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居麦瑞

作者: 顾艳

1

十多年前,我们住在爷爷家里。爷爷家在旧金山湾区罗斯奥托斯小城。上世纪五十年代,爷爷从哈佛毕业,来到斯坦福大学任教。那时的罗斯奥托斯,一栋两千英尺的别墅才五万多美元,如今已涨到两百五十多万美元了。爷爷家有三室两厅,我带着孩子住在爷爷卧室隔壁的房间。那是整栋房子的主卧,里面有卫生间、衣帽间,内侧的边门直通后花园。

我们第一天搬来时,爷爷和他的同事一起去纽约开会了。迎接我们的是爷爷的邻居麦瑞。麦瑞大眼睛,白皮肤,一头金黄卷发,非常漂亮。她热情地招呼我说:“这间屋子,从前是教授和他夫人的卧室。”麦瑞称爷爷为“教授”。

我把行李安顿好后,麦瑞就带着我参观爷爷家的每一个房间,告诉我洗衣房在厨房后边,垃圾桶在后花园,然后热情地邀我去她家里坐坐。她家的客厅很大,除了整套组合沙发,还摆着一架三角钢琴。墙上挂着她和三个孩子的照片,却没有孩子爸爸的影子。

我有些纳闷,她却爽快地说:“我离婚了,这栋房子过户到我名下后,前夫每月还给点养育费,但有时拿不到。”都说美国男人离婚离不起,像麦瑞前夫这样净身出户的,不在少数。

通往客厅的走廊里,有一匹色泽黯淡的小木马。麦瑞说那是她前夫家族留下来的古董,代代相传,有两百多年的历史。我惊讶于他们的保管能力,在我们家,别说两百多年,五十年外的家具也找不出一件。

我们是那么的喜新厌旧。

爷爷是格雷特的爷爷,也就是我丈夫彼得的父亲。我丈夫彼得远在哈佛大学读书,对他父亲的照顾鞭长莫及。奶奶去世后,爷爷找过两任房客(帮助爷爷做饭而免费住宿的人)。

听爷爷说,两任房客都与麦瑞闹得不欢而散。爷爷不会告诉我具体内容,只告诉我两任房客都是斯坦福大学的中国留学生。

那天麦瑞告诉我她的婚姻状况,还告诉我她是理疗师和酒吧钢琴演奏员。为了让我相信,她打开三角钢琴,演奏了一首奥地利作曲家约翰·施特劳斯的《闲聊波尔卡》。音乐在我耳畔回荡,我仿佛看见了曲子里的妇女们快乐生活的场景。这一定是麦瑞向往的美好生活。一曲终了,麦瑞不无伤感地说:“美好的生活存在于音乐里,现实是残酷的。”

我们离开时,麦瑞一直把我们送到大门口,还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糖,让格雷特叫她大妈妈。格雷特是那种嘴巴很甜的小男孩,一连叫了好几个大妈妈,叫得麦瑞抱起他亲了又亲。

跨进爷爷家的大门,偌大的别墅只有我们母子俩,到底人生地不熟,内心空荡荡的,孤寂感油然而生。因此,一到黄昏,我生怕有不速之客,把每一扇门都关得紧紧的,还反锁上了。这时,我丈夫彼得打来电话:“你别出去。有人敲门,别开。”我丈夫彼得后来又补充说,“这小区原来是非常安全的,但前阵子出了一桩人命案子,还是谨慎些为好。”我丈夫彼得的补充,无疑增加了我的恐惧感。

初冬,傍晚五点多天就全黑了。打开爷爷家的冰箱,里面装满了面包、鸡蛋、生菜,还有美国肉饼。我煮了一锅饭,炒了鸡蛋和生菜。在爷爷家的第一顿饭,我们就这么对付过去了。

吃过晚饭,我早早地哄孩子入睡,自己钻进了爷爷的书房。本以为可以安静地看一会儿书,没想到门铃“吱啦啦”地响起来,吓得我的心怦怦直跳,大气不敢喘一下。最要命的是门铃把格雷特吵醒了,哭声在整座房子里回荡。

我对格雷特说:“别哭了,坏人在敲门呢!”两岁的孩子哪管那么多,被吵醒后,使劲儿地哭。哭声和门铃声此起彼伏地交错在一起。我在慌乱中只记住一点,管他是谁,绝对不能开门。

格雷特重新入睡后,门铃还在响。这吓人的“吱啦啦”响的门铃,大有不开门绝不罢休的味道。我悄悄地走到门边,想从门缝里看看外边的情况。然而黑压压一片,根本看不清楚是男是女。我屏住呼吸,踮着脚尖回到书房。

