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阳燃气爆炸：五个无辜的人何以走向死亡

爆炸发生后的当天晚上，沈阳太原街的很多居民都吃了一顿饺子，张芬也不例外。

10月21日8时20分许，位于沈阳太原街与南七马路交叉口的王二牛烤骨头餐厅发生燃气爆炸事故。爆炸前，在太原街做医疗器械生意的张芬正好路过餐厅门口。“我接了一个电话，当我挂断电话刚离开那里十几米，餐厅就爆炸了。”张芬回忆说。

当时，张芬的丈夫李建成在距离爆炸点不远处的一处街区，远远看到一朵蘑菇云升起，他并不知道妻子就在爆炸核心点，他很好奇，骑着电动车向爆炸处冲去。“像我这种想看热闹的就往里挤，里面的人在往外逃”。只一会儿，人群、车辆在几条街道交叉口便挤成一团。

爆炸当日，沈阳有关方面发布多条通报，死亡人数先是通报1人，后增为4人，直至次日凌晨搜救结束，找到最后一位死者遗体，最终确认为5人。10月22日，《中国新闻周刊》了解到，在此事故中遇难的五人分别是39岁的公证处主任齐某、66岁的退休厨师何某国、64岁的老人俞某茹、53岁的务工人员李某以及52岁的瓦工赵某坡。

在爆炸中，张芬只是受到了惊吓，没有受伤，她自认为是在鬼门关走了一圈，根据当地的习俗，这要吃顿饺子。“晚上回去，我就包了饺子吃，一晚上没睡着，一直想当时爆炸的画面。”张芬回忆说。

太原街是沈阳市最繁华的区域之一，已有百年历史。《中国新闻周刊》了解到，事发餐厅位于太原街南段，占用了宜春小区222栋底商的一层、二层和三层，四层及以上部分是居民楼。宜春小区的一位居民回忆说，该楼建成于1996年末，多数住户是回迁户，未拆迁前，它是一栋日式木制结构的二层小楼。事发餐厅王二牛烤骨头刚开业不久。“这里有很多老店，1996年前就在。在这家饭店之前，这里也是一家饭店。”这位居民回忆说。

10月24日，《中国新闻周刊》自沈阳市委宣传部门了解到，宜春小区所在的宜春社区总面积0.11平方公里，人口数5560人，共有17个自然院，商户以医疗器械批发零售企业和中草药批发零售企业等第三产业为主，有企业单位70个，个体工商户162个。

在此次爆炸事故中，宜春社区受损最严重，多数居民家中楼体开裂，窗户、玻璃、阳台、车辆损毁严重，目前当地政府对楼体的安全检测正在进行中。

爆炸瞬间：五人遇难

10月21日晨7点，52岁的赵某坡在家中吃完早饭，骑电动车，花费约半小时，至宜春小区开始施工。

那是赵某坡开始工作的第一天。赵某坡的雇主告诉《中国新闻周刊》，10月20日晚，他与瓦工赵某坡联系后相见，让其负责太原街宜春小区222栋4楼3号房的瓷砖安装，“晚上我们到了房子，谈好工期10天，费用大概5000块钱，前10天水电工刚刚完成水电暖铺设。”

赵某坡的大女儿回忆说，她的母亲作为“小工”，给父亲“打下手”，平时都是跟着父亲一起去做工，那天本来也是要一块儿去的，但是，因为她的妹妹学校有事，便没有去。

“学校通知下午三点提前接我妹妹，在我妈去送了我妹妹后，我爸爸就让我妈妈今天别去做工了，去的话，做工的时间也太短，做不了多少活，明天再说。”赵某坡的大女儿回忆。

就这样，赵某坡的爱人躲过了一劫。

平时做工，赵某坡都是开车前往，但是这天因为担心堵车，他选择了骑电动车前往。

几乎与此同时，一大早，住在宜春小区的何某国带着孙子出门了。何某国的儿子告诉《中国新闻周刊》，66岁的何某国是退休厨师，现在每天带孙子玩，“他很喜欢带孙子玩，喜欢唱京剧，也很喜欢打扮自己。”

