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奸案频发的背后，隐藏着怎样的印度女性生存现状？

8月9日，一名31岁的印度女实习医生，在结束36小时的轮班后，在加尔各答一家老牌公立医院的研讨室休息时，被强奸后杀害。几天之后，马哈拉施特拉邦的两名4岁女童又遭到一名23岁清洁工性侵。8月19日，一名16岁女孩在公交车上遭轮奸。8月22日，印度马哈拉施特拉邦一名10岁女孩遭叔叔性侵后，遗体在一处甘蔗田里被发现。8月26日，一名19岁护理专业女学生乘车回家时，喝下司机提供的饮料后被迷奸……

在2012年震惊世界的黑公交轮奸案发生后，印度政府制定了一系列法律并采取了多项措施来保护女性的安全，但恶性案件还是不断见诸媒体。仅仅在过去的8月，至少有5起印度女孩遭遇性侵的案件被曝出，稍早前还有西班牙网红夫妇在印度露营时，一群男子闯进帐篷里殴打丈夫，妻子费尔南多被七人轮流侵犯的恶性案件发生。

据央视援引印媒8月21日报道，印度一家选举权利机构近期发布报告显示，多达151名现任中央及各邦议员涉嫌针对妇女实施犯罪，其中执政党印度人民党涉案议员人数最多，达到54人。

新闻中称，印度“民主改革协会”审查了2019年至2024年选举期间现任中央及各邦议员的4693份宣誓书，发现16名中央议员和135名各邦议员涉嫌针对妇女实施犯罪。16名议员依据《印度刑法典》被宣告涉嫌强奸，其中甚至包括对同一受害者的重复犯罪。报告呼吁加快审理针对国会议员和邦议员的案件，确保警方进行专业、彻底的调查。全印度进步妇女协会秘书Kavita Krishnan悲愤地说：“印度有一个积极投资于强奸文化的政府。”

印度强奸案的发生率到底是多少？印度强奸案频发的深层次原因是什么？为何严格的法律不能遏制性暴力犯罪？印度女性的生存现状到底如何？《新民周刊》为此专访了中国前驻印度大使馆外交官、印度问题专家何岸，以及上海外国语大学国际关系与公共事务学院教授、印度研究中心执行主任陈金英，与两位共同探讨当下印度女性面临的生存困境。

一个月多起强奸案

8月9日早上9点30分，印度加尔各答。在卡尔医学院附属医院三楼的研讨会大厅，人们发现了一具31岁女性的尸体。她是这所医院的一名初级医生，下体衣物被褪去，尸体上有多处擦伤、瘀青和暴力袭击的痕迹。

次日，一个名叫罗伊的33岁男子被捕。《印度时报》报道，医院监控发现，罗伊曾于9日凌晨4点走进研讨会大厅，并于40分钟后离开。在案发现场，警察还发现了一副可以与罗伊手机成功配对的蓝牙耳机。罗伊此前以“公民志愿者”的身份派驻到案发医院的警察哨所，负责维护病患秩序。

罗伊的被捕并未平息印度社会的愤怒。从8月13日起，印度各地医护人员陆续罢工。约30万名印度医护人员走上街头抗议，要求讨回公道并加强医院的安保措施。

8 月 15 日凌晨，印度第78个独立日的午夜钟声响起，事发医院所在地西孟加拉邦的数千名妇女走上黑暗的街头，开始了“夺回黑夜”的游行，让一周以来的抗议活动进入高潮。事实上，这并不是印度首次举办“夺回黑夜”游行。2012 年德里黑公交轮奸案和 2017 年班加罗尔市大规模猥亵妇女事件后，印度当地都发生了大规模游行。女性手持火把走上街头，高呼“夺回黑夜”，要求印度当局对频发的针对女性的性侵和杀戮案件负责。

“如果一名女医生在医院工作时被杀，我们女性还能在哪里再次感到安全？”一名女医生在接受采访时说。在抗议者的游行中，一条横幅直接写出了游行者心中的愤怒：“她宣誓要拯救生命，而不是失去自己的生命。”