爷爷的书真多啊,那些英文版的、法文版的、中文版的书籍,吸引着我。爷爷是研究中国古代甲骨文的,书橱里竟然有中文版的乔治·桑的小说。记得有位朋友告诉我,如果你想当作家,那就必须读读乔治·桑的书。

我不是作家,我是历史学博士生,但乔治·桑的书对我同样适用。我非常欣赏乔治·桑和肖邦的爱情,他们简直就是互相成就。音乐和文学本来就是一根藤上结的果。我这么想时,耳畔响起了肖邦的《夜曲》。一曲终了,我才发现家门口的门铃不响了。

那个按门铃的人走了,我轻轻地喘了口气。

夜深人静,我躺在从前爷爷和奶奶睡过的大床上,格雷特就睡在我身边。我们刚搬来,还来不及买儿童床。我想起我和彼得结婚时,奶奶已经去世了。那时候,我和彼得都在波士顿上学。我只见过爷爷一面,是爷爷来波士顿开会,邀请我们一起吃晚餐。印象中的爷爷风趣幽默。但我和格雷特搬来陪伴爷爷,倒是我丈夫彼得好说歹说把我哄来的。

2

第二天一大早,爷爷家的电话铃声把我从梦中唤醒。我赤着脚,三步两步地去客厅接电话。原来是隔壁麦瑞打来的,她在电话那头指责我:“昨天晚上为什么不开门?”还没等我解释,她又说,“半夜三更孩子哭闹,吵得我一夜没有睡好。”我表示抱歉,她却懊恼地挂断了电话。我第一次领教了麦瑞的脾气,感觉她不是省油的灯。

爷爷不在家,格雷特午睡后,我像个偷窥者那样到爷爷的书房里东瞧瞧西看看,忽然发现书房的角落有一架立式钢琴,钢琴上面堆满了书、画册,还有三四本影集。出于好奇,我首先打开影集。那里面全是色泽陈旧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标有年月日。

仔细一看,照片上写着一七八九年、一八○二年等。也就是说,这些照片来自遥远的十八世纪和十九世纪。我是学历史的,必然想到研究,便如获至宝。只是我有点做贼心虚,慌慌张张地拿相机将这些照片全部拍下来,保存到电脑里。

格雷特午睡醒来后,我让他坐上儿童车,推着他去附近超市买牛奶、糕点、婴儿奶粉、尿不湿和卫生巾等。初冬的季节,地上满是枯黄的落叶,风一吹,婆娑起舞。我们刚进超市,远远地看见麦瑞在拿免费食品。为了不让她难堪,我推着儿童车绕道而行,先去买尿不湿和卫生巾。

也许这家超市太会经营了,长条桌上摆着免费赠送的卫生巾,两个一包。我忽然发现麦瑞不知什么时候晃了过来,一下子全拿光了。我心里有点暗暗吃惊,趁她没发现,很快转到了糕饼部。

这里有各式各样的饼干,还有专门给婴儿用的磨牙棒。我丈夫彼得说过,爷爷喜欢吃椰子饼干,我就想着买些回去。正在寻找椰子饼干时,格雷特眼尖,看见了邻居麦瑞,兴奋地大声喊:“大妈妈,大妈妈!”

原来,麦瑞又晃到糕饼部来拿免费食品了。那里的小方桌上,摆着一个大玻璃盆子,里面是各种各样的可免费品尝的饼干。麦瑞将玻璃盆子里的饼干全部倒入了自己的手提包里。我别过头去当作没看见,假装在货栏里寻找食品。

“嗨,你们来超市了?”麦瑞兴奋地说。

“是啊,买些日用品。”

“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

“别客气。不过我有事需要你帮忙。你等下回去,到我家来帮我抬一下钢琴,我想挪个地方。”

“好吧!”

麦瑞满意地点点头,顺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糖,给格雷特,道:“叫我大妈妈。”没等格雷特开口,我就推着儿童车与麦瑞道别了。心里想,麦瑞一个住豪华别墅的美国女人,怎么就像个穷要饭的?

我在付款处,结识了一个上海来的外婆。她带着她两岁的外孙女,看见我是中国人就与我搭讪,还给我她的手机号和家庭住址。她的住址离爷爷家不远,可以说是一条街上的邻居。我也给了她我的手机号和爷爷家的地址。我们好像都单纯得没有一点防范,大概这就是异国他乡遇同胞的缘故吧!