在将孙子送至学校后，临近8时20分，何某国步行在太原街上，向家中走去。离他不远，53岁的务工人员李某正在路边揽工，64岁老人俞某茹正在散步。

这时，39岁的和平区公证处主任齐某也走进了南七马路54号的办公室。他的同事回忆，公证处9点上班，那会儿他刚进到办公室。

8时20分，王二牛烤骨头餐厅发生燃气爆炸。多个正在附近的幸存者回忆，爆炸发生，一声巨响，伴随着玻璃破碎的清脆声，一朵蘑菇云升到空中。

一位正处室内的幸存者回忆，事发时她在阳台，一声巨响后，她看到南七马路蘑菇云升起，楼体有明显晃动，阳台玻璃于一瞬间粉碎。“我被玻璃雨给划破左脸和下巴，羽绒服也让玻璃划破了。”她回忆说。

一位当时在室外的幸存者回忆，由于她就在南七马路上，距离事发餐厅不远，爆炸发生时的巨响让她脑子一片空白，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后背已经被落下的碎玻璃割破。

222栋4楼3号房处于餐厅正上方，爆炸导致房屋垮塌，赵某坡被掩埋;南七马路54号公证处紧邻事故餐厅，爆炸发生时，齐某被坠落物砸中身亡;在室外的何某国、李某、俞某茹刚刚步行至餐厅附近，被炸身亡。

爆炸发生后，何某国的儿子赶到餐厅附近寻找父亲，看到有辆120救护车，便去询问被救护人员的身份。“护士说，是男性，40多岁，我就没再多想，后来从警察那里才知道，在车上的就是我爸。”何某国的儿子告诉《中国新闻周刊》，“我爸心态好，打扮好看，很显年轻。”

赵某坡的雇主看到燃气爆炸的新闻后，发现爆炸点正是222栋，他拨打赵某坡的电话，无人接听，就通知了赵某坡的妻子。赵某坡的家人得到消息，先去多家医院寻找，未果，这才到事故现场寻找。

直到22日凌晨3点，赵某坡的家属才从事发现场指挥部得到消息，赵某坡已经找到，并且已经死亡。赵某坡的女儿告诉《中国新闻周刊》，222栋4楼3号房垮塌后，坠落了一层，她的父亲被深埋其中，因此救援困难，消防人员出动了两只搜救犬才找到了具体方位。

22日凌晨2点左右，《中国新闻周刊》在事故现场看到，工人们架起脚手架，正对建筑物进行固定，有消防人员踩着云梯在222栋4楼3号房废墟上清理石块，各种防盗网脱落后与供暖管线扭曲成一团。

事发前刚完成老旧管线更换

《中国新闻周刊》了解到，爆炸事故发生前不久，沈阳燃气集团（下称“沈阳燃气”）刚将事故所在地老旧管线更换，有附近居民介绍，在施工时，事发地区曾临时停气有一周时间。

据辽宁省地方志记载，沈阳燃气创建于日占时期的 1923 年，该年南满洲铁道株式会社创办奉天瓦斯作业所，铺设煤气管线。日本投降后，1945年12月，奉天瓦斯作业所被国民党辽宁省政府接管;1948年11月，被沈阳市人民政府接管;1949年后改名为沈阳瓦斯厂，开始重新启用，主要以生产、输送人工煤气、液化石油气为主。

公开资料显示，1985年，辽河油田天然气被引进沈阳，沈阳开始在工业领域、部分居民家庭应用天然气。2010年后，中国陕西的天然气、俄罗斯天然气先后被引进，沈阳燃气天然气业务飞速发展，天然气也走进了千家万户。截至2020年，沈阳燃气服务用户280余万户，年供气量约10亿立方米，最大日供气能力600万立方米，总储气能力600万立方米;高、中、低压燃气管网9049公里。