就在印度各地此起彼伏的抗议声中，强奸案依然不断出现，刺激着人们脆弱的神经。

新华社援引《印度斯坦时报》8月21日报道，在马哈拉施特拉邦伯德拉布尔一所男女混校，2名就读学前班的4岁女童在校内卫生间遭性侵。现年23岁的嫌疑人阿克沙伊·欣德8月1日以合同制被校方雇用，17日被捕。

此事是其中一名女童抱怨身体疼痛并向父母讲述遭遇后才得以曝光，她的父母极为震惊，与另一名女童家长交谈后才发现那名女童也可能遭性侵。当事家长8月16日报案，嫌疑人随后被捕。

但是女童家属对警方的态度并不满意，称“警方在接到报案12小时后”于16日深夜才提交初步调查报告。印度国家儿童权利保护委员会主席普里扬克·卡农戈告诉媒体记者，校方态度消极甚至试图“捂嘴”。

8月20日上午，两名女童的父母在校外抗议，随后吸引大量民众加入。抗议活动随后愈演愈烈，抗议人群达到数千人。目前，事发学校校长和多名教职员工受到停职处理，3名警察因涉嫌在调查时玩忽职守也被停职。

8月19日，印媒又报道了一名16岁女孩在公交车上遭轮奸，公交车司机等5名嫌疑人被捕。这起轮奸案发生在北阿坎德邦。女孩称她乘车抵达该邦后遭该车司机、售票员以及其他公交车司机轮奸。随后当地儿童福利委员会发现她独自坐在公交车站，向她询问情况后报警。

8月26日，印度再次发生医护女学生遭性侵事件。一名19岁护理专业女学生乘三轮车回家时，司机递上瓶装水给她喝，但她没有发觉水有异样，喝完便失去知觉。司机把她带到一个偏僻的地方并对她实施了侵犯，然后逃离现场。医护女学生被强奸后抛弃在荒野的事件再次引发民众怒火，人们走上街头抗议，要求警方严肃侦办，尽快破案。

印度强奸案发生率究竟是多少？

频频被曝光的强奸案，让人们觉得印度的强奸案发生率似乎特别高。根据印度国家犯罪记录局的数据，印度记录在案的强奸案件由1971年的2487起增至2011年的24206起，增长率为873.3%。比较而言，谋杀案件在从1953至2011年的近60年间里的增长率为250%，远不及强奸犯罪率的飙升。2022年针对妇女的犯罪案件共有44.5万起，其中有3.1万是强奸案，平均每天发生86起。

陈金英指出，印度在2012年德里黑公交轮奸案发生后，进行了一系列立法和司法改革，在打击针对女性的暴力犯罪方面取得了一定进步。而外界之所以会觉得性侵案仍然居高不下，主要原因之一是社会的整体意识在觉醒，不再隐藏受害经历、选择公开报案的人数也在增加。 “现在有报案的简易通道，之前沉默的案件现在被纳入统计，导致数据上升。”

在印度生活了多年的何岸看来，印度普通民众多为温和善良之人，之所以老是爆出性侵案件，和国际传播中将印度与“强奸”关联的“刻板印象”有一定的关系。“黑公交轮奸案发生后，引发全球关注，性、暴力、匪夷所思，这样猎奇惊悚的新闻天然具有巨大的传播力，使得后续类似的案件报道越来越多，什么对牛羊施暴、蜥蜴施暴之类的，以至于你永远无法预测印度人会以什么方式登上国际头条。”

何岸说，从强奸案比例和人数基数相比，印度的强奸案发生率并不算高。从官方统计的强奸案件数据来看，印度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强奸案发生率最低的国家”之一：每 10 万人有 2.22 起强奸案，而在发达国家瑞典、美国、德国，每10万人分别有 85.59、41.82 和 15.06 起强奸案件。