我从超市回到爷爷家,立即带着格雷特去麦瑞家帮助搬钢琴。然而,钢琴是个庞然大物,压在地毯上,轮子根本不会转动。我们用尽了吃奶的力气,它依旧岿然不动。我忽然想起来,有一次我和彼得在波士顿搬家,那个书柜不能拆卸又非常笨重,彼得在书柜的四脚底下,塞进去塑料薄片,书柜就可以在地毯上移动了。我把这方法告诉麦瑞,但她说她家没这玩意儿,让我回爷爷家去找。我恭敬不如从命,回到爷爷家东翻西找,从车库的工具箱里,找出来四片塑料薄片。

“拿来了,你试试吧!”我说。

麦瑞拿着薄片往钢琴脚下塞,可是根本塞不进去。她骂了一句粗话,双手一摊,说:“没办法,你来试试吧!”我也不知哪来的灵感,忽然就塞进去一片,接着第二片、第三片、第四片都被我塞进去了。钢琴脚下有了滑片,我们稍微用点力,就把它推起来了。

麦瑞哈哈大笑:“这办法真好,这四个薄片就留在我这里吧。回头我和教授说一声。”我有些惊讶,心想麦瑞怎么这样。

3

我和格雷特已经在爷爷家住了三天。这孩子每到半夜三更,就哭闹不止。隔壁麦瑞意见很大,说我白天让孩子睡多了。如果格雷特再这样哭下去,不仅是麦瑞,爷爷回来一定也会头痛的。我丈夫彼得曾说:“我爸总是子夜才睡,早上六点即起床。”也就是说,后半夜对爷爷的睡眠至关重要。

从前,格雷特晚上一觉睡到大天亮,根本不哭夜。这初来乍到的,莫非爷爷家有什么让他不适应?我实在想不出别的原因,就做大扫除。将家具重新摆放,把大床挪到墙边。这样格雷特不会滚到地上,还有耳目一新的感觉。

谁都不愿意家里有个“夜哭郎”,一连三天,我都被他哭烦了。想起母亲从前告诉我,家里三个孩子,我就是真正的“夜哭郎”。母亲气得把我扔到厨房,由我哭闹去。如今,我儿子格雷特也成了“夜哭郎”,我却无处可扔。我正在犯愁,接到了上海外婆的电话。她问我,此刻正带着外孙女路过爷爷家门口,是否可以进来坐坐聊聊天。

这样的要求,换作在我自己家根本没有问题。但我初来乍到,爷爷还没有回家,我自作主张邀请还不熟悉的朋友进来,好像不太妥当。我撒谎说:“不好意思,我不在家里呢!”

上海外婆在电话那头说:“没事没事,那就下次吧。反正是一条街上的邻居,下次我再来看你。”

“好的,我们后会有期。”

我就这样婉拒了上海外婆,本以为可以马上挂断电话,谁知她在电话那头东拉西扯地聊开了,仿佛憋闷了多年无处倾诉的委屈像竹筒倒豆子那样“哗啦啦”地倒了出来,完全不顾我爱听不爱听。我不好意思挂断她的电话,只能奉陪。原来上海外婆的女儿是养女,女婿是白人。女婿在硅谷一家电脑公司做工程师,女儿是小学教师。

婚后不到十年,上海外婆的丈夫因肝癌去世。她说是她一个人把女儿拉扯大的。前些年女儿怀孕,她过来帮忙,这一来就再没回上海。宛如带她女儿那样,外孙女也是她一手拉扯大的。只是许多时候吃力不讨好,总是遭到女儿女婿的数落。

上海外婆对她这个洋女婿有诸多的不满和怨恨。我想上海外婆一定是太孤独、太寂寞了,与我还不熟悉,就把家底都倒了出来。我有种莫名的感动,但不知该怎么来安慰她。也许,我的倾听就是对她最好的安慰吧!

搁下电话,我发现时间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我带着格雷特在爷爷的书房里看书。爷爷的书橱里有二十世纪四十年代的儿童绘本,也许是爷爷小时候读过的书,虽然颜色枯黄,但色泽依然绚丽。我用英文朗读给格雷特听,读了一本又一本,最后读到一本中文版的《夜哭郎》。这本书封面是个男孩子,脸上挂着两滴滚圆的眼泪,很像格雷特。

“瞧,这是你!”我对格雷特说。

格雷特哈哈笑起来,目不转睛地看着绘本上的图画。我就是在这个绘本里,得知一个传说:有一种“夜哭郎”是受了惊吓,只要在一张黄纸上写下“天惶惶地惶惶,我家有个夜哭郎,过往君子念三遍,一觉睡到大天亮”,然后把这黄纸贴到有行人路过的地方,小孩就不哭夜了。

这事看起来很神,但哪会真有这样的效果?不过试一下也无妨,如果格雷特每天没完没了地哭夜,岂不是要把我逼疯?

我在爷爷的书桌上找到一摞黄纸,还找出来一支黑色记号笔。我把这段话抄到黄纸上,又在爷爷的书桌上找出胶带。爷爷的书桌像个杂货铺,应有尽有。我对格雷特说:“咱们去贴天惶惶地惶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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