在如此悠久的历史背景下，沈阳燃气的燃气管网错综复杂。2018年的一份对沈阳燃气的调查文献显示，沈阳燃气采用环状管网供气，高、中压管线全部埋在地下，在使用的管线有两种，一种是奉天瓦斯作业所铺设煤气管线，另一种是沈阳瓦斯厂铺设的铸铁管线。

该调查文献显示，奉天瓦斯作业所铺设的第一条瓦斯气管线，至2018年都还在使用，燃气管网老化形成进水点，造成管网积水。仅2017年总抽水次数8079处，年抽水总吨数大约为4007.2吨。

常年负责调查燃气爆燃、闪爆事故原因的专家叶玮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如今标准钢管铺设的燃气管网使用寿命为30年，而上述两种“过时”管线使用早已超过30年，经过多年腐蚀破坏后容易引起燃气泄漏爆燃、闪爆事故。

在10月21日发生燃气爆炸之前，沈阳曾发生多次燃气事故，其中较引人关注的是，在太原街就已发生过两起爆炸：2012年5月1日，太原街一家参茸专营店发生爆炸;2013年3月4日，太原街地下施工，由于施工人员误操作导致煤气管道破裂，煤气大量泄漏遇到明火后引起爆燃。

前述调查文献对沈阳市八大区域中800起管网安全事故情况进行统计，总结出沈阳市各区域燃气管网事故的特点，其中，由管线老化导致燃气事故发生的占 37%;由于违章占压导致燃气事故的占 16%;由于设备故障导致燃气事故的占 13%;设计缺憾导致的燃气事故发生占 13%;野蛮施工导致燃气事故发生占 8%;权责不对等导致燃气事故发生占 7%;培训缺失导致燃气事故发生占 3%;流程繁琐导致燃气事故发生占 6%。

据该调查文献，太原街所在的沈阳和平区管线老化事故在这800起事故中占比8%。该文献解释，和平区自日占时期就是沈阳的中心城区，燃气管网铺设较早，当时并没有对管线的铺设作出统一规划;设备落后，技术不够成熟，埋地深度没有达到规范深度;铺设范围面积大，无详细完整的管线图，有时很难找到地下管线所在位置，无法确定服役时间;这导致管线老化燃气事故发生的概率较高。

另外，沈阳燃气对燃气管网设备、管线老化的改造，由于资金不足有心无力。叶玮也表示，中国天然气价格低廉，每立方米天然气价格在2元左右，燃气公司只能从中赚取2毛钱左右;燃气公司的主要收入是用户开户费，“全国大部分城市收3000元左右，利润是200%，但收完（一次）后再就收不到了，30年后管网改造就没有钱了。而且燃气公司还承担燃气检测、巡线、巡逻，民用（燃气）户是亏本的。”

但沈阳燃气最终还是在2014年开始实施总计1544公里的老旧燃气管网改造工程，将数十年前奉天瓦斯作业所、沈阳瓦斯厂所铺设的铸铁管线，全部更换为PE管与钢管。2021年10月13日，沈阳燃气总经理助理兼工程管理部经理吕岩曾对沈阳媒体表示，这项工程是自筹资金投入巨资改造，截至2020年底，完成改造1158公里，所有工程将在2022年收尾。吕岩还提到，中原街步行商业街、南五马路等已经完成改造，“材质更加优良、工艺更加先进、设计更加合理，具有较强的抗压力性和抗腐蚀性，整个燃气管网的安全供气水平得到了大幅度提升。”

而就在吕岩接受沈阳媒体采访8天后，已经完成老旧管线更换的太原街南七马路交叉口即发生了这起爆炸事故。

（文中张芬、李建成、叶玮为化名;实习生张文妮对本文亦有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