买服务方式，面向全国为企业精选出北自所、自仪院、用友等一批方案提供商。苏州市发改委高技处处长徐鸣涛告诉《中国新闻周刊》，诊断服务是免费的，政府掏腰包。通过免费诊断服务，可以打通企业智能化改造的堵点、难点和痛点，推进关键岗位机器换人。按照计划，三年内苏州将实现全市规上工业企业智能化改造和数字化转型全覆盖。

“我们一直在寻找新动能。”徐海东告诉《中国新闻周刊》，高端装备制造、生物医药、新一代信息技术、人工智能产业将成为苏州未来经济腾飞的新引擎。在卢宁看来，苏州制造业产业链完整，使得产业的集群效应往往1+1>2。“通过上下游企业的紧密合作，产业集群会产生创新。同时产业链还会产生人才、技术等要素的溢出效应，形成一个良好的生态。”

完善的产业体系，自然也是苏州培育和招引“链主”企业最有力的武器之一。上海电气已在苏州投资布局了11家企业，而在苏州境内，有超过200家企业分布于上海电气的产业网络上。

沪苏同城没有“局外人”

元荡湖位于上海淀山湖以西，横跨苏沪两地。五分之一属上海青浦，五分之四则属苏州吴江。一座跨越元荡湖、连接上海青浦和苏州吴江两地的环元荡贯通桥在去年底贯通。这是长三角一体化示范区首座新建的慢行桥。

从空中俯瞰，环元荡贯通桥宛若一条凌空飞舞的绸带，将元荡湖湿地景观与环湖绿道对接。然而建桥之初，由于项目横跨青浦、吴江两地，在事项审批部门、法规、流程、材料申报等方面都存在差异。项目审批权在青浦区分属发改委、水务局，而吴江区在去年机构改革后，职能统一划转至吴江区行政审批局。为了简化审批流程，两地相关部门经协商，最后达成“一枚公章管审批”。由吴江区行政审批局携手上海市青浦区行政服务中心、发改委、水务局等部门，以“多方委托、一方受理”的模式，完成项目的审批。这也是长三角一体化进程的一个缩影。

作为上海资源溢出效应最近的承接者，苏州已经成为长三角产业循环协作最重要的联结点。“长三角一体化发展是苏州面临的最大历史机遇，怎么重视都不为过。”时任江苏省委常委、苏州市委书记许昆林曾反复强调要更加积极主动，不能坐等上海“辐射”。要深化全市域、全领域的对接合作，加快推进“沪苏同城化”进程，“真正让上海的功能成为我们共同的功能，不断巩固苏州的最强比较优势，在这件事上没有‘旁观者’，没有‘局外人’”。

沪苏同城化是一盘大棋局，而昆山市花桥镇就是一招先手棋。上海地铁 11 号线是世界上最长的地铁线路，总长达 80 多公里。线路的一头连着花桥，另一头则穿过上海市区，最后与上海迪士尼度假区相连。目前花桥基本形成了以高速公路、高速铁路、城际铁路、轨道交通等为主的联通上海的交通网络。花桥虽不属于上海却早已融入上海。目前，花桥是江苏省唯一以现代服务业为主导产业的省级开发区。昆山市发改委长三角区域合作科科长王伟告诉《中国新闻周刊》，之所以将花桥定位以服务业为主，与花桥临近上海的区位优势有关。金融服务外包、电子商务和商务办公服务是花桥产业的布局点，这将与上海的相关产业形成补链。

自长三角一体化发展上升为国家战略以来，国家层面一系列政策文件相继出台落地。上海市也提出，到2035年着力构建“网络化、多中心、组团式、集约型”的空间体系，以核心区为起点，7个副中心作为补充，通过5大新城和6条经济廊道的联系，对接江苏、浙江，最终形成长三角一体化发展的格局。7个副中心包含昆山金桥，6条经济廊道中，3条是对接江苏廊道。

作为“同城化”的急先锋，昆山自然不想错失家门口的重大机遇。除了绘制落实长三角一体化战略的“任务书”和“路线图”，昆山还希望扩大“朋友圈”，围绕三省一市政策积极谋划融合，拟与长宁、嘉定、海宁毗邻地区签订战略合作协议。

根据同济大学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发布的《2020长三角城市跨城通勤年度报告》显示，苏州市与上海的跨城通勤联系最紧密，流入上海市域通勤规模占总量的93.17%，自上海市域流出通勤规模占总量的82.94%。随着沪苏两地联系的日益紧密，一个更加密集通达的交通网正在成型。

苏州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副局长徐克明告诉《中国新闻周刊》，沪苏两地在大的交通规划层面上会有沟通与互动，而沪苏相邻区县实际上已开展协同规划工作。目前，沪苏通铁路正式通车，沪苏湖铁路也已经开工，苏州仍在规划包括高铁在内的更多铁路通道，加强与上海等周边地区的联系。

徐克明告诉《中国新闻周刊》，苏州希望使用多条铁路线组合的方式来形成米字放射式的枢纽城市，加强与国家路线网的互联互通。而站点枢纽功能也将发生变化。从实际功能分区，苏州北站将成为高速铁路的一个枢纽;苏州站作为城际铁路的枢纽;苏州南站则是南部次一级的枢纽，它将是一体化示范区唯一的高铁站。随着上海嘉定城北路与苏州太仓岳鹿公路贯通，康力大道等省际“断头路”被打通，在公路方面，苏州将更注重协调与上海路网间的匹配度。在苏州看来，在同城化战略之下，两地间交通规划的链接并非难事，而真正的挑战在于如何破除两地间的体制机制壁垒和行政能级的差异。

2010年-2020年苏州市GDP一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