根据印度国家犯罪记录局的数据，印度记录在案的强奸案件由1971年的2487起增至2011年的24206起，增长率为873.3%。

当然，瑞典的数量多，是因为对强奸的定义更加广泛，所有有强奸嫌疑的上报案件，都会被纳入统计数据，而且如果受害者长期遭受性侵害，每一次强奸都会被单独算作一次。如果按照德国的记录标准，瑞典的强奸案数量将减少四分之三。此外，人们的报警意识更强，也会导致报案数据上升。

而印度对强奸的定义局限在男性对女性的强奸行为，也不包含妻子与丈夫同居时的婚内强奸。如果受害人遭遇长期强奸，仅仅记录为一次强奸事件。这种对强奸案统计标准不一，尤其是由于社会环境、传统文化等因素，实际上有许多受害者未选择上报警方，而即使有人选择了上报警方，法院也未必能成功定罪的现状下，导致这些数据并不能真正反映印度强奸案的发生率。印度明面上记录的强奸案件不过是浮在水面上的冰山一角。

重惩之下为何依然猖獗？

近期，关于印度女性被侵犯的新闻层出不穷。从这些新闻来看，受害者从几岁小童到成年女性，甚至有不止一名受害人被奸杀，犯罪人员的暴行令人发指。

12年前，当黑公交轮奸案发生后，时任总理辛格针对巴士轮奸案发表电视讲话，说自己也是3个女儿的父亲，巴士轮奸案给他带来的痛苦不亚于任何一个人，并表示政府会采取各种必要举措，让犯下如此罪行的人受到应有的惩罚，确保这个国家妇女的人身安全。

印度政府于次年（2013年）做出了一系列具有里程碑意义的法律改革，包括扩大强奸定义，设立快速法庭，建立覆盖全国的性犯罪前科人员信息数据库，以及推进青少年性教育计划等。依据新法律，强奸犯累犯或强奸致人重伤昏迷者可被处以死刑。

2018年，印控克什米尔地区和北方邦两起恶性强奸案再度令印度全国震惊，印度总理莫迪召开内阁紧急会议，签署了一项新法案：性侵12岁以下女童可被判处死刑。根据法案规定，对于强奸16岁以上的女性，最低刑罚从7年增加到10年；对于强奸12至16岁之间的少女，最低刑罚为20年，可延长至终身监禁；对12至16岁少女轮奸，最低刑罚为无期徒刑；对于强奸12岁以下的女孩，最低刑罚为20年监禁，可延长至终身监禁或死刑；对12岁以下的女孩轮奸，最低处罚是终身监禁或死刑。

法律变得更严苛了，可数据显示，过去十几年里，印度的性暴力犯罪数量却不降反升，原因何在？

陈金英指出，原因之一是印度对强奸的定罪率不够高。“印度的执法方对女性非常不友好。首先是报案以后，很难被定罪。再次是，即便被定罪了，审判的效率也非常低下，拖延好几年都是很正常的事。2012年发生的黑公交轮奸案，直到2019年犯罪嫌疑人才被判处绞刑，对受害者来说，时间成本太高了。我们可以看到，无论是2002年古吉拉特邦骚乱，还是2013年北方邦穆扎法尔纳加尔骚乱，遭到袭击的女性往往花了几十年时间试图让袭击者承担责任。但警方经常对强奸案的调查草草了事，还会帮助有权有势的人隐瞒证据，让他们逍遥法外。近期民众的抗议，有很大一部分也是对执法效力非常不满。”

另外一个原因则和社会文化有关。印度一直有对受害者“污名化”倾向。一旦发生强奸案，人们不是去追究施暴者的原因，而是更多地去归结于受害者和她的家人，让她们感到羞愧。直到2022年，还有议员称，印度强奸案的数量屡屡创下最高纪录，是因为女性不戴头巾或面纱造成的。他们认为是女性的暴露穿着引发了男性的犯罪。更早前还有当地官员的奇葩发言出现：“如果你无法阻止强奸的发生，不妨去享受它。”

在纪录片《印度的女儿》的镜头中，“黑公交案”的被告辩护律师向人们主张，女人就不应该“像食物一样出现在街上”。他说：“女孩就像钻石一样，如果你把钻石摆在街上，就别怪狗会把她叼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